大片大片黑色的鸢尾花开得正盛,花瓣轻轻飘落、旋转,最后坠落于白大褂的肩膀处。
他用手小心地拿起那片花瓣,抬眼望去,皆是犹如黑夜一般广阔的花田。
弥漫至天际的花瓣摇曳着姿态,却被漫长且悲苦的飓风摧毁,又随着古老歌谣消失的一瞬腐烂成尘。
白大褂站在一望无垠的花田面前,脸上是无悲无喜的神色。
他非常平静地看向椒椒:“好看吗?”
椒椒回答道:“主人觉得好看我就觉得好看。”
白大褂没再说话,目光直直盯着那片花田。
好看吗?他在心里问自己。
其实是好看的。可是他不太喜欢这黑鸢尾的花语——绝望的爱。
这花田究竟是谁建造的,又是谁在借景生情,白大褂都没兴趣知道。
他有比这更难表达的心事,是借不了任何东西可以发泄。在他痛苦中,孤独包围了他。
在遇见椒椒之前,他一个人踽踽独行了上百年。每一天,他试图从空虚中逃脱、与孤独对抗、将哀伤唱给风声唱给任何生灵。
但是沉默、沉默、沉默、一切都在沉默。
思绪被那些腐烂的花瓣带回,那几万亩花田迅速枯萎、腐败,变成一个巨大的黑色坟墓。
坟墓扩散的范围越来越广,正以千米的速度诉说着疯狂。
白大褂静止不动,眼睁睁看着蔓延至日光消散处仍然保留的疯狂,风把他齐腰的长发吹得扬起,几缕发丝扰乱了他的双眼,在他眼眶中飞舞着跳动。
忽然,一人默默来到白大褂身后。他的声音是苍老且稚嫩。
“怎么?想偷袭我?”白大褂听出来人的声音,打趣着开口。
随后,他转过身,看见了眼前人的面貌。
被一个全黑的面具遮挡。
只露出一个鼻子和嘴巴。
白大褂有些稀奇这人突如其来的良心,他问道:“以前也不见你戴,现在良心发现了?”
闻言,黑衣人有些紧张地低下头,手指交叉在一起,不停地摩搓。
他有些不好意思说出口,一直保持着这个动作不变。
看黑衣人这样,白大褂大发善心,也不再追问他。
而是说:“这花怎么败了?怪可惜的。”
黑色鸢尾花还在继续凋落,黑衣人看了一会猛地伸出手掌,那花朵残败的范围立即停止,但美的程度跟先前相比还是遥不可及。
那凋落的花瓣厚厚地铺成一层,徒留一地狼藉。
“这花田是有人为你而种。现在到了盛开的季节,却在你面前腐烂成尘。”
“为我而种?谁?”白大褂搜尽脑海,也没能找出一个合适的人物。
黑衣人摇摇头,“暂时还不能告诉你。不过迟早有一天你会知道。可能那个人你不记得了,但也有可能他一直都在。”
“我最烦别人跟我打哑迷。不说拉倒。”
“行。不过你的伤是怎么回事。”
白大褂不屑道:“多管闲事。”
“又是两百年不见,你的性子一点都没变。”
“区区两百年变个头。你又不是不知道这里时间流逝快,跟我见怪什么?
不说了。我还得带椒椒重新找个地方住。你就别挡道了。”
黑衣人嗯了一声,过了一秒又反问道:“或许你可以去我那里,我随时欢迎你。”
“可别了。我可不想整日对着你。你最好改变一下你的形象,那时我会考虑考虑。现在你就别想了。”
“我真伤心。你还是一如既往的不近人情。不过没事,以我们的关系我可不会责怪你。”
“走了。”
白大褂带着椒椒穿过那片黑色的鸢尾花田,尘灰沾在他的裤腿,仿佛死亡的气息要攀爬进他的心脏。
他不知道用了多久才离开这片花田,目之所及,鸢尾花已经全部败落。
早在白大褂步入这花田时,那凋残的范围又继续起来。终于在他踏出花田时全部毁灭。
几万亩花田随着飓风离去,那黑色的坟墓停留不久,随后变成光秃秃的黄土,似乎这里只是一片荒凉之地。
伤口还在隐隐作痛,白大褂有些烦躁地摸了把头发。
他不知怎么突然想到998频道里的方一舟和宋子鸣,不禁为他俩的结局悲伤起来。
从他观看1频道到998频道,方一舟和宋子鸣的结局没有一次是happy ending。在他那些孤独的日子中,靠着这些内容打发时间。
他知道这一切都是虚构的,为它难受实属不应该。可他心里就是控制不住哀伤,仿佛里面的主人公是他一样。
998个世界,998种不同的剧情,无论之前有多甜,之后就会有多苦。但白大褂相信方一舟和宋子鸣迟早能有情人终成眷属,就像他最后也能得到自己想要的东西。
这不是幻想、不是期望、不是自欺欺人,而是既定的事实。
白大褂相信,或者说他坚信。
如同方一舟998个世界一直坚信他会和宋子鸣重逢。
这是彼此的信任,是不需要用任何语言任何动作就能百分百交托的信任。
而现在,白大褂最信任的就是椒椒。
他们彼此陪伴,已是最亲密的关系。
他带着椒椒找了好久,终于在一个不知名的地方驻扎。
双腿走得酸痛,白大褂和椒椒坐在一块硕大的岩石上。
990频道的屏幕被打开。
白大褂开了一瓶可乐,和椒椒碰杯。
“椒椒再陪我看一遍。”
“好的。主人。”
画面中——
是一座占地面积广阔的孤儿院,门口两侧墙壁上写了“希望孤儿院”五个大字。
围墙外长满了深草,因为很少有人打理,这些青草看起来杂乱无章,长叶也偎依在水泥墙上。
孤儿院里面则是有十座建筑围绕:教堂、图书馆、档案室、医务室、圣水室、厨房、大厅、浴室、男女寝室和禁闭室。
而此刻,方一舟正被关在禁闭室。
禁闭室内只有一个窗户,并且被铁柱钉死,又糊上一层油纸,不透一丝光亮。
大门也是由铁捍造,十分结实。能够非常有效地防止这些小孩逃跑。
整个禁闭室黑漆漆一片,像一个巨大的牢笼。
如往常一般,宋子鸣趁其他人都在吃饭的时间,偷偷溜到这里。
他靠在铁门上,用指关节敲了几下铁门,随后,里面同样传来几声回响。
铁门下离地面的缝隙约有两个手掌的高度,宋子鸣将一块饼干从门缝里递给方一舟。然后问道:“你怎么又被罚禁闭了?还是因为没有祈祷吗?”
铁门那头很快传来回应:“嗯。我可不信上帝。我父母都不要我,上帝他老人家这么忙,还会管得上我?与其跪下来向他们祈祷,还不如信我自己。另外,我看这院长可不安好心。”
每到周三,孤儿院总会举办一次盛大的祈祷仪式。在那一天每个小孩都要在圣水室中用圣水清洗干净身体,并且接受院长的对他们做的静心仪式。
目的是为能够诚心地面对上帝。
而所谓的静心仪式就是将人按在水中憋气40秒,勉为其曰:去除体内的浊气。用圣水洗涤罪恶。
每到这个时侯,心肺功能好的孩子会稍微轻松点通过,但那些心肺功能差的孩子也有淹死的。
这时,院长就会站出来解释:“他内心的邪恶太多,上帝无法容忍他继续存活,这是他背叛上帝的下场。以后你们每一个人都必须把他当作一个警告。要对上帝保持敬畏之心。”
方一舟虽然才9岁,但他并不傻。那个小孩明明就是活生生被院长淹死,却被说成这是背叛上帝的下场。
比他小的孩子大多被洗脑,都十分害怕地凑到一起窃窃私语。
不知道这些仪式和祈祷有什么意思,方一舟想不明白,他反问院长:“如果我不向上帝祈祷,他会杀死我吗?”
回答方一舟的就是三日禁闭。
宋子鸣作为整个孤儿院最孤僻甚至可以称作为怪物的存在。很少有人愿意搭理他,就连院长也不愿管他。
今日,宋子鸣自然也不知道方一舟和院长冲突的事,不过就算他知道也不能改变什么。别人不愿意搭理他,是害怕他这个内心黑暗的人,孩子们怕他会打人,院长则是怕他成为第二个撒旦,将来会对抗上帝。
院长很想丢了他,但想到他被一户大财主预订,到他12岁的时候就给人送去泄火。左右不过两年的时间,他算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也不跟他过多接触,只提供人一日三餐。
禁闭室外,宋子鸣不解地问:“可是那样你会没饭吃。而且禁闭室里很黑,你不害怕吗?”
方一舟哈哈笑道:“这不是有你吗?有你陪着我,我就不怕了。”
那块饼干有一个手掌大,方一舟掰了一半又从门缝里递出:“一人一半。”
宋子鸣瘫坐在地上,接过那半截饼干,默默吃着。
他是个话少的小孩,期间一直是方一舟在找话题。
问一句答一句。
“宋子鸣。你还在吗?”
“在。”
“那就好。我们找个机会逃跑吧。等逃出来再报警将院长抓起来。我数过,一共有17个小孩被所谓的静心仪式害死。这已经够定院长的罪名。
我们只要逃出去。只要逃出去就能揭发他。就能救其他人。我们一起好吗?”
宋子鸣没有立马回答,而是想了好一会儿。
方一舟也不急,等着人慢慢想。
之后,他就听见宋子鸣说:“我可以帮你离开。但我现在还不能离开这里。”
“为什么?你没看见那院长看你的眼神吗?我总感觉他在对你密谋什么?”
宋子鸣靠着铁门,低下头颅,紧抿着嘴唇:“我离开这里会死掉。”
像是突然得知一件不得了的大事,方一舟顿时站起身,朝铁门用力敲道:“为什么你会死?你怎么了?”
“你记得教堂里侧的一尊雕像吗?”
“是那个躺在棺材里的?”
“是。我就是他。”
方一舟连忙叫停:“等等。什么意思,什么叫你就是他?”
那尊白色雕像方一舟印象很深刻,因为每次祈祷的时候,他总会趁别人闭目时刻,偷偷溜走。
只是教堂大门早被院长锁起,他只能在教堂里四处逛逛。
那尊雕像处在教堂最里室,被黑色的棺材死死压住,他趁无聊,便推开了这棺材盖。
也就看见里面沉睡的雕像。那是一个很奇怪的表情,眼睛紧紧闭上流出两行泪,嘴角却是向上扬起,展现出一个大大的笑容。
这神情,并不像喜悦的泪水,更像是高兴、痛苦和绝望共存。一开始他被这雕像的表情吸引,一直忽视了一个特别明显的特征。
现在听到宋子鸣的回答,他忽然想起那尊雕像的面容确实和宋子鸣有几分相似。
可他还是不太明白究竟是怎么回事?
但宋子鸣却不再多说。无论方一舟再怎么哄着人,宋子鸣都沉默不语。
“好吧。那你帮我逃出去。我之后一定会帮你想办法。你相信我。”
宋子鸣又将自己的半截饼干掰断,递给方一舟,“不用担心。我会帮你。”
那又一半的饼干方一舟没接,他伸手推出,拒绝道:“我吃饱了。你吃。”
可宋子鸣也拒绝道:“你吃。”执着于将最后一块饼干让方一舟吃掉。
最后,方一舟又将饼干一分为二,“这样可以了。”
两人靠在铁门上,背对背,一点点吃掉那一小截饼干,并且同时笑出声。
方一舟嗓门大,他没有听见宋子鸣那轻微的笑意,否则他一定会纠着人再笑一遍,而是说道:“晚上你就不用来陪我了。外面一定会很冷。”
“好。”
听见宋子鸣答应了,方一舟不可思议起来。从前他被罚禁闭,也劝过宋子鸣好多次,但每一次都被拒绝。
他很感动宋子鸣的行为,但是害怕人会感冒,强硬地劝说人回去睡。
可每次费了好一番口舌,就在方一舟以为说服他,却发现宋子鸣还是傻傻地待在门外。
这次宋子鸣轻而易举地答应他,却让方一舟怀疑起来。
“你不会偷偷在这打地铺吧?”
早早拿来被子并且铺好的宋子鸣:......
但他还是嘴硬道:“没有。”
“真的没有?没骗我?”
“没有。没骗你。”说话间,宋子鸣已经躺下。
看人信誓旦旦地保证,方一舟姑且信了。盖上禁闭室里的薄被子,方一舟还是觉得冷。
每到晚上,这里跟冬季一样,寒气大量往身上扑来,叫嚣着要冻死他。
今晚也是同样的冷,方一舟拽紧薄被,将自己的身体全都缩进被中,连脑袋也闷在里面。
即使这样做也是个无用功。但方一舟隐隐把这当作一种对抗。作为一个孩童,他能对抗的方式并不多。
他愿意被关禁闭,他特别地想大声告诉院长:我凭什么信任上帝?上帝真的能听见我的祈祷吗?那为何你还没死?
可惜现在没人回答他,他也只能自言自语。
冷。很冷。但方一舟心里痛快。
不过又是一个不眠夜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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