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俊博教训完那些人，还是生着闷气，想起自己还饿着，一边往大厅走一边骂着方一舟和宋子鸣。
好巧不巧，远远撞见宋子鸣对院长的质问。
他听见宋子鸣向院长问方一舟在哪，但院长根本不愿意跟他搭话，甚至是厌恶地推开人的肩膀，呵斥道：“我怎么知道？还有，你管那么多干什么？”
黄俊博本以为会看见宋子鸣继续沉默，或者跑走，但下一秒他就看见让他毕生难忘的一幕。
他看见宋子鸣的双眼瞬间变得深红，是那种整个眼眶都是血一样的红色，上半张脸是挡也挡不住的古怪感，但下半张脸却透漏出一种浓浓的违和感——嘴角挂着一个大大的微笑。
整个人看起来像是在笑，又像是在哭。
真是癫狂极了，像是什么怪物。
但院长并没有太多害怕的表情，甚至非常平静，平静得有一丝诡异。
脚被黏在地上，双腿动弹不得，黄俊博感到呼吸困难，心脏快要跳出，他无法控制身体离开，只能继续看着让他恐惧的一幕，砰砰的心跳声在胸腔里激烈跳动。
砰砰砰......
院长合起手掌，低声默念着上帝保佑。随后一股冷气袭来，黄俊博打了个冷颤，他看见院长的身体忽然变得很大很大，就像被什么东西附身了，比他见过最高的雕像都要大都要高。
院长说：“行。我也不想跟你装了。我说过，你是被诅咒的神，你永远不可以离开这座孤儿院。这个愚蠢的人类竟然妄想将你送给别人，哈哈哈哈哈哈，他想得美。在你受罚期间，你必须乖乖待在这里别给我整幺蛾子。”
砰砰砰......
宋子鸣的背后隐隐约约出现一个哭泣的神的影子，那影子半抱住自己，头埋进腿里，极力地缩成一团。他看起来在哭，但泪水却从宋子鸣眼眶中流出。
一颗两颗晶莹的泪珠，被血的颜色融合起来。
砰砰砰......
院长的身体又变得越来越小，直至正常身高大小。变回原样的一刻，整个人站不住，双腿一软向后跌去，后脑勺磕上一响。
宋子鸣背后的影子也消失，但宋子鸣也开始变得半透明，从腿到头，一点点消散。
“有鬼。有鬼。救命......”黄俊博死死捂住自己的嘴巴，但惊恐的声音还是从手掌中泄露出来。
他转头就跑，再也顾不上吃饭。一直跑到没人的地方，才停下来。
哼哧地喘着气，终于，颤抖着大喊，像是将恐惧一吐为快。
看到这样的场景，他连做了好几天噩梦。甚至发起了高烧，但孤儿院里没有人愿意管他，就算他烧坏了脑袋也没人会在意。但是奇迹出现了，他的烧莫名其妙地自己退了，身体又活蹦乱跳起来。
与此同时，他在孤儿院里再也没有见到宋子鸣。
宋子鸣就像凭空消失了一样。
孤儿院里的小朋友对于少了一个人起初还围在一起叽叽喳喳讨论，但时间久了也就忘了这么一个人不再管他究竟是去哪里。
只有黄俊博知道，他像是藏着一个只有自己知道的秘密，每天睡不好，害怕宋子鸣知道是他的错会来报复他。潜意识觉得自己那场高烧就是宋子鸣的杰作。
但是风平浪静了三个月，什么事都没有发生。孤儿院一如往常，每到周三还是举行的祈祷仪式和静心仪式。
他身体素质在孤儿院里算是很好的，但今天他却心不在焉，被院长按住后颈淹在圣水里，一股异样的感觉传来，好像有人捂住他的鼻子和嘴巴，一双手的触感在他脖子出不断收紧，他仿佛能听见骨头被折断的咔嚓声。
他双手狠狠按在圣水池的边缘盆上，想要起身，但是脖颈处的收缩感越来越强烈。他不断挣扎，拍打着身后的院长，可惜他被按在水中睁不开眼也抬不起头。
否则他就会知道站在他身后的并不是院长，而是不久前他看见的那个哭泣的神。
意识逐渐泯散，眼前一片恍惚，就在黄俊博以为自己将要死在这里的时候，脖颈的双手突然停了下来。
他猛地抬头，湿漉漉的头发甩出一地水，不顾裤子被映湿，一屁｜股坐下，大口大口呼吸新鲜空气。
差一点、差一点他就死在这里。
他拍拍胸口，四处观看，却一个人都没有看见。
明明刚才院长还按着他的头，明明还有一群小朋友在围观，为什么现在一个人都没有？
黄俊博想不明白，此刻他惊魂未定，借着一点好奇心走出圣水室。
随后，他便看见很多很多人围在一起。而被他们围起来的是一具尸体。
这尸体正是宋子鸣。
宋子鸣露出他曾经在棺材里看到的那尊雕像一样的表情，喜悦和绝望，非常诡异，让人感到毛骨悚然。
并且宋子鸣的肤色也开始发生变化，惨白的肤色好像被涂上了灰色颜料，变得灰蒙蒙。他安详地躺在地上，怀中紧紧抱住那本《梦境中的低语》。
黄俊博记得这本被他撕碎的书，他想不通这本书有什么了不起的，值得方一舟跟他大打出手？值得宋子鸣到死都抱着它？
他从前看过这本书，书中的主人公齐齐木并没有得到救赎，反而是死在了家暴的父亲手中。
他站在人群之外，想到书中的结局，不免嘲笑着方一舟和宋子鸣，心想你们这么喜欢这本书，可是连结局都不知道。
也不对，你们的结局跟齐齐木一样。你们不知道齐齐木的结局，那正好由你们自己书写他的结局。毕竟你们都一样，都是个死人。
蓦然，黄俊博听见院长冷漠的声音：“有什么好看的，不就死了一个人？赶快去进行静心仪式，别在这围着。”
眼看这群小朋友还不走，院长又继续唬人：“这是上帝对他的惩罚，因为他违反秩序，这是他应得的下场。你们再看，小心下一个被上帝惩罚的就是你。”
黄俊博看见这群小朋友终于害怕地离开，但他没有跟随众人的步伐，他只是站在原地，看着每个人穿过他的身体，甚至不知道他就站在这里。
他伸出手掌，入眼是小麦肤色的皮肤，看着和以前什么变化都没有，但就是没有一个人能看见他。
不。还有一个人。
他看见院长厌恶的目光直直看向他，并说道：“这是他对你的报复。”
听到这一句，黄俊博什么都明白了。
他死了，但又没死。他已经变成一个魂魄，别人看不见摸不着他。
做梦的时候他常常想象自己能够隐身，这样做任何坏事都不会被发现。但现在他的愿望实现了，他却发现事实并不是这样。
他能看到别人，但是同样无法触摸他们。他会饿会渴会累，但是他吃不了食物喝不下水也睡不了觉。
一双黄豆眼从早睁到晚，永远都闭不上。
他想到院长对他说的那句惩罚，后知后觉意识到这个惩罚太痛苦了。他再也不会许愿以后能够隐身了。他后悔了，他想自己死去也比现在这样痛快。
但是没有人也没有神会来帮他。
他只能永生永世受着这痛苦，只能在心里一遍遍忏悔。
在这期间，他看了很多事情。
比如：宋子鸣死了、方一舟死了、院长和他情人闹掰并且被抓了、孤儿院废弃了、小朋友被收养了......
从前他最希望自己能有个家，此时他只能在孤儿院里独自坐到天荒地老，看着一个又一个小朋友收获一个慈祥温柔的父母。起初他还很嫉妒和怨恨，但时间久了，已经没有了最初的嫉妒，他的心情变得非常平淡。
因为方一舟和宋子鸣死了，他们再也不会有个好结局，想的这，他就不再为自己悲伤。他经常在半醒半梦间听见那两人的对话。
那两人总说以后有个很好的未来。
但现在，没有了，黄俊博控制不住大笑起来。
他看到了方一舟和宋子鸣的故事。
从那天方一舟被院长带走的那一刻，悲剧就已经发生。
方一舟确实被送给人摧残了，不过不是他想象中的那些发泄欲望的事，但也不比这轻松。
他看到方一舟被绑在手术台上，大量冰冷的针剂往人身上戳，不知名的液体被送进方一舟的体内。
黄俊博站在那群穿着墨绿色大褂的人员面前，跟着幕后主使一起欣赏方一舟的痛苦。
他看见方一舟浑身抽搐，口吐白沫，大大小小的针眼遍布了全身，就像一个破烂玩偶被逢坏了。
他看着方一舟每天都在吐白沫，每天都在痛苦地呻｜吟，那声音叫得凄惨，可听在黄俊博耳中却犹如天籁之音。
他每天最开心的事便是来到这里观赏方一舟被折磨的样子，方一舟越痛，他就越兴奋。
可是这样的趣味只持续了25天，方一舟在被注射一阵药剂时，突然发生排斥反应，双手双腿使劲挣扎，但只能被锁扣死死扣住，最后在众人不过以为是寻常的一次折磨中咽了气。
而后，方一舟的尸体就被这些人丢弃在一个小山坡里。
这小山坡离市里非常远，黄俊博跟着他们的汽车行了7天才到达。
等他不好容易缓口气，就看见那些人将方一舟的尸体从车厢后面拽起来随意丢下。
黄俊博在这里看了两三天，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看方一舟这么久，或许是咽不下这口气，他其实很想再打方一舟一顿，可是他触摸不到人，怨恨一直在他心里生根发芽。
又过了好几月。方一舟的尸体已经腐烂，发出恶臭。
黄俊博守在他身边，自言自语道：“方一舟。你不是说你会和宋子鸣有一个很好的未来？可是你俩怎么都死了，哈哈哈哈哈哈。
不过我想你还不知道宋子鸣怎么死的，我呢，就大发慈悲告诉你。
你最好的朋友宋子鸣其实不是人，他可是神呢，谁能想到，我就说他怎么不爱搭理我。神怎么可能搭理我呢？”
说到这儿，黄俊博小声笑了一下。
“但是呢，他可不是一个好神。至于他违反了什么规矩而被惩罚这个我不知道。不过他为了救你都死了，可惜你还是被折磨了这么久，真是倒霉。”
黄俊博说着说着狂笑不止。
“他跟院长做了交易。不，那也不是院长，应该是附身于院长身上的另一个神。那个神告诉宋子鸣想要救你，就得捏碎自己的神骨，并且以死亡换得你的命。
以我的观察，宋子鸣和那个神不对付，或者说是敌对。但宋子鸣为了你生生忍受被刀划开后背，在体内捏碎脊背的疼痛。看起来真的有够可怜的，并且你的宋子鸣死后还被那个神扔给其他的恶魔，蚕食了尸体，连渣都不剩了。”
那一天，黄俊博亲眼看到宋子鸣的骨头被那个神一寸寸抽出，血腥味浓郁得他都想离开，但他还是忍了下来。
他捏住鼻子，看到宋子鸣跟条狗一样趴在地上，被人踩着后背。那个神恶趣味用脚在宋子鸣后背窝这里狠厉碾压，他能听见骨头在体内炸裂的声音。
黄俊博并不觉得残忍，反而很是畅快。他最讨厌的两个人都死了，这怎么不是一件值得高兴的事？
方一舟尸体上爬满了蚂蚁和虫子，黄俊博看着那些蚂蚁啃咬方一舟的腐肉，就像看见宋子鸣被分食的画面。
他伸出手想拿起那只蚂蚁，可惜他触碰到的只是一片空气，毫无感觉。收回手掌，黄俊博不紧不慢地说：“可惜宋子鸣死后，那个神根本没有救你。你还是被折磨，哈哈哈哈，你说宋子鸣是不是白白为你送死？”
黄俊博并不想听见方一舟的答案，他又接着说：“唉，宋子鸣也真是又蠢又弱，做个神还这么窝囊，真让我看不起。
可我又不明白他既然有能力报复我，怎么没能力救你呢？最开始我还以为是他犯蠢。
不过，好吧，准确来说是我的愿望成真了，至于是那一个神帮我实现愿望现在也不重要了，总之不可能是我们祈祷的上帝。”
又过了好几年，方一舟的尸体已经成为一堆白骨，黄俊博依旧坐在他身旁每天重复着一样的内容。
这样的日子持续了很久很久，久到这座破旧荒无人烟的小山坡被人翻修了一遍，久到这里开始建造房屋，久到他数不清度过了多少个日夜。
终于在某一天，他发现自己的意识越来越模糊。
在快要消失的那刻，他终于露出了如释重负的微笑。
也终于说出了心底话。
方一舟，我本来想和你成为朋友。可是我听到你和宋子鸣说好的未来，孤儿院其他小朋友的未来，唯独没有提到我。
所以我讨厌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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