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白,你答应了?”徐宇的声音因为兴奋微微颤抖。
黎朱白笑眯眯地点点头。
徐宇的表情雀跃起来。他忍不住冲上前,紧紧拥抱了一下他。
他一瞬间很想对他说:“我超级爱你,谢谢你能为我这么做。”
但这句话当然没被说出口。他只轻轻在他耳边说:“谢谢。”
“行了,我还要工作,你去准备一下吧,顺便回家看看收拾收拾。”
黎朱白笑着拍拍他的肩,重新转回书桌前,直到徐宇离开时他都没有回头。
外面响起一声关门的声音,黎朱白这才用脚尖旋过转椅,面朝他离开的方向。
他站起来,推开了一半的窗户,深深吸了一口带着凉意的空气,望着翠绿树叶中一只摇头晃脑的长尾巴鸟,又点燃了一支烟。
-
徐宇找了一个角落靠窗的位置坐下。还没落定,便看见陈嘉在教室另一端拼命朝自己挥手。
“徐宇,你回来啦。”他看起来比谁都兴奋。
徐宇不懂他兴奋的来由,但并未漠然转身,而是朝他点点头以后,侧过脸望向窗外。
大概是徐宇难得大驾光临到缘故,同班同学若有若无地都朝他身上投来一两眼。徐宇却只是翻着手头几乎崭新的书,并未着意半分。
赵洋掐着点走进教室,放下手中的保温杯以后,两手撑在讲台上,扫了一眼教室,待到眼光落到徐宇所在的教室一角时停了停,但很快移开目光,用一贯慢条斯理的语气开始讲课。
“很早之前,在雕塑出现的伊始,有人提出了一个问题:雕塑更重要还是绘画更重要?”
他环顾一圈零散坐着的学生们,“诸位对此何以得见?
“当然是绘画!”有积极分子先声夺人,“绘画是艺术形式的根本,塑像前不也要画画吗?”
更有严谨者推了推眼镜:“这种问题本来就是一个悖论,两者的关系不能一概而论。”
“徐宇?你觉得呢?”赵洋点了徐宇。对于这个接触并不多的同学,所有人不约而同地看向了教室一角的徐宇。
徐宇正靠在椅子上看着大屏幕,突然被点到,却也没有惊慌。他慢慢直起身,想了一会儿:“我觉得…是雕塑。因为我更关注能够穿透三维现实的物质。但事实上,这两者负责的领域不同,不如说,我更喜欢雕塑。”
赵洋对学生们的回答不置可否。
“诸位的观点都没有偏离大方向。回答本就具有多样性。绘画与雕塑的关系是长久以来持续被探讨的议题。”
他换了一张ppt,上面是弗朗切斯卡的《基督受洗》。画面中最显眼的是形态近似于雕塑的两个半裸人像。基督双手合十站在正中,视点放到其膝之上,便是连绵远阔的草地与山脉。
“绘画可以实现极强的雕塑性,当然这并不是雕塑。但是在当时,绘画对于观者与被观者之间的距离具有独道的处理方式…”
他又换了一张ppt,这次屏幕上是贾科梅蒂的《极小的人像》。
“…我们作为观者,看到这件作品时会觉得这像是远处的人。贾科梅蒂的创举正在于把观看时的狭窄视野他所雕刻的空间与真实空间产生了联系……”
“形体和观者之间的空间距离如果为零便无法被观看。比如贾科梅蒂,他终其一生都在克服形体与空间之间的张力以及身体对空间的依赖……”
徐宇陷入了遐想之中。与被观者之间的距离……吗。
下课后,徐宇刚要走出教室,被赵洋叫住。
“你之后有什么事吗?”
徐宇摇头。
徐宇不明所以地跟在赵洋身后,。
赵洋一边走着,一边不经意地发问:“徐宇同学,你怎么突然想到回来上课了?”
徐宇放慢了脚步,渐渐停了下来。
赵洋也停住脚步,回过身抬眼看他:“你不想说也没有关系,这不是课堂上的提问,并不是在逼你回答。”
徐宇的面色非常平静。他并没有任何生气或是不满的模样,反而实在低下头思考着。
然后他重新抬起头来,诚实地回答:“有一个很久没有见面的人,他又回到了我的身边,给了我一些建议,我想要听从他的建议。”
听到这样一个认真的回答。赵洋微微一怔。他没有想到,如此质朴的话竟然能从心高气傲的徐宇口中说出。前段时间,他还是一个会因为一句话而用暴力手段毁掉作品的人。
赵洋心中有数,背着手笑道:“是么?能够把你的心收回来,看来这一位绝非庸碌之辈。”
徐宇点点头。
赵洋看着徐宇:“她是你很在意的人吧。”
徐宇稍有些惊讶:“为什么这么觉得。”
“你的心情都全部写在脸上了,”赵洋笑眯眯地打量着他,“谈起她,你的样子就像在夸耀心爱的女人一样。”
徐宇没能及时反驳他。他撇过脸去,试图藏起羞红的耳根。
赵洋用力压一下他的肩:“总而言之,徐宇同学,很欢迎你回来。”
徐宇说:“谢谢。”
赵洋拿起保温杯和教案,走到教室门口,回头对徐宇说:“跟我来。”
徐宇没有问他要去哪里,但是依然跟了上去。
赵洋把徐宇带到了学院的展览厅门前,展览馆外观凋敝而暗沉,年久失修的灰色墙皮扑簌簌地往下掉,如同折翼陨落的丛丛飞蛾。
他清了下嗓子,问徐宇:“今年的毕业展你还没看过吧?”
徐宇摇摇头。
赵洋示意他先走进去。
徐宇按照赵洋的意思踏进了展厅内。
厅内是截然不同的一副光景。剔透的大片瓷砖在阴冷的节能灯下显得光洁锃亮,走廊两侧倒映出来的虚影模糊了空间的界限。
徐宇今天穿着一双黑白帆布鞋,黑色的帆布被洗得发白。地板很滑,堪比冬日的冰面。他的鞋底踩在摩擦力良好的地面上,并没有发出太多噪音。没有脚步声与说话声的展厅,似乎连呼吸也变得克制起来。
赵洋把徐宇带到一面墙前。这份作品名叫《无言的告解》。雕塑头顶打下蓝色的灯光,墙面上仿佛钻出了一具人体,在蓝光的映照下扭曲而狰狞。但凑近一看,可怖的外表下,是在光影变换间破碎的真容。
他们又走到了展厅另一边。明明展览还未对外开放,赵洋却带着他把雕塑系油画系等所有的作品几乎都看了一遍。
徐宇并不懂赵洋的意思。但是大致看完一遍这些作品,他心底虽然没有特别厌恶哪一份,也并未觉得有多震撼。形形色色的作品光怪陆离,却让徐宇产生了一种安心的感觉。
赵洋站在一处油画前停下脚步。这幅油画主色调为看着面前的作品,语气并不如师长一般语重心长,而是如同闲谈一般自然。
“有人从十岁就被叫做天才,在二十岁时江郎才尽,有人因天资平庸甘心碌碌无为,也有人才华横溢不自知,死后名留千古。”
他叹了一口气:“靠近美院的不一定是出众之辈,但也却不乏所谓的天才
“老师,我们以前见过。”徐宇说。
赵洋摆摆手:“这能改变什么吗。管自己好好画画。”说着扔下徐宇,自顾自向前走去。
徐宇又在作品前踟蹰一会儿才走出去。却发现天已经在暗下来。他正打算直接回家,却突然被人叫住。
“徐宇?”
徐宇回头一看,是李平。他背着一只黑色双肩包,看起来正要回家。
“李老师。”徐宇犹豫了一下,还是问了好。
李平上下将他打量了一遍:“怎么,突然想通了,不退学啦?”
你现在走读是吗?
嗯,就住在附近。
徐宇和黎朱白住的地方在学校附近不到一站地铁的小区,折过一条街便能到。虽然他不愿和李平一同走回去,奈何两人回去的路实在很顺,徐宇甚至怀疑他是不是打算跟踪自己。
和李平进行着单方面一问一答的交流下,两人走到了小区门口。徐宇看见黎朱白正好也提着包徘徊在小区门口,便加快脚步走过去。
黎朱白看见徐宇,展颜道:“下课了?”
徐宇点头。随后黎朱白便注意到了徐宇身后的李平,小声确认道:“那是同学?老师?”
徐宇老实告诉他是辅导员。
黎朱白赶紧迎上去问好:“您好,是小宇的老师吗?我们家小宇给您添麻烦了……”
听着这番说辞,徐宇想起了小时候黎朱白给自己收拾烂摊子的情形。他多少感到有些不满,却也不做声,乖乖等着黎朱白和李平客套着。
李平看着黎朱白:“您是徐宇的家长?”
黎朱白肯定了他。“家长”这类含义模糊的词似乎能恰如其分地概括两人之间的关系。不是“兄弟”“父子”或是其他,而是“家人”。
徐宇一会儿没注意,不知怎的,黎朱白已经开始邀请李平一起去吃饭。
李平当然是婉言谢绝。黎朱白却坚持不懈地开始了一轮盛情邀请。他看起来很认真,不只是嘴上客气而已。
李平去看徐宇的反应,徐宇故意避开他的眼神,满脸写着“自己看着办”。
结果可想而知,黎朱白在这种劝说别人的人□□上从来就没有输过。
徐宇觉得黎朱白像极了操心的学生家长,还是那种会私下请老师吃饭交流情况的那种。他觉得这次回去有必要和他强调一下,自己不是小学生了,甚至已经成年上大学,不用他再这样“深入一线”去探访了。
不过这种被关心的感觉似乎也不赖。
这样想着,徐宇虽然不情愿,却还是跟了上去。
他们去了小区旁边的一家面馆。面馆并不宽敞,里面总是飘着一股热食的香气,家庭式的装潢以及暖黄的灯光都让人觉得温馨舒服。李平一个人住,不经常开灶,偶尔也会来这小面馆吃面。
店里的的食客都是成群而来的,一旦踏入就会被充满着细密交谈声的环境包围,即便是独身而来,也会给人带来一种觥筹交错的热闹错觉。
徐宇随便看了一眼选了第一眼看到的猪肝面。李平选了他常点的肉丝拌川。
黎朱白有些不放心地问:“老师你吃这些够吗?”他自己其实也是第一次来,纠结了半天还是点了菜单第一位的素面。
不过这份素面上来的时候,黎朱白发现里面加了本不该出现的娃娃菜金针菇还有两个油汪汪的荷包蛋。肯定不是老板大发慈悲送他的,答案不言而喻。他看着脸上满是成就感的徐宇无奈地笑了笑。
想象中的尴尬并没有出现,他们在靠门口的地方找到了空桌,一坐下,黎朱白一边用餐巾擦拭着面前的桌子,一边问李平:“老师贵姓。”
李平赶紧答道:“免贵姓李,您怎么称呼?”
“我姓黎。”
“黎?”李平比划了一下,黎朱白点头。
“老师看起来和我是同龄人……”黎朱白试图找着共同点。
“噢,我是83年的。”
“好巧,我也是。”黎朱白瞪大了眼。
李平心里暗想,明明是同年的,对方身上却流露出一种很不一样的稳重气质与亲切感,总觉得得叫他声哥才行。他忍不住又看了他几眼,可每一遍看都觉得此人好像在哪里见过。
说话的间隙里,三碗面都已经端上来。
“朱白,”徐宇碰碰黎朱白,“你要哪种饮料?”
黎朱白一边把碗里的荷包蛋夹到徐宇碗里,一边说跟你一样就行。
“老师你呢?”
“我都可以。”
徐宇站起来去冰柜里取了汽水。
回来时,他把汽水递给李平时发现他表情有些紧张。
“怎么了,是面的味道很奇怪吗?”
“不,不,”李平接过汽水,表情仍有些不自然,“那个,您全名是叫黎朱白吗?”
得到两人同时的肯定后,李平有些不确定地戳着碗里的面,往黎朱白脸上看了好几眼,犹豫了半天,终于问道:“你初中是在清河读的吗?”
他不知不觉间把“您”换成了你。
等到回答前,他又不确定地补充道:“我好像认识一个人也叫这个名字。”
徐宇手里的筷子停下了,他转身向低着头的黎朱白求答案:“这么巧?”
“啊,”黎朱白的反应有些迟钝,他好像才听到似的抬起头,“是啊,好巧。”
李平一下子兴奋了,他几乎要站起来。
他指着自己对黎朱白说:“黎朱白,我是李平啊,你还记得我吗?”
--------------------
授课内容均索引或改编自《雕塑的故事》by安东尼葛姆雷&马丁盖福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