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朱白放下筷子,抬头看向他,露出一个微笑:“当然记得,原来是李平啊。”他并不表现得如李平一样兴奋。但这点完全没有李平忽略了。
“难怪第一眼见到你我觉得那么熟悉。”李平兴奋到整个人好像要从座位上跳起来似的,和刚才的拘谨样子判若两人。
黎朱白方才的热情好像已经被浇灭了,他变成了不自在的那个角色。他拿起筷子,听完李平的话微笑后又放下,徐宇注意到他一口都没动。
哐哐哐说了一堆,李平终于喘了口气。他有些不好意思地抓抓头:“没想到那么巧啊,能因为学生见到以前的老同学。徐宇啊,我和黎朱白以前可是很好的朋友呢。”
黎朱白附和道:“是啊,是很好的朋友。”
“你知道吗,黎朱白以前学习非常好,长得又好看,班上有好多女孩子都喜欢他。”
“黎朱白当时可安静了,虽然长得好看,但是总是安安静静的坐在一个地方,没有什么存在感,只顾着学习。老师还专门叫班长多来照应你。”
认真倾听着黎朱白的过去,徐宇感到有些新奇。而黎朱白只是挂着和刚才一样的体面笑容,回应着“是吗”。
“可惜后来不知道因为什么,你转学了,后来就再也没有联系上。”李平遗憾地为自己的回忆收了尾。
到最后,这些话都是徐宇饶有兴趣地在听。黎朱白干脆没反应了,只顾着啾啾地吸玻璃瓶里的饮料。
离开面馆前,徐宇发现黎朱白碗里的那个荷包蛋还保持着端上来的样子。
告别李平后,徐宇问黎朱白:“你身体不舒服吗?”
黎朱白摇头。但他看起来神情疲惫,整个人成了一道瘠薄的影子,与一开始精神振奋时判若两人。
“不过,还真没想到你们两个竟然认识,”徐宇瞅着黎朱白,“世界真小。”
“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黎朱白看起来不想再往下说了。徐宇便也没有再问,两人就这么沉默地走回了家。
到了楼下,黎朱白叫徐宇先上去,他说自己要在楼下透一会儿气。
徐宇没有问理由。他先行上了楼,径直走进浴室,打开窗向下找着黎朱白的身影。
天色已经很黑了,徐宇凭借着一点微弱的火光,隐约看见黎朱白坐在公寓楼前的长椅上。虽然是从高处往下看,却能将那一点亮看得那么清楚。真是奇怪。
黎朱白身体前倾坐着,把手肘支在膝盖上。他在长椅上坐了很久,他手上的火光灭了又亮。徐宇也就这么支着脑袋,趴在窗户上向下看了很久。
黎朱白刚走到门口,门便打开了。是徐宇便循着他的脚步声开了门。黎朱白稍稍被惊了一下。
“你在等我?”
“嗯,在等你。”
他问到黎朱白身上烟味很淡,夹杂着一股很清新的香味,好像葡萄柚,又像茉莉花。黎朱白每次抽完烟进入公共场所,总会自觉在流动的空气里站一会儿消散身上的味道,还会自备精油或者香水尽量地去除烟味。
即便如此,徐宇还是小声劝他:“医生叫你少抽点。”
黎朱白无所谓地摆摆手:“他骗人的。”
徐宇问:“你是因为心情不好才抽烟的吗?”
黎朱白说:“不,我心情很好。”
他补充道:“你能好好上学好好跟人相处,我很高兴。”
徐宇看着黎朱白,他发现他的面容确实舒展了一些。他是真心这样觉得的。
睡前,他犹豫再三,最终打开手机,给陈嘉发了一条消息:“I'm i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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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快到了学期末。
下午突然下起了小雨。阴雨天常人都爱待在室内做些安静的事情或者睡觉,尤其今天还是周末。不知是不是由于黎朱白不在家,徐宇闷在房间里莫名觉得心浮气躁。
阴雨天气也没有心思开灶,饿得实在受不了,他拎起包打算去外面走走顺便觅食,走着走着就走到了学校。
既然已经进去了,他想着干脆去食堂里把饭解决了。他跑去二食点了碗鸭血粉丝。
出门时他看见有一个短发女孩徘徊在食堂门口,抱着一只巨大的米白色帆布袋,傻愣愣地走过来又走过去。
徐宇本来想当做没看见直接走的,但看见女孩的短发他莫名觉得有些眼熟,脚步便迟疑了一下。这一瞬间的迟疑足以让女孩注意到他的模样。然后女孩的眼神在他身上停留了一会儿,她突然说:”哎……”
徐宇可以装作不清楚这个“哎”指代的对象,但是他已经回过头去了。
“那个,我们是不是见过,之前考试的时候?你跟你哥哥一起来的?”女孩手里比比划划地说,“也可能是我记错了。”
徐宇说:“可能吧,记不太清了。”
女孩这么一搭话,他也就有了无可抗拒的理由去助她一臂之力了。
“你是不是没带伞?”
女孩点头:“我要去画室,但是没带伞,我就坐在这里看会儿雨。”
怪人。徐宇第一反应是这样。但是他发现自己不讨厌她。他本来打算回家,但是转念一想黎朱白也不会那么早回来,等着也是等着,他便向女孩展示手中的伞:“我也去画室。”
女孩没有感到惊讶,她看起来好像还想再多停留一会儿,但她还是站起身,好像是屈从于伞被迫离开,慢条斯理地开始收拾座位旁边散落着的纸笔,一样一样地往身上背着的大帆布袋里面塞。
经过她手的画作大部分都是随性涂出来的设计图纸,就算是随性一画也显得线条分明,一板一眼的。正是因为这种无关紧要的秩序感,夹杂在其中有一张人像速写稿格外抢眼。
徐宇皱了皱眉。他一眼认出了这是自己留在画室里的速写稿,他甚至记不清自己是什么时候画的,画了多长时间。横竖不会超过十五分钟。只不过这肯定不是原稿,纸张表面光滑,角度清奇还有些虚焦——倒像是用手机扫描然后打印下来的产物。
但他并不打算戳破他。他指着那张稿纸问女孩:“你觉得这个人画得好吗?”
女孩犹豫半天答:“一般性。”
大概是没有得到预料之中的答案,令他有些受挫。他耸耸肩,捡起画又看了一遍:“我会努力的。”
“等等,你叫什么名字?”两人相处已经有了一会儿,女孩这才想起来问他的名字。
徐宇说:“徐宇。”
女孩伸出手:“葛西。”
徐宇伸出右手和她握了握。
两人并肩走在同一把伞下,精准地保持着不会使任何一方淋到雨且将帆布袋罩得严严实实的距离。走进画室后,葛西道了谢,坐在凳子上打算开始做作业,可是徐宇并没有要离开的意思。
他把带着雨水的伞倚靠在门口,走过来告诉葛西:“你站起来。”
葛西莫名其妙地抬头看他,但她还是站起来了。
徐宇做到了她刚才坐着的圆凳上,没有经过她同意便从她手里抽过炭笔,没有留下任何气口,重新摸出一张速写纸,没有粘上纸胶带,用一只手扶着边开始在上面勾勒起来。
“临摹是没有用的。”他这样告诉葛西,一边画,一边自顾自地讲起来。他手里一刻没停过,嘴上还同步讲解着。他告诉葛西下笔时绝对不要犹豫,不要被骨架限制……
一边讲着,他没有回头,他知道葛西在后面听。
他花了十分钟左右画完面前的雕塑速写,他终于停了笔,转头看她:“是不是发现也没什么特别的。”
葛西听他这么一说才回过神来。她诚实地反馈给徐宇:“看着看着就走神了,你画的速度太快了。”
她又赶紧补充上一句:“挺好的挺好的。”
徐宇忍不住自嘲一笑。他意识到自己刚刚好像被安慰了。
他把刚刚画的那张纸揉成一团,做了一个扣篮的姿势,精准扔进垃圾桶里。
“不打扰你了,走了。”他走出教室前,又回头念了一遍她的名字,“葛西。”
“徐宇,等等,”葛西叫住他,徐宇停下脚步微微侧脸看她。
“我偷拍你的画,你不生气吗?”
“不啊,”徐宇抓了一把脑袋上的头发,无所谓地说,“我倒是觉得,我的画能以这种方式被看见,已经很有价值了。画的主人也会很高兴的。”
葛西没有明白他口中的“画的主人”是什么意思。
以为两人的缘分到此为止了,第二天他们又见面了。
徐宇跟陈嘉他们约了第二天去看工作室的场地——陈嘉单方面把他生拉硬拽过去。
工作室是一间狭窄却独立的店面,并不如他所想地拘束在办公楼内。工作室原来是一间餐馆,分为两层的,优点就是双层的屋顶架构高,玻璃窗透光非常好。但风水怎样就无人知晓了,毕竟放着这种小花园不管卷款跑路也不可能是一时兴起。
房东给到的外观图倒是很精美,到了一看才发现桌椅搬空拆拆建建一番后整个场地只剩下躯壳,空荡如斯,倒是很有创业的萧条感。
“这是我姑姑的表哥的一个朋友之前用过的场地,不然我们怎么可能三千一个月就拿下来。”
徐宇停下脚步看陈嘉:“三千是什么概念?”
陈嘉大手一挥:“不知道,反正平摊成四份啦。”
徐宇还在思索这个四是谁,然后这个“四”便出现在他的视野里。
“哈啰。”站在萧瑟的工作室前的葛西抬手打了个招呼,她的反应是早就知道他会来。
徐宇也回应了她的招呼。
陈嘉左看看右看看:“你俩认识?”
徐宇摇摇头又点点头:“之前考试的时候见过。”
陈嘉扬起眉毛说:“那方便多了也不用我介绍了。等师姐来了咱们就再开始商量。”
葛西用手挡着嘴低声告诉徐宇:“昨天我试了五六遍也没法达到你那种效果。你到底是怎么画那么画成那样的。”
徐宇顿了顿:“你干嘛花那么多遍,没必要,太浪费时间了。你说说你创作时的思路。”
两人聊着聊着便上了楼,徐宇说什么都要找张白纸示范给她看。但是这里当然没有笔也没有纸,而纸的质感也不是手机能够替代的。
葛西灵光乍现,她环顾一圈四周的白墙,向徐宇提出了一个想法。
陈嘉没想到这样放任两人一等,自己就成了被忽略的那个。他一开始安安心心找了块干净的木箱子坐着玩手机,玩着玩着猛一抬头,发现那两人直接没了影子。
他大叫一声:“喂,人呢!”
场地很空荡,他的声音回荡了几圈,又钻回他自己的嘴巴里。
他开始有些摸不着头脑。他原地晃悠了一圈没见着人影,竖起耳朵一听才捕捉到窸窸窣窣的声音从二楼传来。
他蹬蹬蹬跑上二楼。二楼有独立的三个房间加上一块公共休息区。窸窸窣窣的交流声越来越明显,而且他屏息凝神一听之后,悚然发现这其中还夹杂着“啪嗤”“呼哈”的声音。
陈嘉面色霎时间凝重起来,眉头拧的几乎要把眼睛都淹没进去。莫非,难道......
他循声找到了那个房间,深吸一口气后猛得一推门:“你们在做什么!”
徐宇和葛西同时回过头来莫名其妙地看着他。徐宇手上拿着一把蘸着颜料的刷子,还在往下滴液体。而葛西端着一块涂满油漆的木板,两人看着咋咋呼呼冲进来的陈嘉像看精神病人一样。
徐宇搁下手中的刷子,问陈嘉:“出什么事了,师姐来了吗?”
陈嘉看清徐宇他们的所作所为后,嘴巴磕磕绊绊地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你,你们......你们这对狗男女,啊!”
他手脚并用地满地乱跳,捂着脑袋大叫起来:“我们还没决定要租呢,你们怎么就先画上了?”
三人正对的墙面上已经铺上了半墙面亮丽的蓝色和绿色,十分鲜艳抢眼,就像是毕加索蓝色时期的色调,
葛西指指地上的油漆桶:“不好意思,看到了就用了。”
徐宇也接上:“看到了,就画了。这些油漆要多少钱可以赔。”
陈嘉不知道怎么跟他们解释关键不在于用了这里的油漆,而在于
陈嘉气若游丝道:“好,好,咱也不用商量了,你们喜欢就好......装修什么的我也不管了,你们自己画吧大艺术家。”
十五分钟后,陆紫琪到了,她一边放下包一边问陈嘉:“怎么样,你介绍他们认识了吗。”
“特别好,”陈嘉强颜欢笑。“这两人不仅认识了,甚至已经把这里装修得差不多了。”
“什么意思?”陆紫琪绕着场地走了一圈,疑惑道,“这听起来不是好事吗?”
陈嘉还想辩解些什么,陆紫琪回头看他:“我饿了,你呢?”
最后他们很快敲定了这里。不是因为有些人像幼儿园小朋友一样出于闲得慌的原因在墙壁上乱涂乱画,而是因为这里的地段确实优良,租金合理,家具基本也还在,不用他们花费太多心思。
徐宇和葛西画了一半就被拉了下来,陈嘉满头雾水地问他:“你一个学雕塑的,怎么干起刷墙这种事这么擅长?难道你还瞒着我们选修了壁画?”
徐宇否认道:“并不是,只是之前打工的时候看会的,你们也行,没什么新奇的。”
陆紫琪赶紧打圆场:“好啦这无所谓,咱们爱怎么装修就怎么装,你想画个海绵宝宝上去也没事儿,创作是自由的......不过话说回来我们去吃什么?”
陈嘉说听你的。葛西说听你们的。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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