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概是各方面都没有出差错的原因,这个房子一租就是三年,就算是雕塑系五年制的学业也即将告一段落。
葛西和陆紫琪已经先后从本科毕业,两人同时选择了考本校的研究生,一边进修一边打理工作室的事情。顶着美院的名号加上过硬的功底,工作室也陆陆续续接到了一些薪酬尚可的业务,但是他们最终的计划还是能够办一个工作室个展。
过几天就是徐宇和陈嘉这一届学生的毕业展,美院一年一度的毕设展也算是业内闻名的大事件,会向社会人士开放。虽然徐宇完全跟没事人一样,平时怎么样现在依然怎么样,倒是陈嘉一如往常,遇上点事儿就兴奋得上蹿下跳,这回赶上毕业,更是按捺不住自己激动的心情。
“喂我说徐宇,你知不知道我们寝室那个张阳,他要去巴黎读书哎。”陈嘉说完发现徐宇没有回答,脑袋凑到他电脑前去瞅,“你写的怎么样了?”
徐宇默默调转电脑的方向后,又继续以龟速敲起了字。
徐宇虽然很擅长手工,但是对文字类的东西完全没有任何感觉,虽然黎朱白是大学老师,好像可以给他一些指点,但实际上黎朱白对美术方面的东西缺乏了解,除了精神上的支持外给不了他更多帮助。
这也导致徐宇写起论文困难重重。他在家里闷了几天,憋出了一页零碎的字,整得苦不堪言。徐宇的焦虑也让黎朱白习惯性地帮着他一起焦虑,于是徐宇还得安抚黎朱白,说自己没问题的。
种种因素积叠,因而在陈嘉发来消息说一起写论文时,他不能说是不动心的。
再加上黎朱白又在家里有心无意地说“偶尔要多出去和同学相处放松心情”,他最终只好转移阵地跟着陈嘉到了图书馆。结果到了这里后,有一半的时间是在听他各种唠叨,进行单方面的闲聊。
“不过,徐大师,你不打算去外面吗?”陈嘉把脸枕在手臂上,看着徐宇。
徐宇停下手:“去外面做什么?”
“你不想往外面发展吗,去随便申请个奖学金,去留几年学镀金。对你来说不是轻而易举吗?”
徐宇的手继续动起来:“我不需要。”
“那你就打算留在工作室接点活?”
徐宇没有回答他。陈嘉等了半天等不到回应,便只好扭过头也开始百无聊赖地往键盘上敲了几个字。
无意间陈嘉突然看到他的脑袋凑过来,徐宇眼神炯炯地盯着它的屏幕看。陈嘉被看得浑身发毛,慌张问道:“哪里不对吗?”
徐宇指指他的屏幕:“你这个排版能不能教教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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毕业展第一天,人流量很大。徐宇前一天熬夜改论文,第二天在家睡到下午才被同学们的电话轰炸给炸醒。
黎朱白上午有课,他答应徐宇下午会找时间过来看。徐宇起来后顶着一头炸毛便晃晃悠悠去了会场。往常如果没有黎朱白提醒着打点一下形象,他根本不打算对自己的外形下任何功夫。
果不其然,被陈嘉嘲笑了一顿,还让赵洋和李平给挖苦讽刺了一番。
“徐宇同学,今天形象很好嘛。”
“徐宇底子好,随便糟蹋都没问题的啦。”
徐宇懒得理他们,正打着哈欠,被特地赶来捧场的葛西扯走了。
葛西毕业留校继续修设计学,她的头发一段时间不见又剪短了,还换了一种颜色,是掉了色的蓝。
徐宇好像没睡清醒,再加上有一星期左右没见面,一看见葛西便蹦出两个字:“这啥。”
“什么这啥,我们在这儿等你半天了,你倒好搁家里睡觉睡得倒舒服。”
“写论文呢。”徐宇揉了揉眼睛,又打了个呵欠。
葛西看着他一脸无所谓的样子,不禁忧心道:“你这样能毕业吗?”
徐宇笑笑:“不是事儿。”
“朱白哥呢?”
徐宇“啧”了一声:“不准这么叫他,太亲昵了。”
“啊,真是有病。”葛西懒得和他废话,拉着神志不清的徐宇走到一排颇为瞩目的群神雕像前,质问道,“所以,你就是这么瞎糊弄毕设的?”
这一排雕像就是徐宇的毕设。他做了十三个神像,仿照最后的晚餐的构图摆放,但实际上在背景处采用了浮雕设计,同时对神明的面孔与具体形象进行了私人化的改造。意在重塑剧情,将原先的欺骗改为十二神明诬陷犹大。
作品的名字叫做《最后的道别》。
葛西气急败坏地对着他的作品指指点点:“你学了五年,就糊弄了这么个东西,再说你明明不信基督教,为什么一定要去跟这种话题挂钩呢,你不怕被骂死吗?”
徐宇搭住她的肩膀,伏在她耳边小声告诉她:“他们看不懂。”
葛西浑身一个激灵,嫌弃地把他推开:“不要随便在别人耳边讲话,痒死了。”
徐宇耸耸肩:“没办法啊,论文太难写了,搞得人没心思搞毕设。”
葛西彻底无语了。虽然她嘴上各种批判他的作品,徐宇自己也说着没把毕设当回事,但是她知道他完成这个作品从头到尾只花了两个月时间。
两个月,十三尊神态各异的雕塑加上浮雕联结的背景,她完全不敢想象。
两人正互相膈应着,一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突然出现在两人身后。他穿着端正的西装,样貌斯文而儒雅。
“两位,非常抱歉打扰,请问我可以占用徐老师一点时间吗。”他的问候颇为客气,却让徐宇不寒而栗。
葛西以为这人是看中作品的收藏家一类的人物,便做了个鬼脸后匆匆走开。但被留下的徐宇脸色一下子变得冷淡起来。
葛西不认识他,但徐宇不可能不知道。他见过他,从小时候就见过他,在父亲与徐知雪的葬礼上也见过他。
按照年纪徐宇应该尊称他一句叔叔。虽然大部分人都不知道他的名字,但是他有一个更加广为人知的称号。
“李秘书。”徐宇这样称呼他。
李秘书却依旧是那副进退有度的模样:“徐老师,我今天代表诚善集团而来,不知能否与您商讨一下出售作品的事宜呢。”
“你在开什么玩笑?”徐宇冷冷看着眼前皮笑肉不笑的男人。
可男人的表情完完全全地告诉他,这并不是什么玩笑或是恶作剧。
“我们愿意以高价买下赵董家公子的大作,”他得体地说,“您可以开个价。”
徐宇猛得上前揪住他的衣领,压低声音说:“你现在找上门来是有什么目的?”
“周围有人看着呢。”他依然是笑眯眯的样子。
徐宇揪住他的领子好一会儿,才慢慢松了手。
他冷静片刻,依然没有放松警惕,又问道:“是谁派你来的?”
“您不必在意这点,”李秘书说得客气,却不容置疑,“您只需要知道,董事长和夫人去世后,我们主导的位置一直空缺,若您乐意来填补......”
徐宇打断他:“不用继续说了,如果是为了这件事,你可以走了。”
李秘书推了推眼镜:“我不会强迫您,但您要好好考虑这件事。”他向徐宇身后看了一眼,朝他点点头,不紧不慢地欣赏起其他作品
徐宇在原地愣了不知多久,直到一个声音将他拉回现实。
“小宇?小宇?”他猛然清醒过来,只见黎朱白正站在眼前,脸色发白地看着自己。
“小宇,出什么事了?”他急切地追问着。
徐宇摇摇头,努力挤出一个笑容:“没事,有人来问价,然后谈崩了而已。”
黎朱白脸上的疑虑未消,回头盯着李秘书看了好几眼。
徐宇拉拉他的袖子:“真没事,我带你去逛逛。”
远远走来的陈嘉看见了徐宇身边的黎朱白,他高举右手打招呼:“哟,朱白哥来了!”
黎朱白笑着回应了他。然后硬被陈嘉拉着去看了本场最吸睛的实验艺术还有其他项目。
绕着展览粗浅逛了一圈,但因为刚才不速之客的到来,徐宇能看出黎朱白和他一样,对于展品并未真正提起什么兴趣。
时间差不多到了傍晚,两人又被工作室的几人和其他人拽去了食堂。
看着徐宇吃完以后,黎朱白小声跟他说:“要不要出去坐坐?”
徐宇正在出身,他看了一眼黎朱白的碗:“你就吃这些能吃饱吗?开什么玩笑?”
他又逼着他塞了两口,才勉为其难地看着他放下了碗,跟着走了出去。
坐在自动售货机旁的长椅上,徐宇问黎朱白要什么。黎朱白说:“咖啡。”
徐宇否决道:“晚上不可以喝咖啡。”于是他自作主张给他买了桃子味的果汁,给自己买了咖啡。顺带着把果汁瓶盖拧开后才递给了他,还嘱咐道:“如果不喜欢给我就行。”
黎朱白尝了一口,皱起眉头把瓶盖拧上还给徐宇,转而接过徐宇手刚刚拉开拉环的罐装咖啡喝了一口。松了一口气。
徐宇没办法,只好拿着手里的果汁喝起来,放下以后悻悻道:“我以为你会喜欢甜的。”
黎朱白看着昏黄林荫间喷着泉水的湖面,拿咖啡往嘴里灌了一口:“香精太多了,少喝。”
徐宇不敢相信地又尝了一口,仔细砸着嘴品了品:“没有啊。”
黎朱白无奈地笑出声。
天色在不经意间突然沉下来,分明刚才光线还亮着,待到再次注意起四周,夜色早已笼罩了视野。
黎朱白有意无心地问:“小宇,毕业之后你想做什么?”
徐宇说:“我就想呆在这里。”
“不出去?”
“不出去。”
“想做自由职业?”
“也可以。”
“想上班?”
“也可以。”
“你没有想做的事吗?”
徐宇看着黎朱白,欲言又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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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切结束地比想象要快,拖了很久的论文幸运地通过,徐宇也“侥幸”拿到了毕业证。他没有打算读研,也没有接受任何一份工作邀约。他大部分时间待在工作室里,除了完成客户的作品之外偶尔也接一些定制的单子。
时间步入年末,这天徐宇去南大找黎朱白。
他打听来了黎朱白的课表,找到上课的教室后,徐宇旁若无人地走了进去,找了一个后排空位坐下来。为了使投影更为清晰,教室的光线很暗,因而没有什么人注意到他的加入。
黎朱白正站在讲台上讲课,这一课讲的内容是北非马鹿。他说话的声音一贯的温和,虽然不够洪亮,但是教室很安静,足够让所有人都听清楚。徐宇此前并没有看见过他上课的样子,他发现黎朱白上课的样子和平常有一些微妙的差别,感觉比印象中多了一些威严。
他站在上面,和下面听课的学生保持着一种固有的距离,让人有些不敢随意打扰,不敢随意靠近。
鼠标咔嚓一声,幻灯片上出现了一只表情看起来有些愚钝的长角鹿,皮毛是棕褐色的,灰头土脸的相貌并不讨人喜欢。
“在非洲的高山和草原地区,生活着一种叫做巴巴里马鹿的动物。夏季多在夜间和清晨活动,冬季多在白天活动。善于奔跑和游泳。他们的食物通常是草、树叶、嫩枝和果实。”
“马鹿呢,是一种群居动物,生活在树木众多的同类当中令他们感觉非常安心。但是在生长到两岁龄后,就会出现明显的性别差异。
雄性马鹿在两岁以后,会变得躁动不安,开始离群走向远方,去寻找其他成年的雄性马鹿,却不再拥有之前紧密的群体联系。
到了晚年雄性马鹿会变得更加性情孤僻,他们宁愿离群索居,最多只能容许一只年幼的小鹿待在自己身边,猎人们则把这种小鹿叫作‘助手’。
而雌鹿相对而言要稳定得多……”
下课铃打响后,等着学生陆陆续续地走出教室,徐宇才默默走到黎朱白面前,等着看他反应。
黎朱白抬头看到毫无预兆出现在面前的徐宇,脸上绽开一个惊喜的笑容:“小宇,你怎么来了。”
徐宇有点不好意思地亮出藏在背后的机票。
黎朱白一时间瞪大了眼,他接过机票看了又看,开了好几次口都没说出什么。
徐宇有些紧张地看着他的脸:“我们去海边跨年吧,好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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授课内容索引或改编自《动物的精神生活》by彼得渥雷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