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喂喂,大侄子,”徐知谦拿手在他面前挥了挥,“你眼神都不聚焦了!”
徐宇回过神来:“啊,抱歉。”
“你看看你吃点什么。”
徐宇说随便,跟你一样。
徐知谦合上菜单,再三向他确认:“大过年的真不喝一口?”徐宇摇摇头。他向服务员竖起两根手指:“两瓶啤酒。”
半小时前徐宇突然跑到他家楼下找他,徐知谦虽然有些摸不着头脑,但新年时期闲着没事儿,他倒也乐得和他聚聚。于是找了一家家常菜馆坐下来,徐宇却一直是现在却这一幅无精打采的样子。
徐知谦心里大概猜到几分,肯定是出了什么事要找他商量
徐知谦歪着头看他,开始抛出自己的猜测:“不会是工作室遇到困难了吧?”
见徐宇没什么反应,徐知谦紧张地猜下去:“资金周转有困难?”
徐宇垂下眼摇摇头:“不是工作室。”
徐知谦看他这副丧气的样子,大胆的猜测道:“不会是受了情伤吧?失恋了?”
“是黎朱白。”
“啊,黎朱白?”徐知谦推了推眼镜,没懂这两句话之间的逻辑,“你跟他能出啥事?”
徐宇重新抬头看他。
徐知谦看到他的眼神心里暗叫不好,这事儿可能超出了自己的理解范畴,他有点不想往下听了,不然自己心脏病发作倒在这里也不一定。他开始讪笑着劝徐宇:“你先吃一口,这么多好菜不能凉了,你看这个糖醋排骨……
“我和他上床了。”徐宇简单地说。
徐知谦一口茶喷了出来。他一边拿餐巾纸擦着眼镜,一边怀疑自己的耳朵:“你刚说什么?”
“我说我跟黎朱白上床了。”徐宇原原本本地重复了一遍。
徐知谦的下巴掉到了地上。他也顾不得去捡。过来上菜的服务员看着徐知谦担心地问:“先生,您还好吗,可以麻烦您从座位上下来吗?这里的椅子不能用脚踩。”
即便周围的食客顾客都向这里投来奇怪的眼神,徐知谦却完全没有受到一丝攻击。他的理智已经被这件事轰到了九霄云外。
“好,好。”他嘟囔着重新坐回座位上。
徐知谦抽风了半天终于恢复了正常。他看起来呼吸急促快要昏过去了,这一切反应都在徐宇意料之内。
徐知谦此刻的表情像极了寺庙里从左往右数第三尊佛像,对人间的妄行充满了疑惑与愤懑。他绞尽脑汁也想不出一个委婉而拿的上台面的词,他生怕自己的措辞不当惹恼了他。
终于冷静了一些,徐知谦推了推眼镜,努力想表现得不卑不亢:“可是黎朱白不是你……他不是你……”
”如果你想要指出什么伦理道德上的问题,那就没有必要了。”徐宇的语气冷淡起来。
徐知谦赶紧摆摆手:“不不不,我不是这个意思,现在时代风气很开放……但是你们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我怎么一点都不知道?”
“从来没开始过。”
“那你们为什么?”
徐宇拿嘴努了努徐知谦身边的酒瓶。
徐知谦抱着自己的头,看起来思考地很痛苦的样子。
“可他是个,他是个……”
“是个男人吗?”徐宇看着徐知谦战战兢兢的嘴笨样子,直接打断他。
徐知谦咕咚咕咚灌了半瓶啤酒,哐得放下:“是他强迫你的吗?”
徐宇想了想:“不完全是,简单来说就是他喝醉了,我趁虚而入。”
“所以是你主动的?”徐知谦看起来要流泪了。
这样想来难怪。徐知谦想起了葬礼那天,黎朱白晕倒后,徐宇的反应非常不寻常,那种惊慌失措的样子,并不是一般人会有的。
他迅速关联了以往的种种细节,觉得这件事情的确有迹可循合情合理情有可原……自己似乎是刻意忽略了这点!
徐宇察觉到了徐知谦不安的眼神,无心问他:“你会觉得这种事恶心吗?”
“怎么会!”此言一出,徐知谦立即怒拍桌子,“先说好,我是不觉得奇怪的,现在都什么年代了,但是你……”他的气势又弱下来,小声而不确定地问道:“所以,你是同性恋吗?”
徐宇想了想:“我觉得我不是,我只是喜欢他而已。”
“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十二岁。”
“你第一次见他是什么时候?”
“十二岁。”
“十二年,”徐知谦深深叹了口气:“那还真是辛苦你了。”
徐宇皱眉:“不是这样的,他出现后的每一天我都很幸福。”
徐知谦一个寒战,露出匪夷所思的表情:“你还要这样骗自己?他可是狠狠地把你甩了啊。”
他嘀咕着喝了一口:“现在的年轻人说出来的话真是不得了的肉麻。”
徐宇听到徐知谦的话,脸上有一瞬间变得难过起来。
“他没有。”徐宇还是坚持道,“是我做了伤害到他的事。”
徐知谦看着徐宇的眼神变得复杂起来:“看来,他真是不费吹灰之力就把你搞得心烦意乱啊。”
他评价起来:“不过黎朱白是长得还不错啦,长得好看人又善良……”
徐宇急了:“你不准对他有想法!”
徐知谦被他的愚蠢震撼到傻眼,他哭笑不得的教训他:“你这孩子真是谈恋爱谈傻了,我哪能和你一样啊。”
一着急,一股酒意涌上来,他精神错乱地开始大骂黎朱白:“不是我说,这个贱男人又睡我姐姐又睡侄子,他凭啥啊他,就他那样儿?看我不不上门去打断他的腿!”
这会儿比起徐知谦,徐宇倒意外地显得冷静:“你明明刚刚还在夸他。”
“而且,你这样大叫着要打断别人的腿,被你的学生们听到了怎么办。你会被开除的吧。”
这时远处走来一个女人,他看见徐宇和徐知谦,加快了脚步。
她扎着普通的马尾巴,穿着宽松日常的深蓝色衬衫裙,脸蛋圆圆的很是白皙可爱。她没有理会醉醺醺的徐知谦,反而是面对徐宇打招呼:“你就是徐宇吗?”
徐宇点点头,她高兴地指着自己:“我是他的老婆,我叫林真。”她推开徐知谦在他旁边坐了下来。
徐知谦看到林真,黏黏糊糊地蹭上去抱她:“老婆……”被林真毫不留情地推开了。
林真忙着夸徐宇:“比徐知谦形容得帅气多了,你在美院读书吗?”得到肯定的答复后她开始连声称赞“太优秀了”。
被林真称赞让徐宇有一种奇怪的感觉。他经常被别人赞美,耳边不乏褒扬之词,但是除了黎朱白以外家人的夸奖,他还是头一次听到。
毕竟林真论起辈分,也算是他的舅妈。
徐宇低头说了一句谢谢。
林真架起徐知谦打算把他送回去,徐宇主动走上去帮忙:“我来吧。”
走回去的路上,林真细心地察觉到了徐宇的神情,她漫不经心地说道:“或许刚才没有说出来的事情,可以和我说说哦。”
走在夜晚的街头,徐宇扶着徐知谦有些吃力地走着,意外地觉得这个女人可以信任。
他告诉林真,自己遇到了感情上的问题。
林真用手撑着脑袋想了想:“是和女朋友吵架了吗?”
“嗯,差不多。”徐宇想了想还是纠正道,“是还没有交往的人。”
徐知谦开始扯着嗓子喊:“什么女朋友啦,黎朱白,这个该死的家伙,我要打断他的腿——哎呦!”被林真狠狠锤了一记后,他终于又闭上了嘴。
“是还没有交往的人啊,”林真若有所思地说着,“不如试着和她好好谈谈吧?开诚布公的交流,有时候意外的有效呢。”
“交流……吗。”徐宇喃喃地重复。
三人走到公寓楼门口,林真笑着说:“是叫黎朱白吗,真是个好听的名字呢,你喜欢的女孩,她本人一定也长得很漂亮吧。”
徐宇点点头:“是的,是一个非常漂亮的人。”
“真的不用住一晚再回去吗?”
徐宇摇摇头:“我走了。”
“晚上开车注意安全,”林真又说:“改天来我们家玩,一定!”
徐宇笑了,露出一颗小虎牙:“好,一定。”
他转身,走出几步后,脸上的笑容很快消失了,就好像从来没有出现过一样。
回到沙城后,他久违地回到了之前的房子里,像死尸一样在床上躺了两天几乎一动不动,不接电话,不回消息。好像害了一场大病,睡了醒,醒了睡。除了睡觉和呼吸,什么也不做。也不哭,也不笑,睡不着的时候,他只是睁着眼睛,昏昏沉沉的,什么也干不了,什么也不想思考。
迫使他离开床上的,是饥饿。
躺了两天后,他下了床。他走到客厅,拉开茶几前的抽屉,里面塞了满满当当的饼干威化之类的甜食——都是黎朱白喜欢吃的。黎朱白正餐吃得太少,同时又噬甜,徐宇一年到头总会把这里填满。即便他自己不爱吃这些甜腻腻的东西。
他掏出一盒奶油味的威化,三两下拆开后拣一根到嘴里,忍不住眯起眼睛。他还是理解不了这种甜得人发齁的食物有什么好吃的,吃一包简直就够人血糖超标。
他一边这样想着,不知不觉间半包已经空了。
他很会做饭。但他不喜欢做饭。他只喜欢做饭给别人吃。而别人的限定范围只有一个人。
然后,他找到了徐知谦。便有了今天这番谈话。
他上车后,掏出手机,给黎朱白发了一条短信:我们可以谈谈吗。
开车到了家门口他才敢看消息,和想象中一样,回复栏一片空白。
洗完澡出来,他又看了一眼手机,和刚才一样,依然没有动静。
以往一个人在家时他不会开头顶的吊灯,只会留几盏小壁灯。可是今天他把所有的灯都打开了,还是觉得不够亮堂。他坐在沙发上,往身后看了好几次,总觉得太空荡,空得令人心慌。
为了不让家里太安静,他打开电视准备看点什么,可是电视上不是娱乐节目就是以前的电视剧重播,换到电影频道,又不知道是在扶贫哪个旮旯里的烂片。
他走到电视机柜前,拉开放影碟的抽屉。翻看影碟的内容时他微微愣了一下,除了父亲曾经留下的老旧蓝光碟,其他的碟片都是诸如小津、侯孝贤一类的导演。因为他们家里有一台超高清的大尺寸电视,所以他把自己收集来的碟片都放在他们家。
不知道为什么,黎朱白就喜欢看这类节奏缓慢悠长的电影。看着他们慢慢地吃饭与散步,慢慢地问好与聊天,慢慢地分离与重聚。甚至还有早期的默片,像是德莱叶的《圣女贞德蒙难记》,徐宇死活都看不下去的乏味影片。
可是他犹豫了一下,抽/出了圣女贞德,放在蓝光机上开始放。
碟片开始滚动,没有声音没有配乐,他看着黑白的屏幕上,两行眼泪从贞德绝望而沉静的面孔上滑落,他觉得心里憋得难受,再也坐不住了。
他打开窗,呼吸几口清新而冰凉的空气,平复一下自己压抑的心情,后他又打开手机察看消息,依然没有回复,但是显示已读。有进展,但更加令人堪忧。
他觉得自己忍受不了了。他拨通了黎朱白的电话,走到大门口蹲下,像一只落魄的狗一样,等着电话嘟嘟嘟地接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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