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宇睁开眼。眼前一片朦胧,什么都没有。他又闭上眼。
外面传来嘈杂的人声。他听到身边传来惊呼:“喂,你快来看,他醒了。”
传来一个女声:“徐宇,徐宇?你听得见吗?”
徐宇很快又失去意识。他不知道自己是睡着了还是昏迷过去。
无所谓。都无所谓。
不知过了多久他又恢复了意识。他听到有哭泣声,那是谁在哭。他努力地睁开眼睛。眼神隐约地浮现一个女人的身影。他又闭上眼睛。
他做了一个混沌的梦。梦里他进入了一片黑暗的森林,他漫无目的地走啊走,逐渐感到自己踏足一片幽暗潮湿的沼泽地,小腿上面沾满了粘稠恶心的湿泥,还有老鼠吱吱地鸣叫,他想开口说话却发不出声音。一个人影逐渐靠近,他想让他把自己救起。待到看清他的面孔,他终于认出这好像是黎朱白。不对,他看不清他的面孔,只模糊识得他的身形。可他的本能认定这就是黎朱白。
他很高兴,他确定自己得救了,他看着黎朱白安心地任由自己往下沉陷。可黎朱白却一动未动。徐宇的嘴巴开开合合却发不出声音,他大叫一声,黎朱白突然笑了,他走过来狠狠往他头上踩了一脚,直接踩在他的面门上,一下将他全部沉进沼泽底。
徐宇猛得坐起来,大口地喘着气。
座位旁边坐着葛西,她手上拿着一块毛巾。这块湿毛巾大概就是梦里的“沼泽”。
看见徐宇毫无预兆地醒来,她没有被吓到,只是冷静地用刚才的姿势看着徐宇:“你醒了。”
“走开。”他艰难地说。大概是很久没开口说话的缘故,他的嗓音有些沙哑。
葛西没有动弹。她歪了歪头:“你刚才一直在喊黎朱白的名字。”
徐宇在心底叹了口气。
“你以前知道自己酒精严重过敏吗。”葛西接着说,“还是说你是故意的。”
“走开。”徐宇又说了一遍。徐宇想让声音变得凶狠,可他感到声音随着嘴唇的颤抖也猛烈打着哆嗦。
葛西欲言又止地叹了口气:“随你。”她把毛巾扔进地上的脸盆里,走了出去。
徐宇重重倒回床上,捂住自己的脸,将自己蜷成一团。他竭力阻止着自己去回想发生的一切,可是所有事实心怀不轨地在一瞬间涌入他的脑海,让他几乎头痛欲裂。
他恨葛西他们,如果没有他们,自己说不定就不必醒来了。
他也恨黎朱白——因为他很快意识到令他绝望的一点。黎朱白根本没有出现。
但是他最恨的还是自己。懦弱无能的自己。彻头彻尾的失败者。
护士大概是收到了葛西的通知,打开房门走了进来。
“这位患者。”她用毫无起伏的语调重复了好几遍,把徐宇从被子里叫出来,开始给他做一系列基本的检查。徐宇麻木地睁着眼睛,直视头顶的灯光,任由她摆布自己。
他问护士:“我睡了多久?”
护士抬头看了他一眼:“三天。”
徐宇忍不住笑了起来。
护士用看精神病人的眼神看了他一眼,很快结束了工作,匆匆出去。
三天啊,都已经三天了。黎朱白完全没有来找自己的打算。
刚刚收起神经质的笑容,他抬头看见葛西抱着双臂靠在病房门口看着自己。
还没等徐宇发话,她先抬手制止他:“别急着赶人,只说一句话,我马上就走。”
葛西顿了顿:“你不觉得你这种行为很无耻吗?”
徐宇感到不明所以:“为什么这么说?”
“我不知道,也不在乎你们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可如果你们的关系真的不可挽回到了这种程度,那黎朱白为什么还不离开你?”
徐宇更糊涂了,他有些懊恼地蹙起眉,不甚耐烦地说:“你到底什么意思?”
葛西说:“你现在肯定因为他没有出现感到很失望,是不是?”
徐宇没有回答。被她说中了。
“你知道他一接到电话就像个娘们儿一样哭哭啼啼赶过来然后不眠不休地守了你三天吗?”葛西的面部表情没有变化,“跟你没关系,我看他快要猝死了,可怜他就顶了他一会儿,他还不咋愿意。”
面对着一言不发的徐宇,葛西毫不留情地盯着他:“听到这些你满意了吗?”
徐宇脑子里嗡嗡作响,他被葛西骂得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闭嘴。”他喃喃道,“够了。”
不知道什么时候,葛西已经离开了。病房里只剩下他一个人。
他垂着头,感到有人正在靠近自己,他抬眼一看。黎朱白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他床边。
他很快又重新低下头。
明明是日思夜想的人,徐宇此刻却不愿意直视他。
黎朱白的黑眼圈很重,整个人都消瘦了一圈。但他的声音依旧温厚平静。“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徐宇撇过脸:“只是不想再那么伤心。”
黎朱白坐在凳子上,他的背脊佝偻了许多。他叹了一口气说道:“我跟路春山,那天他只是有事来找我而已。如果你是因为这个而误会的话。”
徐宇低着头:“我不在乎,你走吧。”
“小宇,别这么说,”黎朱白小心翼翼地问,“你还有没有不舒服的地方?我很担心你。”
“不舒服的地方?”徐宇说,“有,有很多,头疼脸疼皮肤刺痛眼睛充血喉咙疼心脏疼呼吸不畅全身的每一寸肌肉都疼,感觉快要死掉一样。”
他喘了口气,抬眼盯着黎朱白:“但与你抛下我那一刻比起来,都不算什么。”
黎朱白沉默片刻,耐心地低头去看他的脸:“小宇,我没有抛下你,除开那种关系我们还是能相处的。”
徐宇回避着他的视线:“可我不想再见到你了。”
说完这句话后病房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过了半晌,徐宇忍不住偷偷地扭头去看黎朱白,惊讶地发现他正低着头,眼泪不断地从他眼里掉下来。
“朱白,不要哭……”徐宇微微地动弹一下,上前握住黎朱白的手。
黎朱白挣脱他的手,继续擦着眼泪:“小宇,你真幼稚。”
徐宇什么都没有说。他一言不发地凑近黎朱白的脸。黎朱白尚且满脸是泪,他不自觉地向后躲了躲。
徐宇看着他的眼睛,低声说:“黎朱白,原来你是在意我的。”
黎朱白好不容易才止住眼泪,他逐渐平静下来。落泪后的余波还在让他微微地抽噎着。
“黎朱白,你是爱我的对吗。”
黎朱白浑身不自觉地颤抖了一下,好像是听到了什么危险的话语。
他的脸离他近了一些。黎朱白的肩膀微微缩起来,在后退,想逃跑。
徐宇摇头:“黎朱白,诚实点。”
他凑上去亲了亲他。
黎朱白颤了颤,但是没有反抗。
“我不能这样继续纵容你了......”他低声道,绝望地闭上眼睛。
“不要怕。”徐宇轻轻地蒙上黎朱白的眼睛,伸出舌头撬开了他的唇。这个吻绵长而湿润,挑逗间带着爱意,唇齿相缠。
深吻持续了不知多久,黎朱白突然推开他,开始大口地喘气。
徐宇看着他的样子笑了:“不想要的话,为什么不直接推开我?这是怜悯吗?我不需要你可怜我,放我去死就好了……”
黎朱白抬手打了他一耳光,给徐宇打愣了:“我可是病人……”
他猛得拽过徐宇的衣领,轻声说:“不要再让我这么担心了。”
他深深吻住了他。
徐宇他以为自己会由于心率过快而昏厥过去,可他依旧抱紧他,热烈地回应着他。
他们疯狂地吻着,意识被夺去,理智被占据,不知道如何才能停息。
“等等……”徐宇推开他,“再这样下去就刹不住车了……”
“无所谓,”黎朱白摇摇头,他喃喃道,“我现在好像是喝醉了。”
“你这个疯子。”徐宇笑了。
“快点,”黎朱白开始解徐宇的衣服,“在我后悔之前。”
徐宇伸手摸进他的腰,正解着黎朱白衣服的纽扣,接着接着手突然停了下来。
他慢慢推开黎朱白,表情有些怪异。他说:“我有点恶心……”
黎朱白傻了:“这种时候说这种话也太没礼貌了……”
徐宇表情非常痛苦,他倒在床上,呼吸急促,看起来快要昏过去了:“不是,我真的头晕……快叫护士…”
黎朱白赶紧手忙脚乱地穿衣服:“等等不准叫护士!让我先把衣服穿好……”
医生护士来了,黎朱白好不容易挤出了病房。他惊魂未定地瘫坐在病房门口的椅子上。脸上还留着方才兴奋的潮红。
他抬手捂住自己的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或许,他真的疯了。
远处走来一个高大的身影。
“黎朱白?你在这里做什么?”
黎朱白抬眼一看,是路春山。他不由得有些心虚,撇过依然泛红着的脸:“我现在不想和你说话。”
路春山顺势在他身旁坐下:“那天你跑出去后就开始不接电话,结果竟然就在医院里,到底发生了什么?”
黎朱白摇摇头。
路春山心知肚明:“是那孩子吗?”
黎朱白不想和他废话,想着赶紧把他打发走:“是的,你不是很忙吗,他没事,你先去工作吧。”
路春山偏偏不肯走。他说:“既然是你捧在手心里的孩子,那我不得留下来看看他。”
黎朱白心想:有你看望他,他估计还得晚几天出院。
路春山打量着黎朱白:“你这几天又没有好好休息?”
黎朱白说:“不关你事。”他的脑子现在正绕成一团乱麻,没心思搭理他。
路春山惊了一惊。他说:“黎朱白,你竟然会说出这样犯冲的话。是不是发生了什么事?从珠城回来后,你就一直不对劲。”
黎朱白被戳中了痛处,他皱着眉看路春山:“必须要我赶你才能滚吗?”
路春山扁着嘴,举起两只手以示投降:“好好,女王大人,微臣现在就麻溜地滚。”他这样说着站起来,原地转了一圈才恋恋不舍地走掉。
病房的门打开。黎朱白赶紧站起来,询问从病房里走出来的医生:“医生,他没事吧”。
医生说:“没什么问题,之前抢救时情况比较严重,打了很多肾上腺素,这只是正常的副作用。”
他有些狐疑地看了黎朱白一眼,一边走一边和一旁的护士小声嘀咕:“奇怪,也没做什么剧烈运动啊,怎么还能突然出现这种情况......”
听得黎朱白背后满是冷汗,不敢吱声。
送走医生后,他推开门,走进病房。徐宇老老实实地躺在床上,又被戴上了呼吸面罩。他微微抬起眼皮,努力地去看黎朱白,朝他动了动右手。
黎朱白明白了他的意思,他走到床边,轻轻将他的手捧在手心里,微微俯身,将自己的额头靠在他的手上。
他们在这一刻同时感受到了对方的温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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