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意思。”徐宇皱了皱眉。
陈嘉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犹豫了好半天才说:“我也没有别的意思。但你们的关系,总感觉没有那么简单......哎,你就当我没说。”
房间里一阵沉默。
徐宇跟没听到似的,继续雕着面前人像的眼睛,似乎并无回答之意,甚至连眼神都没有一点飘忽。他看起来不像是生气了,可脸上也没有夹杂别的情绪。
陈嘉悻悻地在心里扇了自己一个嘴巴。早就知道不多话了。
待到徐宇完成了手头的一只眼睛,他突然说:“嗯。”
陈嘉扭头看他。
徐宇低下头思考了一会儿,说:“你说的没错。”
陈嘉突然变成了金鱼,一时有点摸不着头脑。他眨巴两下眼睛:“我说的什么没错。”
徐宇不理他了,这回开始全神贯注地投入作业之中。
陈嘉回忆了一会儿自己刚才说的话,猛得张大了嘴,从座位上跳了起来。嘴巴张了半天,好像是想说些什么,但什么也没说出来。
徐宇被他夸张的肢体表演干扰到了,他扭头问他:“有什么不对的地方吗。”
陈嘉连连摆手:“没有没有,完全没有。”
徐宇只是淡淡地瞥了他一眼,没有再说其他。
陈嘉颇有自知之明地走出门外,轻手轻脚地把门关上。他靠着门再次难以置信地回想了一边刚才发生的对话,依然有些恍惚。
葛西正好小心翼翼地摊着手,从二楼的走廊走过来,她手上沾满了铅墨,黑乎乎的一片。
看见靠在门上的陈嘉,葛西一脸看猴似的问他:“你在这里鬼鬼祟祟地做什么?”
陈嘉凑上去“嘘”的一下,反驳道:“我才没有鬼鬼祟祟。”
葛西懒得正眼瞧他,瞥了他一眼,径直往前走。陈嘉追在她屁股后面:“你别用这种眼神看我!”
他接着说:“我只是觉得,他真的变了好多啊。”
葛西白了他一眼。
陈嘉喋喋不休说下去:“他以前连正眼都不看我们,现在居然会停下来听我们说话,还会接受我们的意见。”
葛西走到开放式厨房前,打开水龙头洗手,一边洗一边说:“这很难做到吗。”
陈嘉点点头:“他以前多惹人烦啊,半句话不搭理,正眼不看人。”
葛西答:“现在也是这德行。”
此时的徐宇正在楼上专注地完成自己的工作,对楼下的对话一无所知。
陈嘉前进两步,用手撑着桌沿,靠近葛西压低了声音:“而且当时我求了他半天让他加入工作室,他根本没有要同意的意思。”
“后来你知道事情是怎么成的吗,”他做出神秘的样子,用手挡住嘴,“我遇见朱白哥,跟他提了这件事情,后来徐宇不知怎么的就同意了。”
“就这事?”葛西用匪夷所思的眼神看他,“就因为这事儿,你刚才怎么跟见了鬼一样。”
陈嘉吞吞吐吐道:“我刚才问徐宇,问他和朱白哥的关系,结果......”
他把自己得到的震惊而抽象的答案复述给了葛西。
葛西不仅没有大吃一惊,反而看他的眼神更像看傻子了:“你怎么那么八卦,改行吧,狗仔比搞这行赚钱多了。”
“你别!”陈嘉被她怼急了,“你怎么就不惊讶?”
葛西没理他。她冲掉了手上的墨水,接了点洗手液到手上,搓出了满手的泡泡,她向陈嘉脸一侧弹了一颗圆胖的彩虹泡泡,泡泡“啪”地炸裂开来,没有任何威力,却惹得陈嘉没忍住躲了躲。
“你才知道啊。”葛西面无表情地说,一边抽了纸巾擦手。
陈嘉愣了愣,一时间说不出话来。
“所以,这件事只有我没看出来?”过了好半天,他终于勉强挤出几个字,“你和师姐都知道?”
“不然呢。”葛西绕过陈嘉。在餐桌前坐下,开始划弄手机,一边划一边有意无意地说,“你以为他不知道自己不能喝酒吗?”
陈嘉晃晃脑袋,用手敲了一下自己的脑门,然后又敲了一下。
“所以他是明知道自己不能喝酒却还是喝了?”他瞪大眼睛看着葛西,“你怎么不拦他?”
没等到葛西的回答,他又说:“所以,徐宇喜欢黎朱白?他们现在在交往?”
“你想要发表什么高见?”
“可是,可是,”陈嘉的表情看起来像是生吞了一块肥皂,“他们……”
葛西“嗯嗯”地应着他,从手机上抬起头:“记者同志,喝不喝奶茶?两杯起送。”
“你根本没在听我说话啊!”陈嘉抗议。
葛西抬高嗓音回头喊了一句:“师姐!喝不喝奶茶!”
上面传来一声被闷在房间里的“喝”。
“你怎么不问徐宇?”
“他不喝这种甜不拉几的东西。”
陈嘉不信,专门跑上楼去问了徐宇要不要点奶茶。果然五秒内就被拒绝了。陈嘉睨着葛西:“你还挺了解他。”
“是你不够了解他。”葛西摇摇头,“他又不是跟你妈谈恋爱,少管点。”
她说完便自顾自的上了楼,还不忘留下一句“外卖到了记得接”。
-
傍晚时分。
“哟,朱白哥。”
陈嘉看到出现在门口的黎朱白,伸出右手跟他打了个招呼。黎朱白也笑眼弯弯地朝他挥挥手。陈嘉知道他来找徐宇,刚想回头叫人,徐宇已经一边摘着手套一边取下护目镜从楼上走了过来。
陈嘉看到徐宇微蹙着眉走到笑意盎然的黎朱白面前说了什么,两人凑得很近。他只听到诸如“你怎么来了”之类的可想而知的话,然后还看到徐宇轻搂过黎朱白,俯身挡住他的脸,又很快被黎朱白推开。
徐宇脸上的笑容太过刺眼,陈嘉被齁得直掩面,大声清了清嗓子,假装没看见。
认清这两人的关系并不单纯后,他以为自己看他们的眼神会有所不同,可是当两人真的在眼前同框时,他竟然觉得......他们有点般配。
徐宇桀骜又不羁,黎朱白温柔又亲切,好像......还挺合适。
甩去脑中荒诞的想法,他转身刚想走,却被那个和煦的声音叫住了。
他一个激灵,转过身。
黎朱白把黏在身上的徐宇扒拉开,正色道:“陈嘉,我是来找你的。”
陈嘉指着自己,满头问号:“找我?”
黎朱白点点头,看着陈嘉停顿了一下才说:“一直没有来得及和你道谢,那天晚上…谢谢你能够发现他。”他微微欠身,向他鞠了一躬。
陈嘉一下慌了神,连忙去拦他,觉得脸直发烫:“没有没有,我也是碰巧而已。”
黎朱白又向葛西也道了谢。陈嘉扭过头,浑身起了鸡皮疙瘩——徐宇严肃着脸,皱着眉,正用吃人般的眼神在身后盯着他看。
但凶狠的狼狗脑袋上很快挨了黎朱白一巴掌。
“不要随便瞪别人,”黎朱白轻轻敲打他,“你还没有给人家好好道谢吧?”
徐宇不吱声。
黎朱白搡搡他,催促道:“快,说谢谢。”
徐宇像个不情愿的小学生似的,含糊不清地答:“谢谢……”
“好好说。”
陈嘉和葛西都受不住这份谢意,脚趾扣地只想逃跑。
黎朱白挥手先行离开后,几人心中各自怀着不尽相同却相似复杂的心情。
浑然不知情形如何的陆紫琪走过来和葛西咬耳朵:“天,你有没有觉得朱白哥又变好看了。”
葛西表示认同:“确实,大概是因为承受了过量爱情的滋润。”
陈嘉默默在一旁听着两人的讨论,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他正想收拾收拾东西回家,可徐宇却走过来拦在他面前,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
等了半天,徐宇冷不防地说:“陈嘉,谢谢你。”
陈嘉看着徐宇,一时间不知是规规矩矩地答“不用谢”还是装作笑嘻嘻完全没事的样子把这事敷衍过去。
可是费劲了全身力气,他发现自己装不出自然幽默的姿态,无法让这件事情就这样,在一句玩笑话中了结。
最后他拍拍徐宇的肩,语调轻松地说:“没事。”
-
徐宇离开工作室时街上的人流已开始稀少起来。回到家后,他把钥匙扔进门口的那只青瓷纹样的闲置金鱼缸里,碰撞出叮当的声响。
与此同时,他听见厨房里传来同样清脆错落的碰撞声。像是菜刀与砧板摩擦出来的响动。他心中隐隐产生不安的预感。
“朱白?”他一边叫着,一边走到厨房前去看。发现黎朱白正站在洗手台前背对着他切着些什么。
他搁下包,拉开移动门,走上前问道:“朱白,你在做饭?”
黎朱白听见徐宇的声音,停下手中的刀,扭头一脸期待地看着他:“对,想着你这两天赶作品很辛苦。”
他正在切一颗西红柿,成果长短不一,手上沾满了微微透红的汁水。徐宇发现旁边的盘子里有一小堆被切坏的番茄。
黎朱白竟然在家里等着他回来,甚至主动做饭给他。徐宇感到头脑一阵晕眩。
可这种令人昏聩的感觉不仅仅是由于看见黎朱白如此居家的一面,更有着其他难言之隐。
以往黎朱白常会一时兴起会想要主动去做饭。徐宇非常乐意吃黎朱白做的饭,即便…
即便黎朱白的口味实在奇怪。
简单来说,事情的起因是徐宇高三的某一个假期,黎朱白在家烤了一个海绵蛋糕。
蛋糕出炉后,黎朱白端着那个黑漆漆奇形怪状的东西眼中满是期待地走到徐宇面前:“快尝尝好不好吃。”
徐宇简直受宠若惊。虽然对于这个被起名叫做“蛋糕”却形似某种深海生物的东西,他不抱任何期待。但是在塞进嘴里的时候,这股诡谲且引人深思的味道还是大大震撼了他。
即便极力掩饰真实感受,他脸上痛苦的表情还是被黎朱白捕捉到了。
“明明是按照教程做的,怎么完全不一样。”
看见黎朱白沮丧的样子,徐宇于心不忍,一咬牙,把他做的蛋糕全部吞了下去。
还挤出微笑:“怎么会,明明很好吃。”
后来胃难受了整整三天。
黎朱白非常自责。但徐宇觉得这不是他的错。因为当时黎朱白自己也尝了好几口,愣是没有觉得奇怪。徐宇断定他的味觉结构和其他人不一样。
明明心中并无任何不满之意,身体却拥有了求生机制。一旦黎朱白接近厨房,他的胃就会本能地产生应激反应。
可即便如此,徐宇依然真心地做出充满期待的样子:“太好了,你打算做什么?”
“番茄炒蛋。”黎朱白一边切一边叹气,“果然还是做不好,我带着你出去吃吧。”
徐宇还没来得及说些什么,黎朱白突然叫了一声,把刀扔在砧板上。
徐宇慌忙抓住他的手,他到手指不小心被划了一刀。徐宇拉着他在沙发上坐下,掏出棉签和酒精,帮他给伤口消毒。酒精渗入皮肤的刺痛感使他口中连连倒吸着凉气。
黎朱白一边由着徐宇给他涂药,一边看着徐宇手上淡淡的伤疤,有些沮丧地说:“一定很疼吧。”
“嗯?”徐宇正拿着棉签专注对付手上的口子。听到这话抬头看黎朱白,没大明白他意思。
黎朱白又说了一遍:“你把手弄伤的时候,一定很疼吧。”
徐宇笑了:“不疼。”
黎朱白眼神复杂地看着他。徐宇放下棉签后,他反过来抓住他的手,用没有受伤的手指轻轻划过掌心的疤痕。他的手不算光滑,有些粗糙,如同但骨节分明,手指修长。或深或浅的伤疤如同爬虫一般布在手上。
手掌心的那一道尤为明显,横跨掌心,切断了掌纹,几乎像一道后天生成的生命线。
黎朱白端详着徐宇的手,徐宇凝视着黎朱白看他手时专注的样子,语气笃定地重复道:“已经一点都不疼了。”
黎朱白抬眼,忧心地看他。徐宇捧起他的手,轻吻他的手背。
“不要担心。所有的伤口都是会愈合的,”他把自己的手翻来覆去地给他看,“你看,我的已经好了,你的很快也会没事的。”
见黎朱白神情仍有些郁结,徐宇贴近他,用额头靠住他的额头,抬手抚上他的脸。
“别担心。”他低声说着,一边有意无意地撩起他额角的头发,“这不是你的错。”
黎朱白微微侧脸,磨蹭着他的手心。徐宇扶住他的脸,吻了一下他的脸颊,接着往下亲他的脖子。黎朱白渐渐放松下来,仰起脸开始任由他像小狗一样在身上又亲又咬的。
“啊。”黎朱白突然轻叫了一声,捂住了脖子,“留痕迹了?”
徐宇欣赏着自己留下的那个红印,睁着眼睛胡说:“没有,不明显。”
黎朱白赶紧跳下沙发,冲到镜子前扒下领口检查着。草莓印子在镜中十分清晰。就算把衬衫最上面一颗纽扣扣上,也若隐若现。
“我明天还要上班。”他叹了口气,“小宇,这样会被人看见。”
黎朱白忧心忡忡地查看着痕迹时,徐宇走过来从他身后抱住他,把脑袋埋在他的颈窝里磨蹭着。
“抱歉,”他抬头紧盯着镜子里黎朱白无措的眼神,“但我希望被别人看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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