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十几年前的事了。那时候海城市还没改建，市高中的破门还是刷着银漆的铁门，冬天舔一舔会把舌头粘住……”在蒋为晨的声音里，许诺回到了十多年前的海城。
那时候，十七岁的蒋为晨还是个刚混社会的小混混，许诺是沉默寡言的好学生，两个人八竿子打不着。在某一天，两个人在教学楼天台上，离奇相遇了。
那是个闷热的夏天。蒋为晨刚和人干过一架，身上七八处伤痕还没好透，今天又有人在学校门口堵着。
他一看是龙哥手下的人，把书包一丢，撒开腿就往回跑。那些人看见他，玩命追，没想到他虽然受了伤，逃跑的速度还一如既往地快，十多个人也没追上。
蒋为晨跑到累个半死，靠理性机械性地迈步往前。他回头看，没有人跟上，想找个安全点的地方来恢复体力。一抬头，看到了教学楼的七楼天台，快步跑了上去。
老旧教学楼的水泥台阶，踩上去声音不小。他尽量放低脚步，想避开这一架。
一路没什么人，既然已经放学，估计都回家了吧？
他好不容易跑到七楼，顺着铁梯子往上爬了一米多，终于到了。伸出手想往上爬，却被人按住了脑袋。
蒋为晨真急了，大喊：“你他妈有病啊，给老子放开！”
许诺在上面站着，看向悬挂在黑暗中的蒋为晨。他一句话没说，直接松开手，《尤利西斯》变成凶器，砸在蒋为晨脑袋上。
接着是第二本，第三本……蒋为晨死咬牙不松手，手上斑斑血痕，脸也破了相。
等到他丢累了，拍了拍手，退开一步说:“上来吧！”
蒋为晨凭借顽强毅力怕到了天台，上面空无一人。他往四周看了看，刚才对自己施暴的人不知道跑到了那里。再一看，天台的护栏旁边，站着一个瘦瘦的男孩子。
蒋为晨看着他瘦弱的背影，举起双手喊:“嘿！”
许诺正在往楼下丢纸飞机。他右手举着飞机，下意识回头，白净俊秀的脸上笑意张扬肆意，看得蒋为晨晃了神。
怎么一直不知道，学校里有这么帅的小伙子，那自己校草的位置估计保不住了。蒋为晨挠挠头发，不知道该说什么开场白。
许诺转过头，看着街上车水马龙。右手一用力，纸飞机飞起来，飞着飞着，落到了蒋为晨的头上。
他不知道今天算倒霉还是幸运，连个飞机都要在自己脑袋上降落。有些气愤，拿下头上的飞机想要撕掉，却在许诺期待的眼神中拆开了这个飞机。
白色正方形的纸上，潇洒地几个字，“世界去死吧！”
“你……”蒋为晨愣住。
许诺看到他这样，突然间狂笑不止，捂着肚子，笑得极其率性，张扬肆意，快活极了。
从那以后很多年，蒋为晨再想到许诺，还是会想到他在天台上，嚣张到不可一世的骄傲模样。
这样的他，就该和放荡不羁的自己站在一起。蒋为晨说：“哎，哥们，交个朋友吧！”
许诺低着头，似乎是想到了什么，摇了摇脑袋。天台的风很大，吹起亚麻色的短发，露出那双浅棕色，笑起来会亮闪闪的眼睛。蒋为晨沦陷了。
这是他们第一次见面。
许诺把飞机丢到了蒋为晨的脑袋上，被控诉：“你要对我负责！”
许诺摊手，嘲讽地说：“你是从清朝穿越过来的吗，还要负责？”
蒋为晨把纸飞机重新折好，丢到天空中，说：“没想到，你们这种好学生，也会有这种癖好！”
许诺不屑地撇嘴，说：“人无完人。你要是哪天发现了一个完美的人，我劝你离他远点，这个人要么有太大的毛病，要么就根本不是人！”
蒋为晨听他说的吓人，懒得理这个阴谋论者，接着问：“那坏人，要不要当我兄弟，肩膀给你靠！”
许诺听到这句话，笑的十分不屑，说：“谁他妈要你的肩膀，你又不是超人！”
“对。”蒋为晨从地上捡起一个飞机，拆开看到上面写着“take me tochurch”，他不懂是什么意思，举起来给对面的人看。
许诺戴上眼镜，看了一眼，说：“带我去天堂！”
蒋为晨冲着他喊：“做我兄弟就带你去！”
许诺懒得搭理他，又从书包里拿出一个飞机。再一转头，看见刚才还神采飞扬的蒋为晨突然黑着脸跑过来，抓住自己的手，就要往后面的仓库里钻。
他从小生活在一个随时可能被打的环境中，为了逃避责难惩罚，不得不随时随地竖起耳朵，仔细聆听周围的声音，观察每个人的动作和表情。
他听到了急匆匆的脚步声，拽住许诺想要躲起来。许诺被塞到一个角落里，抬头问：“你惹事了？”
蒋为晨点头，继续把他往里塞，确认从外面看不见，起身面对。
那些人越来越近，蒋为晨浑身肌肉紧绷，像一只伺机而动的猎豹一样，耳朵抽动，做着判断。
许诺看他这样，知道可能是惹了大事，说：“想让我做你兄弟？那也得看你够不够本！”
蒋为晨不懂他什么意思。许诺站起来，抓住他的皮带，把人拖到角落里，凑近恶狠狠地地说：“别动，被抓到了咱俩都得死！”
蒋为晨不怕，却也不动，脚麻的不行也不敢换姿势，眼睁睁看着许诺从角落里走出去，用单薄的身体面对十来号人。
许诺捡起那个写着“带我去天堂”的绿飞机，在手上转动，看着对面十来个人，眼中毫无波澜。
对面的人们扛着甩棍和砍刀，问：“小子，有没有看见一个人跑过去？”
许诺不说话，自顾自地玩纸飞机。对面有个人想要出来给他一棍子，却被领头的人拦住。
“这是我的地方，没有人可以上来。”一句话，堵住了所有人。
许诺说话声音很平静，对面有人信也有人不相信，但都不敢动上前——许局长的小儿子，谁不认识？
“凡是留一线，日后好相见！”
领头的九筒问：“许公子，这话什么意思？”
许诺一笑，说：“越是蛮不讲理的人的软肋一戳一个准。谁还没有个兄弟姐妹，父母爱人的？谁还没点珍惜的人和事儿？咱们都给对方三分颜面，以后再见也好看。”
九筒一听这话，明摆着就是不想把蒋为晨这混小子交给他们，但又不能动许诺，思虑片刻，只能认栽。在天台上喊：“蒋小子，这次是你运气好，遇上了局长的儿子，我们不敢惹你，下次再遇到，可就没有这么好说了！哼！”
他们转身浩浩荡荡的离开，半路踹烂了一个木头箱子。箱子碎裂，缓缓掉出来几百只纸飞机。
风吹过，许诺的思想飘在空中。他打开书包，蹲下把纸飞机一个个捡起来，吹干净上面的土，再用手在机翼上抚摸一下，放到包里。
拾到最后一只。他走到蒋为晨面前，抬起胳膊，把那仅有一只的绿色纸飞机递过去说：“见面礼！”
蒋为晨笑着接了过来，握住了他的手。两个人并肩站在天台上，俯瞰这座城市。许诺继续丢飞机，蒋为晨帮他修好了木头箱子，还给自己也搬来了一个，放在栏杆周围。
从这天开始，他俩成了朋友，或者按照蒋为晨的话来说，成了兄弟。
蒋为晨不想靠许诺的关系，变得越来越狠，跟着几个小哥们一起混，靠拳头打出了一片天下。至少在海城学校区这片，再没有人敢动他。
半年多以后，蒋为晨靠卖命混成了简卫明手下的小头头，专管一家电影院。他每天看着场子，袖子里藏着一根甩棍，在门口走来走去，在场子里晃来晃去。
几个月前，有一部电影上映，说是绝对没有看过的好片子。蒋为晨还年轻，最喜欢那种打着“猎奇”，“恐怖”由头的电影，可当他看见大屏幕上两个男人接吻在一起的时候，突然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爆炸了。
蒋为晨从小受尽欺负，长大之后，每天都在为了活着玩命。他从来没有喜欢过那个女孩子，觉得那种娇滴滴的、像花朵一样的生物，和自己不是一个星球的。
可对于许诺，他却觉得有莫名其妙的好感。许诺出身好，脾气无法无天，生气了直接动手，连他一起打。蒋为晨被他怎么骂，怎么打，也舍不得动手，直勾勾看着许诺那张比电影明星还要好看的脸。
蒋卫晨站在门口，看完了这部电影。可以确定，自己就想这样对许诺，想牵他的手，想背着他，抱着他，宠着他，让他把所有的孩子气和坏脾气都留给自己一个人。
如果他知道自己被哥们这样肖想，会不会直接和自己掰了？那时候的蒋为晨还年轻，不敢拿感情打赌。他知道许诺的性格，开心的时候吃软不吃硬，不高兴就软硬不吃，就把这份心思藏在心底，装作和平常一样，去接许诺放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