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七点简卫明就赶紧回去了。
他依旧是那副“俗世与大爷何干？”的淡然样子，穿着圆领的皮夹克，牛仔裤配上机车靴，长腿一步跨上摩托车，朝着叠袜子的许诺和双手抱在胸前，看着自己的蒋为晨远远挥手，一溜烟，连个背影都不给他们多留一秒钟，走了。
他走了之后，真正尴尬的时刻才来临。
他一直和简卫明住在一起，两个人更熟悉。这下贸然搬出来，他和蒋为晨不熟，白天弄得还挺僵的，也不知道怎么，只能畏畏缩缩地叠着自己的袜子，趁着蒋为晨收拾酒杯，悄悄想往自己的房间里走。
但刚转身，左腿第一步，还没有落地的时候，蒋为晨说话了。“怎么？都住进我家了还不想和我说话？”他在许诺背后闷闷地笑着，许诺觉得自己犯了小白兔落进大灰狼陷阱里的错误。
许诺想了想，他说的也是。自己现在寄人篱下，再这样纠结下去，只会让两个人都特别尴尬。既然占了便宜，那就退一步好了。
与此同时，许诺更加坚定了赚钱租房的想法。他周围的人一个比一个还神秘，可不想记忆还没找回来，命先没了。
“不是……”许诺转过身。
蒋为晨看着他带着一副黑色边框的圆眼睛，穿着一身浅灰色的家居服运动衣，踩着一双有着大耳朵的毛茸茸的拖鞋，怀里抱着一双五颜六色的毛线袜子，逗弄他的心思都没了。这样温顺又纯良的许诺，他从来没见过。
“好了，不想和我说话就不要勉强。我们慢慢来。”蒋为晨上楼，朝着他伸出手，讲：“来，我带你去洗澡。”
“好。”许诺小跑上楼，收洗漱用品。
蒋为晨给他调好水温，看着他忙碌得像只小蜜蜂一样，双手抱在胸前，斜倚在门框上看着。
许诺本来就是个洁癖，失忆了也有一定苛求。连洗个澡，也是沐浴露香体乳之类一大堆。
过了十来分钟，他穿着毛拖鞋，跟脚上踩着两只小狗一样地踏踏走出来，看了一眼蒋为晨，蒋为晨笑了。
两个人对视，蒋为晨就那么直勾勾地看着他，什么也不说。许诺先败下阵来，抱着一堆东西站在楼道里认命地问：“为什么一直看着我？”
蒋为晨笑着回答：“你不看我，怎么知道我在看你呢？”
许诺的脑子里“轰隆”一声，想起来了什么。回忆袭来，他眼前一黑，倒了下去。东西随之洒落一地。
蒋为晨赶紧跑过来抱着他，搂着他给医院打电话，让医生赶紧过来。
许诺感觉到了熟悉的温暖。他好几天没睡好过，每天睡着，那些浪潮一般的噩梦碎片就会一波波袭来，让他不停出冷汗，直到被吓醒。越是这样，越不敢睡觉。他时时刻刻警觉地盯着四周，凡有一点风吹草动，心脏就要抽搐一下。
失去记忆的那种抓不住一切的感受，让他过分的敏感脆弱，一点点的外界声响，都会让蜷缩在黑暗里的人颤抖。
他害怕极了，可是伸出手，没有一个人来救自己。
回忆啊？你在哪里呢？
我怎么想，怎么也找不到你啊。
我忘了你是谁。我忘了自己是谁。这个世界忘记了我，可是我还是不愿意忘记一切。
什么时候，我才能找回自己呢？
什么时候，我才能把自己那颗残破的心填补完整？
我不知道。
我不知道。
我什么也不知道。
谁来告诉我？
谁来救救我？
谁愿意伸出手，帮我一把？
没有人。
没有人。
没有人。
黑暗的世界里空无一人，只有我一个在这粘稠的沼泽中挣扎着，痛苦着……我到底忘了什么？
我是谁？
谁是我？
谁牵着我的手走过白天与黑夜，走过这个这座城市的大街小巷？谁搂着我的肩膀为我遮蔽过风雨？谁曾经在我面前伸出手，告诉我：“诺诺，不要害怕。”
为什么要遗忘？
为什么只有我一个人记不得？
我爱过谁吗？
谁爱过我吗？
如果我姗姗来迟，我的爱人、家人，、朋友，你们是否还在等着我的归来？
我是你们的孩子。
可是我已经找不到回家的路。
告诉我，
告诉我。
路在那里？
路在那里！
不知道是多少年以前，尚显青涩的青年站在自己对面，问:“你不看我怎么知道我在看你？”
许诺脑海中的那一抹白色影子，终于露出了脸。
穿着白衬衫的人。对着自己笑着的人。骑着自行车载着自己的人。
都是蒋为晨。
回忆并没有完全恢复，但许诺已经想起来了一部分。
他想起高中时，牵起自己的那只手是谁的。
他记得，把他拦在小巷里的恶霸被蒋为晨打得头破血流。
他想起了两个人的过去。
蒋为晨穿着皱巴巴的白衬衫校服，放荡不羁，藏蓝色领带挂在肩膀上。他一手抓着书包抗在背后，一手抓着自己的自行车车把，让许诺骑慢一些，不然就把车丢到河里，两个人一起走回家。
睡梦中的许诺终于找回了记忆，他的心脏再次跳动起来。那些过往的故事，不再只是故事，他可以清晰记起，蒋为晨最爱抽的那盒红色万宝路。
蒋为晨坐在窗边，看着日渐消瘦的许诺。他的侧脸依旧是少年一般的模样，胳膊和腿瘦得皮包骨，一点都不像高中时候，被喂的胖乎乎的样子。
“对不起，”蒋为晨握住许诺的手，放在自己的侧脸上，轻轻地摩擦着，不停说着，：“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是我没养好你。”
对不起，诺诺，明明答应了要给你幸福，却让你现在比谁都痛苦。
对不起，诺诺，明明说要让你忘记，却还是不甘心，想要让你想起我们俩的过去。
对不起，诺诺，明明说了爱你，却让你受了那么多的伤。
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病房的玻璃外，简卫明站在那里。他的身边，简晨曦穿着浅色上衣，腿上盖着毯子。两个人沉默无言，并排看着里面的许诺和蒋为晨。
“你说，是一无所知的人更痛苦，还是明明记得一切却要装作什么都不知道的人更加痛苦？”简晨曦推着轮椅往出走。
“我不知道，”简卫明帮忙在后面推，说：“但如果让我选择，我不要做那个什么也不记得的人。”
“也许，重新开始并没有那么幸福。”简晨曦随手从树枝上摘了一片柳叶，轻轻吹起。
简卫明扶着他在湖边停下，看着水面被微风吹起涟漪，听他吹奏的那一曲《tears》，心里一时感慨万千。
不过，乐天派也有乐天派的好处。简卫明的伤感，并没有持续多久就被饥饿打破。他给简晨曦整理了一下毯子，问：“要不要回去？”
简晨曦把那片树叶丢进湖水之中，看着它随着水动消失不见，说：“走吧！”
简卫明问：“你觉得恢复记忆要吃什么才好？”
简晨曦笑了一下，转过头说：“人家不都说吃什么补什么吗？”
他也笑了，想了想决定，今天下午就给许诺炖个猪脑汤好了。
到家之后，简卫明去洗手。简晨曦坐在餐桌那边摘菜，他抬头看着外面，问：“哥，你说许诺恢复记忆之后，会恨自己吗？”
简晨曦想了想，摇摇头。
“那么，多放一个脑子吧！”简卫明懒得去操心那么多，他一直都是个实干派。
简晨曦听到这句话，为那个叫许诺的人默哀。
许诺醒来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