蒋为晨难得不靠酒精和安眠药睡到了八点多，被阳光晒醒了。
这间卧室不是主卧，小了点，但当初许诺设计了整面落地窗，配上飘窗和地台，开阔极了。他们以前经常在这里下跳棋，偶尔许诺心情好，对着外面一片不知道是梧桐还是银杏的树在纸上面涂涂画画。蒋为晨就去二楼的拳击室打拳，回来洗个澡，光着膀子绕着许诺转圈儿。转着转着，基本上就到了椅子上或者沙发上。
好像只是一眨眼的功夫。但一想，也是四五年之前了。
蒋为晨起身，拉开米白色的窗帘，阳关温柔地照进来，许诺的侧脸镀了一层金色的光芒。他把被子捡起来，侧身亲了许诺一口。“睡美人，早安！”
他心情不错，揉了揉短到没发型的头发，反思自己今天怎么起晚了，打开门出去洗漱。嘴里叼着牙刷，顺便思考今天早饭做什么。
他打开冰箱，看着里面的食材，自言自语地摆弄着它们。
“螃蟹性寒，多吃不好，”他把螃蟹拿在手里，又看了看料理台，有昨天剩下的一块姜。“加点姜丝就好了！”
“就是他平时不喜欢吃。难怪手那么凉，趁这时候多吃点吧！”砂锅上烧着水。他把螃蟹切开，姜也切成丝，摆放在一边。水开之后下米。等水再开一次，把螃蟹和姜丝放进去，再加点料酒和盐去腥。
这一锅粥做了一个多小时。这段时间里，蒋为晨光着上半身，只穿一条浅灰色运动裤和拖鞋，站在客厅的落地窗前看风景。
他后来很少抽烟，酒也没怎么喝，安眠药都装进了抽屉。每天，他照顾着许诺，事无巨细。每夜，他睡在许诺身边。从一开始打地铺，到睡在许诺旁边打着三八线，到现在，可以安心搂着许诺睡在床上。
只是许诺，还是没有醒。
“说了要一起白头到老。你这样一直睡着，算耍赖了吧！”蒋为晨看了一眼手表，时间差不多了。
蒋为晨把火上的粥端下来，装进一个小碗里，放到餐桌上放凉。他在厨房里拿着勺子喝两口，凑合算吃了早饭。
自从许诺出事，蒋为晨卸下重任，做了专职家庭煮夫。洗衣服、做饭、带大龄孩子，每样都做得很好。
几个月前，祁司扬来送东西，看着他比原来瘦了一圈的身材啧啧称奇，说他现在非常适合做个完美的0号。长腿、窄肩、腰瘦了有三个尺寸，穿着围裙和家居服，放下了头发，比原来多了温柔和居家风。
“看起来非常人妻”，祁司扬给予他高度评价。
蒋为晨满心装的都是许诺，懒得理他，丢下一句“自便”，钻进厨房去料理许诺的营养餐。
祁司扬跟着走进厨房，看着那两张案板上十几种食材，嘴角抽着，往他怀里塞了一包东西，走了。
蒋为晨打开那个包裹，看见一包喜糖和一张贺卡。
“这小子，可以啊！”他看着那张暗紫色金边的贺卡，想，“果然是祁司扬这种花花公子的品味。”
“不过，诺诺，”蒋为晨端着饭走进房间，边给他喂饭边说：“你看那种男人都要结婚了，我们还没有正式向大家表明过关系，是不是很吃亏啊！”
“所以呢，”他搂着许诺说：“你要快快醒来啊。不能一直让那些狠心的脱团狗只收着份子钱不出钱啊！”
“快醒来吧！”
“醒来吧。诺诺。”他从床头柜里拿出一个浅灰色小盒子，“你看，这个戒指我都准备了这么多年，就等着你回来了。”
“回来吧。诺诺，”他把戒指在许诺手指上比了比，好像比以前更瘦了。“醒来我们就去结婚。你不是一直想要娶我吗？这次你醒来，我答应你，好不好？”
许诺躺在床上，面无表情。
蒋为晨心头一酸，端着碗出去洗锅了。
许诺没睁开眼，泪水顺着侧脸如瀑布一般倾泻。他知道这个人爱自己，知道蒋为晨有多想让自己醒来。但是，有一样东西横在他们中间，他必须要打破，才能真的站起来，然后抱着蒋为晨说，“我愿意。”
他等待着。
几个月后，蒋为晨过了生日，和平时没有任何区别的继续生活。照顾许诺，照顾许诺，照顾许诺，顺便照顾院子里玫瑰花们。
他一直想着，哪一天睡醒，发现许诺不见了。推开门去找，看见许诺就坐在玫瑰花丛一回头，朝他自己微笑。好像十几年前一样，那么耀眼，那么温柔。
那一瞬间，所有一切都可以忽略不计，只要许诺能醒来。
这天上午，蒋为晨几百年没有响起来过的手机响了，是熟悉那首“彩云之南”，当年许诺当年喝醉酒给他唱的。
“喂，”蒋为晨接过手机，等待着简卫明的话。
“今天我哥的画室开张，你过来吧！”
蒋为晨笑笑，回头看着床上的许诺，说：“简哥，我这边你知道的，走不开。”
“你别给自己找借口了！”简卫明一声低吼。简晨曦瞪了他一眼，他又恢复了原来的声音，摆摆手赶紧说“没事”。
“我去那边打个电话，”简卫明想去屋里面说，却被抓着了衣角，他挣扎了一下，无奈说：“许诺昏迷了一年多，你就一年多没有出过门。你是想让你们俩一起变成木乃伊，好生死相许吗！”
“我告诉你，今天你必须来。”蒋为晨还没来得及反驳，听见对面有一声“挂了”，然后就是嘟嘟嘟的声音。
简卫明就是这种说一不二的性格
蒋为晨甩了甩头，把手机放进口袋里走到床边，开始给许诺换衣服。
“诺诺，我们今天出门好不好？”
“不好！”许诺在内心咆哮。但他作为一个植物人不能有任何动作。所以在蒋为晨的眼里，只是很普通的嘴角一动。
“啊，原来你这么喜欢出门的吗？你看，都笑了！”蒋为晨给他披上一件开衫，把人放在轮椅上，摸了摸他的嘴角，也笑起来。
许诺不能睁眼，不能动，但这并不妨碍他内心的吐槽之魂都燃烧。
“那他妈是笑吗？是笑吗！蒋为晨，老子要不是不能动，绝对要跳起来揍死你好吗！”
“喂我吃我不爱吃的芹菜和姜。明明知道我讨厌海鲜，却成天以下火为理由做螃蟹粥或者海鲜粥。当个植物人也心很累的好不好？要不是我还有最后一段故事没有听完，现在抽的就是你的屁股啊。”许诺的脸上依旧面无表情。
蒋为晨把他放到车上，轮椅折叠起来放在一边备用。他开着车，去往一年多都没有踏入的海城市市中心。
到站，蒋为晨先把许诺的轮椅取下来，再将人放到轮椅上，推着他走了进去。
开业礼上的都是有头有脸的人物，除了简家的人长年在国外生活，剩下的都认识蒋为晨。
简卫明出来接他，身后跟着简晨曦。令蒋为晨震惊的是，他是走着过来的。他不常走路，步伐稍稍有些慢，好在简卫明特意放慢了脚步，远远地看过去，发现不了什么。“来，和我去见几个人。”简卫明拉住蒋为晨往一边走，他还没来得及说话，看见简晨曦就推上许诺的轮椅，朝自己笑了笑。
蒋为晨相信简卫明，简晨曦则是简卫明的唯一的亲人。他放心把许诺交给了这个人。
这边，简卫明尽可能地把帮里的一切事情都和他分享着，顺便带他认识各种帮派里的新晋人物。其中就包括秦天的弟弟，秦含。
蒋为晨知道是他动手打的许诺，还生着气，这次仇人见面，分外眼红。
简卫明带着他过去，他黑着一张脸，什么也不肯说。
“蒋哥，对不起。”秦含今年刚二十岁，瘦得像竹竿，穿一套暗紫色的运动衣，更像一根甘蔗了。
“我说了，这些话等许诺醒来，和他去说！”今天是简卫明的场子，他不能扫兴，压低声音，在秦含耳朵边说。
简卫明赶紧给他使了个眼色。
“我知道，蒋哥。”秦含还是年轻，一着急，抓住蒋为晨的衬衫死活不放开，非要和他单独说话。
蒋为晨没好气地看着他，拳头都握住了。
简卫明赶紧过来打圆场，“为晨，不如你和他好好说说吧！都是自家兄弟，就当是看在我的面子上。”蒋为晨什么都好，唯一的软肋就是许诺，第二便是太重兄弟情义。
简为明对他来说，如兄如父，不能拒绝。他想了想说：“就五分钟！”
“五分钟就够了！”秦含一看有戏，朝简卫明点点头，把蒋为晨拽到了一间休息室，连门死死锁住，才敢放手。
“什么事？”许诺刚睁开眼，说的也是这句话。
简晨曦推着他到了一处隐蔽的茶室，确认没人之后，关上门说：“该醒醒了吧！植物人。”
许诺没有动。
简晨曦看他这样，坐下，缓缓说：“你能骗得过蒋为晨，骗不过一个在轮椅上坐了三十年的人。”
许诺缓缓睁开眼睛，歪头笑着问，“你想要做什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