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诺想起当初的事情,在宋子瑞面前晃了神。祁司扬知道他身体上的问题,和宋子瑞两个人扶着他到了轮椅上,坐下再说。
“怎么样,不适应吗?”祁司扬问。
许诺愣了一下,过了几秒钟,缓慢地摇了摇。
“不快乐吗?”祁司扬再次问。
“我不知道……”许诺看着他,眼神近乎空洞虚无。
“子瑞,去帮我取一杯咖啡来。”宋子瑞面无表情点头,出去时带上了门,没有一丝多余的声响。
“你还记得,五年前问我的那个问题吗?”
许诺看着他棱角分明的脸,回答,“失忆了可以获得快乐吗?”
“嗯。”祁司扬的手里拿着一支钢笔,来回转动,等着他的答案。
当年他正在做一个实验,刚好碰上许诺主动来求自己催眠他。他们做了一笔交易,祁司扬负责许诺记忆的善后问题,如果有一天许诺恢复记忆,会把自己的心理和感受和盘托出。
“失忆了,就什么痛苦都没有了。”许诺重复着当初对祁司扬的保证,“如果我不记得一切,重新爱上蒋为晨,也许我们就会有不一样的结局。”
“失忆了,或许能获得快乐和幸福。”
祁司扬还记得,那时候,许诺用看待上帝一样的眼神看着自己,来回念着这几句话,让头皮发麻。
“如果我要告诉你,快乐,你是不是会觉得奇怪?”许诺说。
“不……”祁司扬摇了摇手指说:“心理学上,也讲一切皆有可能。一个失忆的人就如同一个婴儿,这并不代表他就会如同婴儿一样,任由命运发展。目前,人类的潜意识还是未知领域,我只能说,每个人的大脑都非常复杂的……如果你觉得快乐,我不会觉得奇怪。只是相对于这个实验的其他对象来说,你的答案并不令人信服。”
“不,”许诺摇摇头,“我失忆之后获得的快乐是真的,但是,自我暗示和痛苦远远大于快乐,不止是一倍,可能是一百倍,一千倍……”
“快乐只是暂时的。当我发现自己失去记忆,开始寻找记忆,又一次又一次被磨灭记忆,这个过程本身的痛苦远远超越人类所能想象到快乐。”
“但是,不能因为痛苦,就否定快乐的存在。只是,快乐的占比太小,像凌迟之前,吃了一口蜂蜜,甜是甜,救不了命,也止不了痛。”许诺做了结论,“如果要我说,实验本身是值得的。只要能承受得住代价。”
“是吗?”祁司扬不置可否地笑笑。
“怎么样,我这算是成功还是失败?”许诺挑眉问。
“没想到到这时候,你好胜心和好奇心还是这么强烈。”祁司扬停止转笔,在随身携带的本子上飞快地写上几个字。
“自己看。”他把本丢给许诺,继续转笔。
许诺直接翻开最后一页,看见几个字。
催眠结果,成功。实验结果,无意义。
许诺合把它丢在桌上。对祁司扬撇嘴说:“没意思。”
“不要总想着拿自己去突破什么,那样的代价,不是人可以承受的。”
许诺“哦”了一声,当做回应。
“淘气的孩子!”祁司扬拿出一盒烟,正准备抽,却一只修长的手臂抢走了。
“不要只说别人!”宋子瑞把烟带烟盒一起丢进垃圾桶,抛下个“没收”,转身出门。
祁司扬赶紧把打火机放进兜里,屁颠屁颠地追了上去。
如果爱人是女王那怎么办?那就做他的忠犬啊。
另一边,蒋为晨坐在沙发上抽烟。他不否认,秦含给出的条件十分具有诱惑性,可他不想拿许诺冒险。
烟雾之间,有一个人推开门走进来。蒋为晨没有抬头,喊了声“简哥”。
他非常熟悉周围每一个人的脚步声。许诺缓慢坚实。简卫明用力而迅速。简晨曦很少走路,步伐缓慢而轻松。祁司扬走起路来飞快,带着白大褂都生风。他身边的宋子瑞走路平稳踏实,步伐速度都保持在最优雅的水准上。至于唐宇枫,他走路如蛇,扭动着腰,几乎能听得见鞋子划过的刺耳声音。
“考虑得怎么样了?”简卫明从他手里接过烟,抽了一口,觉得味道不太对,又放下了。
“我不能拿他去赌。”蒋为晨吐出一个烟圈,似乎还有很多话想说,但什么也没说。
“是啊,你不能拿他去赌。”简卫明把烟头在茶几上按灭了,丢在桌上。
“可是你不能逃避。”
“许诺是忘了,可是你能忘了吗?”
简卫明的一句话,让蒋为晨想起那个夏天。
许诺的蓝衬衫上满满的都是血,倒在血泊之中。那满身的伤痕,是他这辈子都还不清的血债。
“你有没有想过,”简卫明突然站起来,站在他面前说:“如果有一天,许诺无意中恢复了记忆,他还会觉得自己做得是正确的吗?”
“我……”蒋为晨的话还没说完,就被打断。
“我知道,你可以让他再失忆,再失忆几次,你们这辈子都过去了。”
“你想让他一辈子不会想起来。平安,幸福,可你有没有问过许诺,他要的幸福是什么?”
“不是每一天都无忧无虑才叫幸福,从来没有烦恼的,那是傻子。”
“许诺那么聪明,他比我们看得都要透彻。”
“你自己想想吧!”简卫明拍拍他的肩膀,叹了口气,出去了。
这扇厚重的木门再次被关上,他躺在沙发上,拿起刚才没有抽完那只烟看着,陷入思考。
刚才,秦含把他拽到房间里,问:“蒋哥,你有没有发现许哥不对劲?”
“没有,你别想多说什么。”蒋为晨已经有了主意。这时候,再多的线索也无法让他认清现实。
“是吗,蒋哥?可许哥一个左撇子,怎么可能试着站起来,右手扶着墙就敢往前走?”
“我知道你爱他,但这点小事儿,你都不敢面对吗?”
“那只是意外!”蒋为晨吼了一声。
事后祁司扬总结,“怒吼多数是因为胆怯。”
“如果许哥还不愿意醒来,你就要这样一直假装下去吗?”
“关你什么事?”他恶狠狠地说。
“蒋哥,秦含没什么水平,没有你们那么多花花绕。但我也知道,假如有一天郑海星遇到了这种事,我绝对不会瞒着她。因为,我们都知道,谎言是无法成全一个人的幸福。”
“你总说自己爱许哥,可是你有没有想过,也许正因为他爱你,所以才选了这条你认为对的路。我认识的许哥,不是这么懦弱的人。”
“你知道个屁!”蒋为晨一伸腿,在他屁股上踹了一脚,“出去!”
秦含拍拍屁股,灰溜溜地走出去。他打开门的那一刻,有个黑影一闪而过。
蒋为晨眯着眼,看着那里。
他们都看出来了,非要逼自己弄醒许诺。可是,有谁知道,当初许诺怎么跪在地上说:“让我忘了吧。”
只要蒋为晨闭上眼,就会看到许诺哭的满是泪水和鼻涕的脸。他跪在自己脚下,求着自己的同意。
“诺诺……”蒋为晨伸出手,闭着眼。凭借记忆,在空气中描绘着许诺的脸。
“他们都说,你是假装的。”
“他们都说,是我关心则乱,看不到你的破绽。”
“可是,即使你骗过所有人,也骗不过我的。”
“你的食指和小拇指的温度不一样,我知道。”
“你害羞时,左边耳朵会红会烫,我知道。”
“你喝下姜丝和芹菜时皱眉,我知道。”
“如果你不愿意让我知道,你是清醒的,那我可以对一切破绽视而不见,就当你是真的睡着了。”
“以爱为命的禁锢,咱俩都是无期徒刑。”
“没有人,没有人,可以从我的手里夺走你。”
“没有人!”
蒋为晨蜷缩在沙发上,闭着眼睛,感受着什么。
隔壁房间里,郑海星和秦含盯着显示器,看着他的一举一动。
另一边,祁司扬手里攥着录音笔,问许诺:“你真的决定要这样做吗?”
许诺思考了好一会儿,脸色苍白的点头。
“即使你得知全部记忆之后,会憎恨自己的所有决定,这样也不后悔?”
“是。”许诺说。
“那么,”祁司扬按下录音键。
许诺闭上眼,选择接受真实的命运,并接纳真真实的自己。
“好了。”祁司扬将录音笔连接到电脑上,点击“开始”。
半个小时后,他把录音笔放到西装口袋里,再一次问:“确定?”
许诺没有说话,用异常坚定的眼神看他。
“好,那我这个奥斯卡最佳男配角要去欺骗你家男主角了。”祁司扬打开门,最关键时候也不忘讲段子。
许诺给他一个白眼,让他自己体会。祁司扬摸了摸鼻子,顺着楼梯下去,往房子的另一端走去。
“蒋为晨啊蒋为晨,这时候你可千万别犯倔,我们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你和许诺的将来。等他恢复记忆以后,你们千万不要再搞家庭矛盾了。”他在胸前画了个十字,推开门走进去。
秦含和郑海星终于看到重头戏,目不转睛。
他们背后的大厅里,简晨曦和简卫明两个人端着酒杯四处周旋。
好不容易有个空闲,简晨曦靠在墙壁上闭目养神。简卫明见他面色憔悴,悄悄凑过去,在他嘴角亲了一口。
简晨曦睁开眼,盯着他。
简卫明背后发毛,傻笑着蒙混过关。
“嘿,哥,你嘴角有奶油!”
简晨曦看他这样,哭笑不哭,重新闭上眼睛。
简卫明凑过去,用自己精悍的身体挡在他背后,低声说:“别靠着墙,凉。”
“那我靠着你?”简晨曦真是累了,两条腿都在打颤。
他懒得睁眼,靠着不要钱的肉垫,养精蓄锐。
“嗯,靠着我。”简卫明扭过脸,吻住他的嘴唇。
嘴唇如画笔,他一笔一笔勾勒着简晨曦的唇型。短暂的偷懒时光,两个人交换了一个意味深长的吻。
吻够了。他让简晨曦继续靠着,动了动酸痛的肩膀问:“你说那两个傻孩子能冲破这个死局吗?”
简晨曦深吸一口气,转过头,看着比自己高两厘米的弟弟。
他说:“我不相信他们。”
“也是,”简卫明挠挠耳朵,说:“毕竟他俩那么傻。”
“是啊。”简晨曦点点头,看着他一脸老实乖巧的,扬起下巴在他眼角吻了一下,说:“有句话说,‘傻人有傻福’?”
“嗯,”简卫明的心思早就跑了,凑上去说:“哥,再来一次?”
简晨曦抬手摸摸他的脸,说:“不要脸。”
简卫明搂住他的腰,咬着他的耳朵,含糊不清地说:“能和你在一起,脸算什么。”
“哈哈,”简晨曦难得大笑。
简卫明牵起他的手说:“哥,我们出去吧!”
“好。”
秦含和郑海星看着监控,他们两个人牵手走了出来。
郑海星假装害羞捂住了脸,却露出两只圆乎乎的眼睛。
秦海看她可爱,摸了摸她的头发。
“不要弄乱我的发型!”郑海星直接把他的咸猪手拍掉,揪住他衬衫的领子说:“看视频啦!”
“好的。我的公主大人!”
“你不要乱看那种中二漫画了,好吗?”
郑海星穿着哥特式萝莉裙,扎着双马尾,几缕是红色挑染。她站在秦海身后,揪着他的耳朵边笑边吐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