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诺再次清醒,大脑中一片模糊。他想不起来发生过什么,抬头看见了夏凡,却找不到蒋为晨。
他抬起手,想去端床头柜上的水杯。夏凡看到了,赶紧伸手帮他。两个人的手指无意中碰到一起。
许诺的手上有很多擦伤,细密的伤口一点点地分布在手掌和手腕处,像一条条蜈蚣盘旋。伤口没有结痂,只是红肿破皮,手臂和大腿上有大大小小的划伤擦伤,都用纱布裹起来,他疼到动弹不了。
夏凡的手指摸到了许诺的食指关节处,那里因为少了一小块肉而凹陷进去一个小坑。许诺痛得收回手,刹那间,脑海中有电流通过,“主人”。
夏凡吓了一跳,颤着手把水喂给他,放下水杯就往出跑。
许诺的大脑放空,看着那双伤痕累累的手,像新生的婴儿一样,只觉得好奇。
手蒋为晨还在手术台上。
老八他们赶到,警察把那十几个人带走,偌大的工厂里只剩下满地的血污,和两个血葫芦似的人。
蒋为晨的右腿裤管被血迹浸透,那条腿以一种非常不合常理的姿势扭曲着,身上布满伤口。大家赶紧过去把他们拉开,蒋为晨却死活都不肯松手。
救护车到了,但所有人都说服不了蒋为晨。他的眼睛红到吓人,整个白眼珠满是血丝,像是野兽一样,发出一声声低吼。
几分钟后,他跌倒在了地上,还死死地握着许诺的手指。
这时候,他们才看到许诺成了什么样。
他本就瘦弱的身躯上布满了大大小小的伤口。
双手双脚扎满满地的啤酒瓶玻璃渣,有些细碎的玻璃甚至嵌到他的皮肤里。最严重的事,他的手臂和大腿处细密的刀伤,不是一刀,是数不清多少刀。那些伤痕有规则地排列着,组合成一个个的字–“蒋为晨不得好死!”
他的背部和胸前是一道一道的鞭痕和淤青,还有很多烟头烫过留下的圆形伤口。
除了那张脸之外,全身几乎没有一处好地方,尤其是下半身,简直惨不忍睹。
两个人同时进入手术室。
医生看到蒋为晨的腿的第一眼,就摇了摇头。右腿粉碎性骨折,失血过多,全身受到钝器所伤,内脏均有不同程度的伤。
病危通知书送到的,病房外没有一个亲人。
许诺身上的都是外伤,消毒上药包扎之后,被推到普通病房输液静养。
六个小时之后,许诺睁开了眼睛。
蒋为晨还在手术台上昏迷着。
夏凡只是个普通家庭医生,他去找见多识广对祁司扬商量对策。
祁司扬进来,看见许诺双目无神,直勾勾盯着前方。他手里捧着水杯,水洒了一被子,却毫无直觉。
祁司扬走到他面前,喊了一声“许诺”,他没有反应。
夏凡把大略情况讲给他,他来回走了十几本,终于走上前,在许诺对手腕淤青处捏了一把。
许诺被痛觉唤回精神,但他没有不是“痛”,而是呻吟了一声。
祁司扬看到他的反应,眯着眼睛,面色严肃。
黑市上有那种会破坏人心智,只让他们去服从的药物,大概类似于神经毒素。吃过的人会失去理智,慢慢经过调教,变成合格的性奴隶。许诺已经变成了一具行尸走肉,但只要你用痛觉去刺激他,他就会给出反应。
也就是说,他被强制性改造成了一个受虐狂。
他的认知在做抵抗,精神处于崩溃的状态,可潜意识依旧在刺激时支配身体,实时反馈。
祁司扬想暂时不出什么好的办法,朝夏凡挥手,两人出门聊。
夏凡看了眼许诺,给他换了一床新被子,跟着祁司扬出去。
“扬哥,怎么回事?”祁司扬靠在病房外的墙壁上,叼着一根烟,不点火,含含糊糊地说:“受刺激太大,目前还没有太好的解决办法。你先让他多休息,把伤都养好了,再说别的。”
“那蒋哥那边,等他醒来了怎么说?”祁司扬想了想,说:“先让许诺睡三天,等他心情稍微恢复了再让蒋为晨过来。不过别让他俩独处时间太久,许诺想起来过去的事情一崩溃,那时候情况更糟糕。”
夏凡点了点头,没有再问什么。
“对了,”祁司扬走了几步又折回来,郑重地说:“最近别让他们有任何身体接触,即使是痊愈了也不行。在许诺好之前,谁都最好不要碰他,懂了吗?”
“懂了。”夏凡有些不理解,问:“短期是多久?”
祁司扬潇洒地挥手,说:“三个月,五个月,越久越好。或者直接让你家老大禁欲五年。”
夏凡听到这话,嘴角微微动了动。
房间里,许诺迟钝地转了一下眼珠。
他突然回过神,看了一眼玻璃上倒映的自己的影子,大叫一声,从床上摔了下来。
夏凡听到他的叫声,赶紧推开门跑进来。
许诺失控了一样,撕扯着包扎伤口的纱布,用手撕扯,用牙齿咬。夏凡上去拦住他,他就开始咬人。
夏凡勉强用武力镇压住处于狂化模式的许诺,按住他受伤的两只手,另外一只手按住头顶传呼键。
没几分钟,医生和护士赶到。他退到后面,又被护士请了出去,在楼道等。
房间内,许诺被三个人按住四肢,他们也不敢太使劲去碰到他的伤口,只能往输液管里放了一些镇静安眠的药物,让他先睡着。
夏凡见医生出来,特意问了,“他大概还有多长时间会醒来?”
“至少十二小时。”
夏凡送走医生,打了个电话,让两个护工过来看着许诺,转身上了五楼,去手术室外等蒋为晨出来。
被送到医院八个小时后,蒋为晨从手术室出来。
门口,简卫明、老八、夏凡、秦含、秦天、刘芒等十七八个人都在门口守着。
医生摘下口罩,脸色发白,对简卫明说:“病人已经救过来了,但还需要到特护病房继续观察。”
他赶紧握住医生的手说:“谢谢谢谢”,搞得医生都不好意思了,勉强被几个护士护送走。
第二天早上,天刚亮,秦含坐在床边的椅子上睡觉,突然听到有人说话。
“水···水···诺诺……”他惊得在柜子上磕了一下,瞬间清醒。赶紧遵循医生的嘱托,拿棉签沾着水,一点点在他嘴唇上擦拭着。
蒋为晨失血过多,脸色苍白,和平时张扬耀眼的模样完全不一样。
中午时,他睁开了眼睛。
他看到秦海的第一眼,用开裂着的嘴唇问着他:“许诺呢···”
那是秦含第一次看到,爱情的模样。
以前,他看到的都是扭打在一起的父母,天天吵架的邻居夫妇,或者各玩各的,像陌生人一样的两口子。
但他从蒋为晨和许诺身上,看到了关于爱情的朦胧影子。他们是同性恋,但爱就是爱,不得抵赖。
直到几年后,他碰到郑海星,才找到了这种感觉。酸酸甜甜的,腻歪却舍不得丢下,像小学小卖铺里,劣质荔枝味棒棒糖的味道。
许诺睡了三天。
蒋为晨的腿受伤,被警告三个月之内不许下床,除非这辈子不想走路了。
他无奈,只好每天端着一个平板电脑,等夏凡给开直播。
视频里,许诺大多数的时候都在睡觉的,偶尔醒来,也只是呆呆看着墙壁或者自己的手指。
他身上大多数都是外伤,一个月就都好的差不多了。
蒋为晨一怕许诺出去再受伤害,二怕离得太远顾不了他,所以即使病好了,也让他继续住着。
三个月以后,蒋为晨拄着拐杖出院,勉强可以行走。许诺还是那副呆呆的样子。
这天是十月初十,许诺生日。
蒋为晨着拐杖,夏凡搀着许诺,简卫明开车,四个人回到了蒋为晨的别墅。
这一住,就到了冬天了。
祁司扬几乎每隔一天就要上门一次。许诺虽然开始说话,但在单独面对蒋为晨时,还是会对着墙壁发呆。
某天,蒋为晨让保姆做好菜,拄着拐杖,慢慢上楼叫许诺吃饭。他的手无意中搭在许诺肩膀,瞬间,许诺从沙发上跳起来,跑进了房间。
蒋为晨去看他,却看见他用被子蒙住头,把自己紧紧包裹起来。远远看着,身体在被子里剧烈抖动。
他不敢再过去,怕再刺激到许诺。
过了一小会儿,保姆把饭给许诺送到了房间里。他端着碗,拿着勺子,机械性往嘴里塞着饭,吃着吃着,哭了出来。
蒋为晨坐在餐桌边吃饭,每一口味同嚼蜡。
上楼的时候,他听到许诺压抑的哭声,脚下一闪,从楼梯上摔了下来。
许诺听到“声音,端着碗走出来,看着蒋为晨倒在楼梯上。他的手一松,碗落在地上,“哗啦”一声。
许诺站在楼梯上,饭菜和瓷片的中间,眼神哀伤地看着楼下。
蒋为晨扶着墙壁往起爬。保姆和管家都赶了过来,他却摆了摆手,硬是靠自己站起来。
许诺看着他一次又一次站到一半跌倒,心里一抽一抽的痛,像是亲眼目的心爱的宝贝被人砸烂一样的痛。
他走到蒋为晨面前,把人扶起来。
“我好痛。”许诺把手抚摸着心脏的位置,看着蒋为晨说。
蒋为晨右手拄着拐杖,左手搂着许诺,轻轻地摸着他的头发。
“我也痛。”
“腿痛吗?”
“不是,是心。”蒋为晨也把手贴在胸口。
“也是一抽一抽的痛吗?”
“是,”蒋为晨看着许诺,眼里有水光,却笑着说:“你痛我就痛。”
许诺不理解地看着他。
看着蒋为晨的笑容的时候,心突然一顿,好像停了一下。
“你不要笑了,”许诺把蒋为晨的手放在自己的胸口上,说:“你笑,我也会痛。”
蒋为晨收起表情,两个人面对面站在楼梯上,千言万语,尽在不言中。
他的手按在抚摸着许诺的胸口,感受那鲜活的心跳。
怕什么呢?反正,许诺还活着就好。
这个人,永远都是他的许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