例会开完,主任宣布,高三难得的休假来临。
蒋为晨被勒令染回头发,处分是国旗下的一次检讨。
上午十点多,他站在人群散去后的空地上,等着许诺下台。
许诺坐在几位学校领导的旁边,挺直腰背,面色冷淡,眼里是藏不住的笑意。
他们马上要高考了,这是高考前的最后一次假期。
许诺叹了口气,下来。他不知道该出国留学还是在国内上学,之前父亲把他叫到书房说过,在美国或者法国中选择一个去留学。
如果没有遇到蒋为晨,许诺会很开心地接过信封,去迎接他的天空海阔。可他遇到了蒋为晨之后,这个人刚和自己表白心意,手还没牵热……他不知道怎么和蒋为晨说,“我们得暂时分开一段时间,因为我家里让我出国留学”。
许诺下台阶的时候有点走神,脚下一踩空,直挺挺地摔了下去。蒋为晨看着他下坠,赶紧往过跑。
他扶起许诺,在无一人的操场上脱下许诺的鞋子和袜子,检查脚踝伤得重不重。
许诺低着头,说:“我没事。”
他想站起来,证明自己说的话,但强烈的痛感惊扰了大脑中的神经,没忍住叫了一下,又飞快地压抑住声音。
“都这么严重了,就别逞强了。”蒋为晨慢慢给他套上袜子,鞋是穿不上了。他转过身,半蹲着,用背部朝许诺,转过头说:“来,我背你。”
许诺咬着唇想了想,还是把手搭在他的肩膀上。
上午不到十一点,阳光尽情地降临在两个人的全身。蒋为晨背住许诺,慢慢悠悠往前走。
他们还有很多的时间,有很好的未来。蒋为晨用脚踢开挡在前方的小石子,托着许诺往前走。
他背着许诺到学校门口,把人放到后座上,骑上慢慢往前走。
阳光下,那一头金发绚烂而迷人。微光透过发丝,撒到许诺脸上。
他高大的身影挡前面,投下半片阴凉。许诺用双手握住后架,安静聆听着风吹过树梢的飒飒声。
如果时间能够停留在这时候该有多好?
许诺不想看见蒋为晨那张每天都是笑容的脸庞上浮现一点的哀伤,也不愿他深邃浓烈的双眼中沾染一点的泪水。他不愿让自己的存在,变成蒋为晨的痛苦。
蒋为晨应该是桀骜不驯的,是张扬肆意的,是任性又开心的,而不是和他一样,犹如暮霭残阳,整日阴沉脆弱。
蒋为晨推他走到一处小卖铺门口。房檐处挂着五颜六色小彩旗,风一吹,风铃开始摇动,响声清脆,味道甜甜辣辣都。
之后几年,小卖铺一个接一个倒闭,被连锁超市取代。那门口再没有五彩的旗子和温柔的风铃,许诺后来才懂,年少时的美好,都是等成年后的亲手打碎的。
蒋为晨打停车,把许诺坐抱到长椅上,“天太热了,我给你给你买瓶可乐喝。”
许诺点点头,坐在那等他出来。
他左等右等,还是等不到。早晨豆浆喝了两碗,憋得膀胱都快炸了。
实在是等不及,就勉强站起来,捡了根棍子,一跳一跳地奔向了南边的公共厕所。
不管多少年,公共厕所一如既往的脏乱差,是美丽城市里最糟糕的风景。像那时候的同性恋一样,人人都绕着走。
许诺提起裤子,拿着棍子站起来,一跳一跳再往出走。
他走到门口,突然有个人站在面前,拦住去路。许诺有种不好的预感,侧过身,想从另外一边出去,又被另一个人拦住。
那两个人都很高大,身材很壮硕,虽然脸很年轻,但一看气质就不是高中生。
许诺抿着嘴,紧紧地握住棍子,低声说:“大哥,麻烦让个路。”
那两个人不说话,以一种非常轻蔑的眼神看着他。
许诺不动,低着头手指一用力,鼓足力气想撞开一个人,却被他们用手臂拦住。他们的手里都握着钢管。
年轻时打架用刀少,十八九岁的男孩的袖子里藏着的都是或甩棍。蒋为晨说,见过一个刚混社会的小男孩,不知道要拿些什么,就往校服袖子里装了块搬砖。
“该死的,这种时候你去买什么可乐。等你买回来,我都凉了好吗!”许诺抬看着那两个人凶神恶煞的人,尽量语气温柔,“你们要钱吗?我有钱。只要你们肯放开我,一切都好说。”
“我们知道你有钱!”两个人狠狠捏住许诺的肩膀,让他跪下。许诺不肯,突然感觉受伤那条腿的膝盖后一痛,不知道是谁给了他一脚。
两个人的身后,又出来了一个人。
许诺直接膝盖着地,跪在地上。但他的头还是没有低下,背也没有弯曲。
那个人走到许诺的面前,伸手用力地捏住他的下巴,好像马上要碎掉了。
“你就是许诺?”那个人看着他的脸。
“不,我不是···”许诺知道这种时候硬碰硬他没有什么好下场的,他开始撒谎,想借此逃过一劫。只要能够走出去,就有希望。
“哈哈哈哈···”几个人听到他的话后,都笑了出来。声音很大,许诺觉得耳膜都要破了。
“你以为,”其中一个人提起钢管,在手里颠了颠,走回许诺面前,问:“我们动手之前不会调查一下吗?”他的最后一个字落下,钢管随着砸在许诺的头上。
许诺努力侧过身,这下没有敲在他的头上,而是落在了背上。
他没有吐血,轻轻抽动着身体,内脏应该也没有受伤。第二钢管在空中时,传来了蒋为晨的声音。
他说:“明岩!你们放开他,有什么事冲我来!”
那个人缓慢地转过身,让两个男生继续按住许诺,将钢管放在地上拖着往前走,每一步都发出刺耳的响声。
他走到蒋为晨面前,停下说:“各为其主,你也别怪我。我既然敢动他,就没有打算全身而退。”
“好,”蒋为晨把两瓶可口可乐放在墙头,跳下来说:“咱俩有仇,我被你打死都是应该的。可是,你得放了他。他的背景不是你惹得起的,就连你家老大,也动不了他。”
“怎么样,你放了他,我任由你打。绝不还手。”
“好啊。”明岩笑了一下,用钢管指着蒋为晨的头说:“我知道你打架厉害,但既然今年是求着我,就先磕三个头再说。”
许诺认识的蒋为晨一直是放荡不羁的,他从没有为什么低头,就算是对自己,也有一份骄傲在。
可就在这世界上最肮脏的地方,他直接地跪下,磕着头说:“求你放过他。”说一次,磕一下,连续三次,头上已经通红一片。
“可以,”明岩点头说:“既然你这么有心,那我答应你。”
“把他放了。”他对那两个人摆了摆手。
两个人犹豫着,看他坚定,终于慢慢放开了手。
许诺好不容易才爬起来,忍着脚痛和背部的痛,慢慢往前走。他走了还没有三步,身后突然又是一阵剧痛。
这次,是真的没有知觉了,面朝下载在地上。
蒋为晨赶紧上去,伸出手摸了摸他的鼻子,还好,还有呼吸。他站起来,看着明岩说:“你真不守信用。”
明岩摇摇头,说:“兵者诡道。我放了他,也得被抓起来,不如找个大官的儿子当垫背的,你说是不是?”
“是啊,”蒋为晨默默右手向后,从牛仔裤的腰间掏出了一把弹簧刀,“那今天,谁也别想走。”
许诺睁不开眼睛,但意识还是清醒的。他听完这句话,就听见“噗嗤”一声。
蒋为晨握住那把滴血的刀,说,“来吧!”
许诺是他贫瘠生命中最美好的一点儿风景。如果谁要破坏,就别怪他这个一无所有的人玩命。
怕什么?蒋为晨贱命一条,死了才干净。许诺是个好孩子,他会有好的未来,会出国留学,会成为特别有名的设计师。而蒋为晨,哪怕只能做他成功路上的踏脚石,也心甘情愿。
蒋为晨十四岁踏上这条路,就已经想好结局——不知道那天死在路边,连个认领尸体的人都没有。也许野狗会撕扯着他腐烂的身体,也许路过的人都会掩住口鼻离得远远的……只是,在他还没被人砍死的时候,遇到了从楼上丢纸飞机的许诺,一见钟情。
从那以后,他找到了活下去的理由。
他希望能默默守护着许诺,让许诺带着两个人的未来一起飞。
蒋为晨这辈子就是个混混,即使走得再远,也只是个混混。许诺不一样,他会有很美的、很遥远的未来,那里有无限可能。
许诺眯着眼,看着满身是伤的蒋为晨,笑了。
蒋为晨用一把刀捅了三个人,一个重伤两个轻伤。他已经进入非人状态,只要有人靠近身边,就会挥刀死命地捅。
许诺干净的指甲狠狠扣在土里,一点点地往前挪动。
蒋为晨捅明岩的那一刀最深,血喷撒在他的脸上,有些骇人。他弯腰微笑着,在明岩一动不动的身体上继续补刀。
许诺缓慢爬到了蒋为晨的脚下,用伤痕累累的手指,拽了拽他沾满血的牛仔裤裤脚。
蒋为晨的手里握着刀,脸上全是血。刀子上半部分散发着银光,下半部分在滴血。
许诺艰难爬起来,对着他摇头。
蒋为晨把刀塞进腰间,蹲下扶着许诺,两个人并肩坐在巷子口,靠着墙聊天。
他从墙头上拿下那两瓶可乐,笑着问许诺:“还喝吗?”
许诺点点头,接过了一瓶。
海宁街第三条巷子的巷口,血迹满脸,动弹不得的许诺靠在右腿骨折,满身是血的蒋为晨身上,两个人伸出手,干杯。
十八岁的许诺想:“如果我们可以活着出去,那我一定要好好对他。”
十九岁的蒋为晨想:“如果能和许诺互相依靠着死在这里,也算是个好结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