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诺站在蒋为晨的病房门口，隔着玻璃看他，伸出手指，一点点描绘着他侧脸的轮廓。
他的鼻梁很高，眼窝偏深，肤色很深，睫毛和头发一样，都是浓重的黑。闭上眼时睫毛垂下来，显出一种让人陌生的脆弱感。
他的眼睛下面有淡淡的阴影，是长时间熬夜导致的。
他嘴唇颜色很淡，很薄，笑起来露出一口白牙，配上稍显狭长的眼睛，气质很像《古惑仔》中的陈浩南，是个很有个性的帅哥。
他身上没有丝毫文气，是满满的粗犷气质，阳光又带着点孩子气，打篮球时潇洒潇洒极了。
许诺的手指从他的眼窝处往下滑落，到达鼻尖，到达唇角，到达喉结，每一笔都缓慢而慎重。
他们是完全相反的两种性格，一个外冷内热，一个外热内冷，好像处于两个极点，可是，就那么神奇的相遇了。
“真是，不可理喻……”许诺坐在门口的椅子上，闭眼休息，等他醒来。
蒋为晨还带着氧气泵，身上缠着厚厚的纱布。他缓慢转动眼球，像有预感一样微微转过头，看着窗户边许诺的背影，带着病容的脸上露出一个笑容。
“我，回，来，了。”他用口型说着。
许诺起身上厕所，无意中和他视线相撞，脸上面无表情，但是明显放大了眼睛。他咬着下唇，抑制住想砸开玻璃跳进去激动，缓慢地点头说：“欢迎回来。”
半个月之后，蒋为晨从无菌病房出来，转入特护病房，由专人照料。许诺已经开学，住进了一处二层巴洛克式复古小楼里，每天从家骑车到学校，再从学校到医院，一来一回，便是一天。
时间过得很快，蒋为每见许诺一面，就知道这天又要结束了。
许诺学的是设计类的专业，平时有事没事要出去各种写生。习惯背着画架，随便坐在公园或大学草坪上，一画就是半天。
直到天黑，着急忙慌装好东西，骑一辆山地车飞快往北骑。
两个月，他出院了。这时，腿已经基本痊愈。
出院那天，许诺逃课帮他接风洗尘，唐雨泽不请自来，蒋为晨瞬间蔫儿了，连话也很少说。
吃完饭，唐雨泽开车把他们送回家，下车时，非常礼貌地和许诺贴面道别。
蒋为晨坐在轮椅上，听他们用鸟语交流，一个词也不懂。
他天生对学习一窍不通，从文化到语言，从数字到理化，每一门都是短板。在国内，他可以凭着一把刀和一双拳头保护许诺，远离那个熟悉的地方，他不再是任性妄为的蒋为晨，许诺却依旧是高高在上的公子哥。
他不介意许诺比他优秀，可他无法接受，只有自己一个人卑微。他的衣食住行全靠许诺支持，别说打工了，连工作的英文怎么拼都不知道。
从出院去吃饭，到回到家许诺收拾东西，蒋为晨没说过一句话。
许诺隐约可以猜出来一部分，但相信，只要给他一把刀，不管在哪里，他都能闯出一片天。
从这天开始，蒋为晨除了每天复建以外，开始学习英语，许诺做他的老师，每天放学拿一本初级英语书开始教他。从读音到单词，从句子到语法吗，他教得认真，蒋为晨学得上心。
他们之间有不小的差距，但只要假以时日，距离一定会越来越小，到某一天，可以忽略不计，让所有看到他们的人都说，“你们真般配”。
为此，他拿出了破釜沉舟的劲头，天天抱着一本英语词典生啃。但只学是不够的，许诺让他出去工作，说：“我想要的是能够站在我身边的人，即使你是个瘸子，也得给我好好站住了。”
第二天，他开始用不算流利的英语找工作。
后来，许诺课也少了，平均一天一节课，每天有半天可以待在家。他也没闲着，一边盯着唐雨泽那边的进展，一边着手筹办画展。
这年冬天，许诺的第一幅画卖出去了。
他画得是荷花，满满一池塘开败了，正在凋零的荷花，工笔技法，油画风格，细节上精雕细琢，但整体又偏向随性的。一整副画透露出矛盾和自恋，即使是枯萎的荷花，也有异样的艳丽。许诺拿着第一桶金，请蒋为晨吃了一顿地道的法式大餐。
肥鹅肝，焗蜗牛，配上波尔多红酒，许诺吃得不亦乐乎，对面的蒋为晨龇牙咧嘴，死活咽不下去。
他威逼利诱，让蒋为晨吃了份五分熟的牛排，算这笔钱没有白花，但在回去之后，蒋为晨上吐下泻七天，医药费顶上了十副画。
从这之后，许诺再没让他陪着自己吃过西餐。蒋为晨病好了也学得懂事了，不再纠结两个人的阶级，专心做好厨娘，每天做地道中国家常菜。
偶尔许诺有什么开心的事，约唐雨泽出去小聚，还得撒个谎，说：“我这边还有点事，晚上晚点回去。”
许诺吃完最后一口鹅肝，用餐巾擦着嘴唇，对还在吃着甜品的唐雨泽说：“你也不怕撑死自己。”
唐雨泽吃完第三份甜品，伸出舌头舔着嘴唇，又加点了一份红丝绒蛋糕配和酸奶酪酱粗薯，说：“下次有这种好事，记得再叫上我。”
许诺看着他，略带嘲讽地说：“你先把这次吃完再说吧。我怕你回去忘记吃消食片，跌在浴缸里爬不起来。”
“那你太小瞧我了。”唐雨泽拿起勺子吃着蛋糕，看在它的份上懒得搭理许诺。
饭后，唐雨泽开车把许诺送到那条街的路口，停住车，调侃地问：“真不要把你送进去？”
“免了吧！”许诺解开安全带，整理着衣服，闻着身上的味道，打开车门说：“我可不想被蒋为晨看到，他太敏感了。”
“男人善妒不是好事，你要小心啊。”唐雨泽从倒车镜中看着楼里走出来一个人，笑了一下，说：“我先走了，祝你好运。”
许诺点头，整理着衣服往回走，想着今天用什么理由来搪塞蒋为晨。然而一抬头，看见蒋为晨站在前方不到五米的路灯下，看着自己。
他又误会了。
也许是童年经历造就了蒋为晨敏感的神经和扭曲的感情观，他对每个出现在许诺身边的人都抱有敌意，不论男女，一视同仁。
有次许诺小组聚餐，选在一处酒吧，几十个青春期的男女端酒跳舞，在暧昧的氛围中说着浪漫的话，说着说着便吻到了一起。
许诺再怎么开放，也是个中国人，他受到的教育让他看到这一幕时，嘴角不自觉地抽搐了一下。
五秒钟之后，有个和他关系一般的学长端着一杯鸡尾酒过来，问：“你有男朋友吗？”
许诺愣住。学长突然走上前，一把抱住了他，说：“今晚你可以考虑考虑我，如果你对一段长期持续的感情感到疲倦的话。”
“哦，”许诺向后撤了一步，礼貌地举起酒杯和他碰了一下，说：“我会考虑的。”
学长拍了下他肩膀，转身不知道去了那里。没过多久，许诺坐在吧台上，被人攥住了胳膊。
“跟我回去吧。”他不用回头就知道是谁，但是，确实对这段太过于亲密的关系感到疲惫，换句话说，他根本没做好谈一场恋爱的准备。
所以在这半年，他只字不提之前的暧昧，尽量让两个人的关系保持在安全距离内，以便于留出时间思考清楚，自己到底想要什么。
如果他选择了爱情，一定会忠诚而认真，但是，在没决定之前，只能用这种手段让两个人的关系暂时冰封，以免做出什么让自己后悔的事情。第一次上床是和蒋为晨，他就有点后悔，而且完全不想回忆起时间地点。
“你怎么来了？”许诺转过头，看着与环境格格不入的蒋为晨。
“我不来的话，你就和别人走了。”蒋为晨没有松开他的手，反而握得更紧。他死死地看着许诺，连眼都不眨。
“你别乱说，”许诺揉着太阳穴，叹了口气说：“算了，回去吧。”
蒋为晨听他这样说，没有追问，把人丢进用几个月工资买来的二手小轿车里，车门锁好，打着方向盘还不忘看镜子里面色微红，满身酒气的许诺。他黑着脸开车，许诺在后面晕晕乎乎地解着皮带，一副醉鬼的模样。
他知道，只要放下那些奇怪的骄傲，撒个娇，蒋为晨什么都会原谅。反正，也没正式和他在一起，就算和别人开个房睡一夜，也没有什么大不了的。许诺不在乎这种事情， 对他来说，只要自己开心，别人的意见算个屁！
蒋为晨把车停在车库里，从主驾驶出来，又从后排再钻进去。
车很小，许诺的外套和牛仔裤全在地上，只剩下一件很薄的衬衫，下半身只有一双白袜子。蒋为晨把他的衣服捡起来，放到前排的座位上，说：“许诺，我觉得自己太纵容你了。”
许诺喝得不算多，只是觉得热。不知道是蒋为晨买的破车太憋屈，还是最近有点上火，反正就是心里燥热，身上也不好受。
“诺诺，”他帮许诺脱下衬衫，脱到手腕处，反着一拉，打上两个死结。又把安全带缠了几圈，防止许诺挣脱。
“我看到那个人往你的酒里放东西了。”
“但我不想提醒你。”
“你太放肆了，应该受到一点惩罚。”
“不过，”他将许诺翻过来，用胸膛贴上许诺的后背，咬着耳朵说：“即使是惩罚，也该由主人来。除了我，没人能动你。”
许诺这才知道，身体那股不知名的燥热是怎么来的，他在心里诅咒那个给他喝加料酒的学长被人xxoo100遍永世不得反攻，抬头从车窗上看着蒋为晨的表情，讨好地说：“你看，都到家了，我们回去再说，怎么样？”
“嗯？”蒋为晨搂住他的腰，说：“是个好主意，但这次，我不会听你的话了。”
“从小我妈就告诉我，做错了事就要接受惩罚。”
“许诺，”蒋为晨按住许诺的头，问：“做好准备了吗？”
“没有！”许诺艰难地喘着气，用力挣扎，手腕处火辣辣的疼。
“没事，我们慢慢来。”蒋为晨从座位下面抽出来一条鞭子，轻轻在许诺的背上划过，他不由得打了个寒颤。
从来不知道，蒋为晨有这么鬼畜的一面。
“忠犬护主，狂犬弑主。”许诺躺在他怀里，问：“是不是我从来不够了解你？”
“不论是什么狗，都爱你。”蒋为晨抱紧他，两个人变成了一个共同的生命个体，从此再不可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