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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章 蒋为晨番外

作者:lebensborn 当前章节:6128 字 更新时间:2026-7-22 16:46

海城市分四片,东区富,北区穷,西区主要都是大学城,三者中间是市中心,有六十四条街,横竖排列,呈一个规则的正方形。

寒冬腊月,数九寒天,鹅毛雪不要钱地连着下。

腊月的最后一天,北区的天空终于放晴,从贫民窟里最烂的那条街上,传出了婴儿的啼哭声。

一个孩子出生了,因为难得的好天气,父母把他当做小福星,为他取名,晨。

蒋为晨在这片土地上出生,长大……

但难得的好天气救不了贫穷,家里的煤早在前两天烧完了,父亲顶着大雪出去找木头和枯树枝,让他们娘俩暖和些。

快过年了,母亲用旧衣服裹着孩子,他吮吸着乳汁。母亲瘦得皮包骨肉,生孩子耗了身体太多养分,但因为穷,她不得不没出月子就去帮忙做活贴补家用,在这时落下了病根,但凡走动多了,就腰腿腿疼得不行。

下午时分,父亲提着几条鱼,背后的竹篓里背着一只鸡回来了。

冬天的鱼基本不怎么活动,他拿着二十块钱出门,想给刚生孩子不到二十天的媳妇儿买点好的,但上街问问,一只鸡要二十五。

他和老板比划半天,人家看他可怜,终于松了口,说有只快死了的鸡,十块钱就卖。

他咬了咬牙,想再用剩下的钱给家里添些东西,把那只病鸡装进篓子里,握着那张皱巴巴的十块钱继续往前走。

家里的煤没了,家里的房子也破了,两口子勉强从废品回收站捡了两块玻璃,买了半袋水泥封上,算有了窗户。

这大概是海城最冷的一个冬天了。蒋为晨还小,每天嘴都是紫的,家里冷得要命,目前只能不撒手地抱着他,生怕一放下,孩子就没了。

母亲抱着他,边摇边唱不知名的地方童谣。

“乖宝宝,睡觉觉···”蒋为晨黑溜溜的眼睛骨溜骨溜转动,咯咯咯地笑。

女人也笑了。她生得平凡,唯独一笑起来,两只眼睛弯弯的,看着就让人舒心。

家里这一辈有七个孩子,她是大姐,底下还有五个妹妹和一个弟弟,从小就会带孩子,七岁开始踩着小板凳给家里洗锅做饭。十八岁那年,唯一的弟弟要上初中,父亲做主,把她嫁给了一个死了老婆的中年男人。她不同意,一哭二闹三上吊,实在没办法,和门口那个开小包子铺的青年小年轻私奔了。

私奔的结果就是,她被人骗到海城,再也回不去了。

那个男人和她在一起三个月,便悄悄地跑了。第二天她醒来,发现家里没人。她哭着收拾东西,想回家,却被一群混混堵在门口,说那个男人把她200块钱卖了出去。

她一个人打不过那么多人,只能走一步看一步,随着他们,第一次来到那个叫夜总会的地方。

在那里,他们叫她“小姐”。

她是赶鸭子上架,第三天就接了客,但是幸运的是,遇到了蒋为晨的父亲。他天生不会说话,就会对人笑,一笑,啥事都没了。

她看他不说话,光笑,也硬着头皮对他笑,有点手足无措。两个人看着对方,笑了不知道笑了多久,有人来催促,说时间到了。

蒋平安对这个笑得特别温柔迷人的姑娘一见钟情。什么是一见钟情呢?他从兜里掏出母亲留给儿媳妇的玉镯子,给方小玉戴在了胳膊上,这一戴就是一辈子。

妓女和嫖客一见钟情?开什么玩笑。

蒋平安是个哑巴,但他有方法,对里面的人比划着,问:“这姑娘多少钱?”

他把里面的人惹恼了,这些人想打他一顿再丢出去算完,却被人拦住。他把那张写着问题的纸条递给了那个看起来像是管事的人。

“问小玉多少钱?哑巴,你这是想娶她当媳妇?”他听到这个问题,点点头,笑了。

那人看他这幅穷酸的样子,比了五个手指,说“拿出这个数,我让你把她立马领走”。

哑巴的存款有多少呢?他回家拿着存折,数了十几遍,加上小数点后两位,才够五位数。

他连夜骑着那辆破自行车回去,敲门,冲进去比划着问:“她在哪儿?”

几个看门的看到又是他,二话不说,连打带踹,把人丢了出去。

晚上,几个值班的人把他当个笑话,四处讲述,说:“有个哑巴昨天说要找人,也不知道是不是被迷得得了疯病?”

方小玉正好上厕所,听到哑巴两个字,摸着手腕上的玉镯子,问:“哥,什么样的哑巴?”

那个人给他比划着,说:“又高又瘦,像个竹竿一样,不知道是不是疯的,看到人就笑。”

她脑海里立马浮现昨天给自己镯子那个哑巴的样貌,对上了,飞快就往外跑。

蒋平安被打昏了丢在后院的垃圾堆里,等他醒来,发现自己躺在一处没来过的地方。

他爬起来,揉着疼得不行的头,看着四周。

方小玉端着一碗酱汤挂面进来,放在桌子上。见他醒来,从床下抽出了个马扎坐下,一边往下拿着镯子,一边说:“你是来拿这个的吧?我给你,以后别来这了。”

哑巴摇着头,拿过了镯子,就往外跑。方小玉穿着高跟鞋,追半天也追不上,不知道这人什么毛病,瞧着没趣,就往回走。

她刚回去,端着那碗面吃了两口,就听见了脚步声。哑巴手里拿着一个黑色塑料袋,回来了。

她放下碗,拿筷子指着他问:“你到底想干嘛?”

哑巴走过去,把塑料袋撕开,五捆百元大钞掉在了桌子上,方小玉吓了一跳。

“我要……带你走。”他艰难地吐出这几个字,把钱揣进旧棉服口袋里,牵着方小玉的手往夜总会走。

进去时,舞池里的男男女女看着不配的二人,对他们指指点点,嘲笑四起。

方小玉有点怕,哑巴攥着她的手腕的胳膊更紧。两个人上了二楼,主管看着五万块钱,点点头,让方小玉跟他走。

她出来时,还有点云里雾里。糊里糊涂的,自己就成了这个小哑巴的人?

哑巴除了不能说话,其他地方都很优秀。他没过几天就娶了方小玉过门,两个人成了名正言顺的夫妻。

方小玉长得不算多漂亮,但胜在气质和笑容,她在小饭馆里给人洗碗端盘子,一个月赚不到两千块。哑巴呢,每天在海城各地转悠,收破烂捡垃圾,顺带给人修理电视机,赚的钱不多,但两个人生活维持温饱没问题。

人说好事多磨 ,他们的日子过得正好,突然出了意外。

方小玉下班回家,突然从草丛里突然钻出三个小后生,把她按在地上。她大哭大叫,被打了不知道多少巴掌,这时,哑巴收货回来了,骑着一辆电动小三轮停在路口。

他提着一根钢筋棍过去冲,不料那几个人是有备而来。一个人打不过三个人,被人按住,拿刀子把手筋和脚筋给挑了。几个人轮奸了方小玉,把哑巴又打了一顿,走了。

方小玉鼻青脸肿,衣衫不整,抱住倒在血泊里的哑巴,哭得声嘶力竭。

哑巴被人送进了医院,医生一看,说以后不能干重活了,最好坐轮椅。“不能干重活”在穷人的世界里代表着什么?这个人废了。

同时,方小玉的脸毁了,留下一道从眼角到后耳根的长疤。这下,再不能当服务员了。

半个月后,哑巴被人抬回了家,这个家彻底断了经济来源。

方小玉一边照顾病床上的哑巴,一边拾起的他的工作,戴上头巾遮住伤疤,骑着自行车,四处收垃圾捡破烂,撑起了这个家。

在这时,她发现,自己怀孕了。

晚上,她回到家,摘下头巾给哑巴喂饭,和他说:“我们有孩子了。”

哑巴倒在她怀里,一言不发。

她知道他想着什么,就说:“真是你的孩子,你摸摸,都快两个月了。”

她把他的手放在肚子上,让他感受这个鲜活的小生命。

哑巴抖着手,说:“吃……吃……你吃!”

方小玉忍住眼睛中的泪,笑着说:“你先吃。”

七个月后,这个孩子出生了。

他们一起看着天空中的大太阳,给他取名,蒋为晨。如果生命中都是黑暗怎么办?那就成为太阳。

过年了,哑巴背着东西回来,方小玉抱着孩子下了炕,接过他手里的鱼,去做饭了。哑巴抱着儿子,逗弄着他,看着他笑,自己也笑。

生活的辛苦让他们在短短两年内脱胎换骨,方小玉变得像个中年妇女,她只拥有一双布满裂口和冻疮的手,和一张黝黑而粗糙的脸。哑巴不能做重活,勉强骑车去村子里卖一点日用百货,算是赚了点钱。

这天晚上,难得吃到了荤腥。哑巴拿着一条鸡腿,递给方小玉,让他吃。方小玉看着那条鸡腿,眼泪唰的下来了,说什么也吃不下。

哑巴一个人吃了半只鸡,剩下一半留给方小玉。晚上,她打开扣着的盆子,看见了两条鸡腿。

她摸黑回去,躺在炕上搂着蒋为晨和哑巴,睡着了。

第二天早上是大年初一,他们一年里唯一的假期。方小玉不到六点就起床切韭菜、炒鸡蛋、包饺子,锅里炖着鱼,香让一家三口过个好年。她尝了尝味道,盖上锅盖,叫哑巴起床吃饭,却远远听到了蒋为晨的哭声。

她赶紧往过跑,抱起掉在地上的蒋为晨,去看丈夫,却再没有叫醒他。把人送去医院,医生一看,就说:“已经没救了,回吧。”

方小玉抱着还没满月的蒋为晨,跌在了地上。

大年初一,周围几个人给她搭了把手,把哑巴下葬了。

蒋为晨不知道父亲长什么样子,从母亲的描述中,知道原来父亲是这样一个人。

他住在北区最穷的地方,连件合适的衣服都没有,小时候不穿衣服,晒得黑溜溜的。长大了,穿着父亲旧衣服改成的童装,和母亲方小玉两个人生活。

蒋为晨从小听话,也不惹事,只没人说他母亲,他被人打死也不会还手。因为他知道,他家穷,赔不起人家医药费。

方小玉总是希望,蒋为晨能够上个好大学,娶个好媳妇,为此,她再苦再难也攒着钱,等着赎回镯子,再传下去。

蒋为晨十四岁那年,方小玉患上了肺病。她一直不停咳嗽,最后咳出血丝,一路恶化,没钱救治,就靠一点止痛药维持。

那一天,是个大晴天。

方小玉爬起来,和蒋为晨讲过去的故事。

她说:“你出生的那天,也是这么好的一个天。”

她说:“你可得把那个镯子收好了,这是你们老蒋家的命根子。”

她说:“妈快不行了,看不到你结婚娶媳妇了。但是,你一定要争气啊。”

蒋为晨从小有点营养不良,黑黑瘦瘦的,像个小猴子。他的头发有些自然卷,黑色的,某种小动物,加上那双黑溜溜的大眼睛,看着特别精神。

他抱着母亲,接过那个镯子,握在手里,怀里逐渐冰凉。咬着牙,只是咬着牙,不哭也不叫。

他的童年是穷困的,灰色的,是贫瘠的。

他没有看过漫画,没有打过游戏,没有朋友,没有任何爱好,像一头孤独的小狼狗,守护着摇摇欲坠的家和慈祥温柔的母亲。

方小玉去世后,蒋为晨把他爸妈结婚时拍的2寸小照片揣在兜里,用卫生纸卷起镯子,放进另一个兜里。

邻居给他送了一些钱和礼,蒋为晨收拾家当,把他妈葬了。方小玉过完头七的那天夜里,蒋为晨一个人跪在地上,烧着纸钱。

他把最后一张黄纸丢进火堆,对着父母的遗像,叩了三个头,起身把这间房卖了出去。

他靠着双脚走出了北区,在最困难的时候遇到了生命中的贵人,简卫明。

那时的简卫明骑着摩托,穿着夹克,手底下一票小弟,兜里全是红票子,厉害又不差钱。

由于不能招收童工,蒋为晨到了城市也没工作,只能从垃圾桶里翻着食物,盯着四周的动静,怕有人来抢他的食物。

十四岁的孩子应该在做什么呢?

十四岁的许诺有了自己电脑和手机,在思考暑假去英国还是去澳大利亚度假。

十四岁的简卫明照顾着生病的哥哥,骑摩托车走遍了海城的大街小巷。

十四岁的唐宇枫学着一节课500块的钢琴和架子鼓,谈着吉他,开始作曲。

十四岁的祁司扬读到了第一本关于同性恋的书籍,从此立志成为一名心理医生。

某一天,简卫明骑着摩托从街边路过,看见有一个孩子蹲在地上,和对面的一只狼狗抢烧饼。他真是不要命,为了一块饼,被狗咬了两口,才拿着饼,坐在水泥台阶的垃圾桶旁,自顾自地吃起来。

一个小女孩牵着妈妈,指着蒋为晨问:“为什么大哥哥要坐在垃圾桶旁边吃东西呢?”她看了一眼,赶紧抓紧小女孩的手,把孩子拽走了。

不过半年,他经历了太多的冷眼和嘲讽。他是穷,没爹没娘,靠着偷小摸、和狗抢食才活到现在的,但是,从来不觉得这样很羞耻。

我在为了生存而拼尽全力,不应该羞愧,反而那些嘲讽我的人,你们应该觉得羞耻。

简卫明把车停在蒋为晨的面前,问:“小弟弟,想不想混黑道?”

蒋为晨握住自己的饼,谨慎地看着他,问:“你们肯收童工吗?”

“收,”简卫明拔下钥匙,把饼拿过来丢到垃圾桶里,说:“你是个人,就该有个人的样子。”

蒋为晨把手又翻出那块饼,问:“那我和你混,有饭吃吗?能吃饱吗?”

简卫明说:“就算你混的再不好,我也能给你一口饭吃。”

“好。”蒋为晨起身,把那块饼揣进口袋里,说:“我跟你走。”如果真遇到了好人,混到好日子,就可以不用这样活了。如果,这人是个骗子,至少自己还有那半块饼,也不会吃亏。

简卫明骑着车,闻着他身上的馊味,又是反胃又是好笑。偶然一瞥,从镜子里看见小孩的眼神,知道,这个孩子将来一定会有出息。

他等着看,这个孩子站起来的那一天,会是怎么样的风景?他一定不会猜错的。

蒋为晨从小家里穷,家徒四壁的那种穷,但是,他握住兜里的玉镯子,知道,父母教给他的最重要的就是——不管怎么样都好好活着,只有活着才有希望,才能拥抱,才能喘气,才有可能。还有,一定要对自己爱的人好。

也许有一天,他会把这个镯子交给谁,也说不定。只是不是现在。

在没有遇到许诺,他的脑子里只有两件事,打架和赚钱。他需要钱,很多钱,很多很多钱,多到能把所有笑话自己的人活活砸死。他受够冷眼和嘲讽,但不自卑,却明白,不能一辈子就和狗抢半块饼。

他要好好活着,让父母知道,那个小黑娃孩子长大成人了。他要让所有人知道,蒋为晨不再是那个任人欺凌的小孩。

“我希望,我可以成为你们的骄傲。”

“也许不是读书和学习。”

“但是,我一定会成为一个成功的人。”

“父亲,母亲,你们在天上看着吧。”

十四岁的蒋为晨坐在摩托车后座上,捏着那个传了六代的玉镯,在心里默念,“我一定会好好活的。”

再苦再难,只要还有一口气,就会好好的活下去。这是你们留给我的无价之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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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直期待,能写出让人的灵魂为之颤抖的作品,如果这本不是,那我们下本书再见。

各位身体健康,新年快乐。

2017年2月16日,凌晨4时23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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