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天夜里,许诺早早地洗了澡,用毛巾擦着头发,眼睛都不眨地看着那幅画。
大面积的蓝色,由浅色到深,最下面是浓重的黑,让人心情压抑。
在海面之上,是被浓雾遮住的黑夜,远处的灰色灯塔闪着浅黄色的光。有几艘孤独残破的小船逆风航行,隐约可见黑夜下的暗礁与巨浪,即将吞噬掉什么。
天将明,太阳却在深海之下。远看的一片黑色之中,有那么一点点的红光即将破涌而出。
简卫明换了身睡衣,给许诺送来一身新衣服。
他走来,只看见许诺就那样死死地盯着那幅画,似乎要盯出一个窟窿来。
他赶紧走过去,在许诺地脸前面伸出手晃了晃,把他的注意力吸引过来。
许诺觉得自己的灵魂似乎都被深海吸引,压抑在那片不见底的海面之下,而内心又有一份灼热,在心底燃烧着,几乎要叫嚣着将自己的灵魂化作灰烬。
当一切在火焰中融化,灵魂于灰烬中站起。
许诺不知道这幅画的作者是谁,但是他凭借直觉知道,不是这个叫简卫明的男人。
他太简单,太纯粹,干脆利索,绝对不会有这种抑郁又极端的感受。
他应该是一个诗人,一个不得意的画家,也许是一个浪荡花丛的花花公子,或者一个爱人逝去的疯子。
他是那么深沉浓重,忧郁又疯狂,艺术和现实让他爱恨交织。
他被绑在柱子上,被这个时代不理解他的凡人放在柴火的中央。他们笑着,将火把丢在了他身上,火在燃烧,红光照亮也深夜的天空。这天晚上,没有月亮,没有星星,没有风。
他站在火光之中癫狂地笑,火舌吞噬着他的生命,但是他却感到了真正的自由。他身后似乎出现了翅膀,带着他飞出这片禁闭的世界,冲破规则与枷锁,从此永恒。
百年之后,他的画成了绝品,他的故事成为传奇,多少人慕名而来,为他送上一朵苦绝艳而妖异的蓝色妖姬。
而在那些无人问津的日子里,他的坟墓前杂草丛生。那座墓碑上无名无姓,只有短短一句话――only /god/ can/ judge /me。
“怎么看得那么出神?是不是我画得太好了?”简卫明坐在他身边,拿起半个橘子撕了两片丢进嘴里。
许诺回过神来,用一种非常不可置信地眼神看着他,“你画的?”许诺心里受到了暴击。
他一直应以为傲的直觉,就这么废了吗?
“不可能吧?!”许诺讪讪一笑,拍拍简卫明的肩膀,说:“是我眼拙没有看出你这么有艺术细胞。不好意思,不好意思。”
“不对?”许诺突然反应过来,反问:“既然是一个人画的哪里会有那么大的差距,除非是原作者手断了吧!”
他说完看了简卫明一眼,平静的脸庞有些紧绷,眉头微微皱起来,似乎是被戳中了伤心处。
“对不起……”许诺沉默了几秒钟。
可是这次,简卫明没有回答他,对着他说了一句“早点休息”,转身回房间了。
许诺一个人尴尬地站在那里。他只是有什么说什么,他以为这样会让人觉得更加舒服。在别人家住的第一天就让人家如此生气,难道,做错了吗?
他也不再看那幅画,收起来桌子上的笔和纸,走进了简卫明隔壁的房间,准备再构思一会就去睡觉。
十分钟后,有人敲门,。有些小心翼翼地打开门,看到了简卫明端着牛奶,面无表情地站在门口。
许诺赶紧把牛奶从他手里接过来,侧过身问:“你要进来吗?”
简卫明略有深意地看了他一眼,走进了房间。
许诺弓着腰一副小厮的模样,认命地关上门,捧着牛奶杯,坐在书桌前的椅子上,和对面的简卫明大眼瞪小眼。
不知道过了多久,许诺就用一种小鹿斑比一样纯洁的眼神看着他,搞得简卫明心里一阵不爽。
明明是他惹了自己,自己还得来主动给人家送牛奶。他心里虽然生着气,但是作为一个长辈,面对一个失忆、不再是曾经那个毒舌又骄傲的像只老孔雀的许诺,叹了口气。“你喝了牛奶早点休息。”他觉得怪怪的,想赶快摆脱这种尴尬的局面,“那幅画你慢慢来,不着急,你的身体最重要。”
他看着许诺认真点头,微笑了一下,这么多年的遗憾终于可以弥补了。对于许诺,似乎也是没有那么厌恶了,倒是感激占了上风。
加上许诺如今这幅乖乖小白兔的模样,他也舍不得像以前一样吵架,只好温温柔柔地对待他,争取在照顾许诺的这段日子里,两个人和谐相处。
不过想想。等那天许诺恢复记忆,一定又会穿上那身骚气的白衬衫、风衣和长靴,走到自己面前“呵呵”一笑,一张口就是满嘴的毒液,是个人都会被喷死。连他和蒋为晨这样皮糙肉厚的人,也常常被气个半死。
许诺啊许诺,你要是一直都是这样的多好。
不过回过头来想一想,这样的小白兔,估计也治不住蒋为晨那样不羁的男人。
唉!这世间,一物降一物,卤水点豆腐。
他转过身,手刚握住门把手,听到许诺闷闷地说,“那个人,你知道是谁吗?”
“什么?”简卫明回头,看见床上多了一个大包。
“那幅画的作者!他对你很重要吧!他是谁呢?”许诺从被子里露出半个头。
简卫明看见两颗如琥珀石一般的眼睛,滴溜溜地转动可爱极了。
“我都说了,是我画的。”简卫明看着这样的许诺,想趁着这时候欺负欺负他。反正他失忆了,怕什么?平时他耀武扬威地够多了,这次骗骗他,也算是报了一箭之仇。再说,他还想知道这次失忆的程度,按照刚才的表现来看,这人明显对于专业技能和知识记得很清楚,难道,只忘记了蒋为晨那小子?
想想,还是挺可怜的。
但这种可怜并没有激起他的同情心,反倒让他多年来不曾被激起的恶趣味闪现。
嘿嘿嘿,小白兔版的许诺,你大爷给你吃胡萝卜。
“不可能。”许诺坚定地摇摇头,重复地说:“不可能。”
“你怎么这么肯定?”简卫明见他一副宁死不屈的样子,笑着走回去。
“反正不是。”许诺没有看他。低头玩自己的手指,什么也不肯说了。
“既然你没什么好说的,我先走了。”蒋卫明摸摸他的头发,帮忙关上灯,出了门。
许熠见他离开,因为对于那幅画的强烈感情,想要追出去,但是理性又让自己不要轻举妄动。
就在这样情绪反复之中,他睡着了。这是一个没有星星的夜,隔壁房间的两个人做着截然不同的事情。
许诺进入梦乡。这是他出院后的第一个夜晚,在安全感和牛奶的双重作用下,他睡得极沉。
另一面,简卫明趴在窗边看夜空,嘴里叼着一根蓝莓味的爆珠万宝路。也不知道,那个人什么时候会回来?
在十几公里外,半山的一处巴洛特式三层复式洋楼里,蒋为晨用酒送下两颗安眠药。
他的无名指上有一枚银素戒,内侧有一滴没擦干净的鲜血,把那颗小小的钻石染成红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