简卫明依照惯例早起,他打开手机一看,凌晨五点四十。
他尽量蹑手蹑脚,不打扰沉睡的许诺。
算了,他也苦了那么久了,好好睡一觉吧!
也许某一天,他恢复了记忆,就再也不会拥有这样美好安稳的睡眠了。
他叹了口气,感叹自己最近真是伤春悲秋,被这两个孩子带得都感性了不少。
他慢慢地开门,顺手从桌子上拿起一张草稿纸,留了一张纸条。十几个字,写的龙飞凤舞。
他往桌子上一拍,迈着四方步,手里转着钥匙下了楼。
另一边,本来沉睡于美梦的许诺突然做起了噩梦。布满浅绿色糕点的餐桌变成了春光灿烂猪八戒里的青蛙怪人,开始追着他跑。
他努力地跑,脚下一滑,落下了湖。那湖水不是水,更像是某种粘液,墨绿色,粘稠的,混合着臭味和腥气。
他觉得自己是躺在怪物的残骸融化的体液之中,恶心得要命。但越是挣扎,那粘液便越粘稠,到最后几乎像是未完全干透的柏油一般,把自己禁锢起来。
他已经精疲力尽,但不敢歇息,害怕一旦停止挣扎,粘液就会锁住身体。他会孤独而痛苦地死在这无人知晓的绿色魔界里,永世不得超生。
好不容易,攒够一波力气。
他费劲全力发出最后一击,却感觉脚下一空,就好像是从百米大楼上坠落一般,不断地往下掉。但他不是,是在坠落,还是墨绿色的海底,越来越往下,周围几乎是黑色了。他什么看不见,伸出手也什么都摸不到,液体肆无忌惮地灌进他的鼻子里、嘴里、耳朵里。
窒息感促使他醒来。许诺睁开眼睛,看见了浅绿色天花板。
他掀开被子,出去看,没有找到简卫明。
在门口的高低柜上,有一张纸。他拿过来一看,上面潇洒地写着,“小朋友要多休息。大爷去给你买早饭。”落款非常具有狂草风格地写了三个字,“你大爷。”
许诺看到这张纸条嘴角抽了抽,这个简卫明是不是更该去医院治疗一下?
顺手把纸条丢进垃圾桶,走进洗手间洗漱。
他顺手摸到了一瓶洗面奶就用了,泡沫打到脸上,再用冷水清洗,熟悉的感觉让身体一个激灵。
他抬起头,看着镜子里的人,似乎完全不认识。
伸出手,摸上自己的脸颊,想要证明什么,却只能看见镜子里的人在冷冷地看着自己。
那眼神里,有嘲讽,有不屑,唯独没有归属感。
他有些慌了,飞快地低着头漱口,不敢再看镜子里的自己。
背后镜子里,有个和他长得一模一样的人,平静看着这一切,好像什么都知道的慈悲。
许诺突然转过头,看见镜子里空无一物。
他怀疑自己出了幻觉,不敢置信地摇了摇头,揪着头发坐在了地上。
如果你一觉醒来,发现自己失去了所有的记忆。
你身边没有朋友,没有亲人,不知道自己原本的世界是什么样子。你失去了所有的一切,并且,只要他们不来找你,你就永远不会想起来,那该有多恐怖?
这一刻,许诺想着。
如果,他有一个深爱的恋人,等自己想起来了那人却和别人在一起了,怎么办?
如果,自己曾经最引以为傲的一切全部化作灰烬,那一个二十多岁却一无所知的人,该如何在这个世界上生存?
他没有身份证,没有任何可以证明自己身份的东西,身边唯一的朋友是看上去大大咧咧的简卫明。但就算是他,也不愿意对自己说什么过去的故事,只说:“许诺,你别怕,你只要知道我不会害你就够了。”
他苦恼极了。
如果想不起来,那么之前的一切,责任、骄傲、爱和梦想、是不是就永远错过了?
可是如果想起来,发现自己的人生并非自己想的那样,反而是破损的、不堪的,那时候又该如何面对残酷的现实?
他不知道,什么也不知道。
好奇心和恐惧像两条乌黑的毒蛇,张着嘴露出尖锐的牙齿缠绕着他的心脏,啃噬着他的灵魂,这份永不停歇的痛苦刺激着他,“往前走,往前走,不许……”
人都说要有新的开始,可是当一切被抹去,是否真的可以完全抛弃过往,做个全新的人?
许诺无法回答。
他揪着自己的头发和衣服,撕扯着自己的脸,眼泪落下,身体无力垂落,像被抽去了骨骼与灵魂一般,瘫软在地。
过了一会儿,那种压抑感和窒息感轻了些。他扶着洗手池站起来,勉强再洗把脸,对着镜子里那个不会笑的人笑了笑,转身出去。
简卫晨手里提着两笼灌汤包回来,看见许诺围着超市购物满20就送的劣质海绵宝宝围裙,在厨房里忙活。
他放下包子,洗个手看有什么要帮忙的,却被许诺一把木铲拍了出来。
许诺穿着他的灰色连帽运动衣,黑色运动裤。本来就瘦,这一病更是皮包骨头,除了那张脸可以看,其他地方简直惨不忍睹。衣服明显大了两圈,走起路来几乎要咣当咣当响起来……这样的许诺简直让人心疼。
可是许诺从来不需要别人的怜悯。即使是出于善意。
他是个合格的成年人,即使失去一切也可以很好的生活。他这么告诉自己。
劣质的海绵宝宝眼睛跳出黑色的边框,白色也在阳光下晒得变得不白不黄,红色的带子配上艳俗的黄,看起来异常丑陋,但这样许诺,却异常可爱。
不知道是第多少次,他如此感叹。
抹去嘲讽的眼神和毒舌的特质的许诺,穿上围裙做起饭,简直像个小天使。
简卫晨几乎看见他背后一双如维多利亚的秘密超模的翅膀。画风太过于惊悚。
啧啧。
简卫晨尝了一口许诺刚炒好的韭菜鸡蛋木耳,感叹,蒋为晨真是好福气。
“你先坐会,饭菜十分钟就好了。”许诺把一盘菜交给他。
简卫明看着他像个海螺姑娘一样忙里忙外,坐在餐桌前拿着筷子尝了一口这个,再尝一口那个,好吃得不行。
如果这样的话,替蒋为晨多养活几个月也可以。
他算得一手好算盘。在简晨曦没有回来之前,自己先收留着白化版的许诺,等到简晨曦回来,他再把养活的白白胖胖的许诺送还蒋为晨。里外里都是占便宜,加上简晨曦看到那幅画可能会很开心,那时候正好趁机让他多留下一段时间,自己可以好好陪着他。
啊!真是美好的人生。简卫明的如意算盘打得啪啪响。
许诺暂时放下烦恼,让自己轻松一些,端着另外一盘香菇油菜出去,放在了他面前。
“来,尝尝味道如何?”他递给简卫明一双筷子,温温柔柔,有萨摩耶一般的天使笑脸。
“真的很好吃。”
“那……”许诺鼓起勇气说:“你觉得我可以去做个厨师吗?”
他有绘画的意识,但对系统性的知识一窍不通,就算是再会画也是空谈。而且自己又连个身份证也没有,找个工作难得要死,倒不如放下自己那些乱七八糟的规则,安安心心地去做一些现在可以去做的事情,也算是不辜负时光。
命运给予我什么,我便收下什么,并且要让它精彩至极。
“怎么突然想工作了?”简卫明怀疑是自己饲养得不够科学。
“你不必担心,我只是觉得这样下去也是浪费时间,倒不如去做些事情,也许会对自己更好。”许诺把那盘韭菜鸡蛋推到他面前,让他多吃点。
“你要是想找工作,我来替你找,这样好吗?”反正把这人天天留在家里锁着也不是一回事,要是放在自己能够得着的地方,也算是两全其美。
反正,许诺开心蒋为晨就高兴,蒋为晨高兴了,手底下几千号人都过得舒心。自己作为他们的大爷,也是为他们操碎了心。养活的小奶狗,含着泪也要养大成人。
许诺开心地笑了笑,说了句“吃饭吧!”,蹦蹦跳跳地去给自己又盛了一碗粥。
简卫明看着他孩子气的身影,笑不出来。
下午四点,简卫明出去一趟,让他先待着。许诺问:“你要去给我找工作,怎么能不带着我呢?”
他的眼神是那么纯洁而认真。那一刻,简卫明直接就从了,“穿外套!”
许诺穿上藏蓝色的棒球服,跟了上去。
简卫明不时动一下肩膀,听见身后传来嘹亮而难听的歌声。
“坐上火车去拉萨唉~去看那神奇的布达拉~去看那最美的~雪莲花啊唉~盛开在雪山下~”
简卫明看从后视镜里看见他脸上肆意又阳光的微笑,不自觉的,也笑了出声。下一秒,被许诺动人的歌声吓了回去。
“彩云之南~归去的地方~孔雀飞翔~我心悠扬~”简卫明这才听懂,原来许诺有个癖好是给人家改词,还改的挺顺口。
他骑着车,逆风向前走。忽然想起,第一次见到许诺的时候。
在见到许诺之前,他一直以为被蒋为晨圈养,连门都不出的许诺是个只会以色侍人的小白脸。
第一次见到的时候,他确实是个小白脸。又瘦又白净,带着一副银丝宽框眼镜,穿着白衬衫黑风衣和长靴,眼神冷傲。
蒋为晨向他介绍自己,许诺只是从那堆图纸中抬头看了一眼,说了一句“你好”,又拿起铅笔和丁字尺开始涂涂画画。
那一眼,就让简卫明记住了许诺,毕竟他太不一般。
后来又有几次,他见到许诺一言不发直接拎着酒瓶往别人脑袋上砸。砸到对方蒙了,转身丢了酒瓶就跑,边跑还边笑,特别张扬特别肆意,也特别好看。
有次蒋为晨举办酒会,许诺一个人站在角落里看着台上的人致辞,那一刻,他的眼神里是满满的爱意,简卫明相信,他是爱着蒋为晨的。
可是下一秒,蒋为晨向大家介绍许诺。他端着一盘子甜品吃得正高兴,抬头发现所有人都在看着自己,把手里的盘子一丢,对着蒋为晨直接就是一句,“你他妈有病吧!”
简直是震惊世俗。
但是蒋为晨丝毫生气,纵容地看着许诺转身离去的潇洒背影,摆手示意大家酒会继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