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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立阳静静地捏着手机,任宁远大气都不敢出一声。
“喂?”电话中语调微扬又传出一声,仔细听的话,背景里还有翻动纸页的声音,修明应该还在工作。
有那么一瞬两边同时安静下来,时间仿佛凝滞,直到任宁远挂断电话,面色担忧地看着他。
萧立阳陷入混乱,他总觉得有什么不太对的地方,但又说不上来哪里不对。任宁远的痛苦那么真实,别的尚未可知,但有一点萧立阳已经可以确定。
“你们认识?”他终于开口,声音冷得不像是他发出来的。
任宁远欲言又止,接着点点头不再看他。
“你为什么骗我?”
他记起自己第一次跟任宁远提起修明的时候,任宁远就表现得不太自然,现在想想,怕是因为他比自己更早认识修明。
可为什么从来没听修明提起过?
低着头的任宁远只看得到发顶,往日稳重自持的样子不见分毫,更像是只被刚剃了毛的猫,自卑、胆怯,却在强装镇定。
萧立阳眉头紧皱忽然意识到,任宁远不想说出他跟修明的关系,原因一定不是可以三两句讲出来的,既然这样,他也不想为难任宁远,还是回去找修明问个清楚好了。
可就在他转身的时候,任宁远忽然抓住他的手臂。
“修明喜欢你。”
萧立阳回身的姿势停在一半,心跳骤然加速,比刚才在门外时跳得还快。
“为了报复我。”任宁远把话说完。
他还没弄清楚上一秒的情绪为何,就仿佛有什么东西戛然而止,硬生生从他眼前消失,他都不知道有没有存在过。
“什么意思?”萧立阳机械地吐出几个字,注意力却不太能集中。
任宁远犹豫半晌,像是下了极大的决心,抬起头闭了闭眼说:“因为他曾经喜欢过我,不管你信不信,被他喜欢,是件非常危险的事。”
尽管眼下所有的信息乱作一团,但听他这么说,萧立阳还是下意识表达不满:“危险?”
他们本来就住一个房间,而且第二天要出发,今晚不会有什么事,行李早已提前收拾好,似乎一切准备就绪,只为让萧立阳听一个完整的故事。
任宁远松开抓着他的手臂,走到床边坐下,两手交握在大腿上,视线低垂,隔了一会又抬起头呆呆地看着对面空白一片的墙面,缓缓开始讲述。
“你记得我曾经说自己没修明那么厉害,考不上海大那么好的大学吗?”
萧立阳没有回答,索性坐在角落的沙发上,把自己埋进阴影,努力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我考不上,是因为那年高考,我被修明缠得心力交瘁,完全没有心思学习,可如果只是这样,以我的成绩,就算不如平时,考海大也是没问题的。”
那为什么?萧立阳在心里问,嘴巴闭得很紧。
“因为我比他大一届,考试前的一个周末,他把我约出来,关在学校的器材室折磨了整整一天。”
说到这任宁远朝角落看了一眼,像是能洞察萧立阳的心思一般嗤笑一声,“不敢相信吧,我第一次见他的时候,也完全不相信他是这样的人呢。”
修明的过去是怎么样的,萧立阳完全没有了解过,他认识修明以来,对修明的印象就极为简单,外冷内热,因为从小家里条件好,所以不会轻易被什么东西吸引,始终坚持自我,毕业后也不愿意依靠家里,更是对他频频伸出援手,无论是在校园时还是毕业后,修明对他怎么样,他最清楚,而且脑海中找到一个非常恰当的词:无微不至。竟然一点也不夸张。
这一切,都是因为修明喜欢他?
萧立阳一想到这个词,脑袋就开始乱,不得不强硬地赶走这些思绪,保持清醒,继续听故事。
“第一次见到他的时候,我刚上高二,他端着书很有礼貌地跟我打招呼,问我教务处怎么走。我想那时候,他应该不止是想问路吧。”
“后来我才发现,这个学弟总是频频出现在我眼前,有时候是在操场上,有时候是在走廊里。我以为只是巧合,没想到却是跟踪。”他说前半句的时候还带着一些温馨,后半句则脸上闪过痛色。
萧立阳觉得这个词有些刺耳,故事始终是故事,他怎么也没办法把这种字眼跟修明联系在一起。
“直到有一次我发现他的确跟在我身后,我只好认真问他打算做什么。他说,‘我喜欢你’。”
任宁远思绪逐渐飘远,昏黄的灯光像极了那个夏日黄昏的傍晚,他跟修明在校外的小路旁对站着,修明单手勾着书包看向他,他以为他们两情相悦。
“你是说他对你一见钟情?”萧立阳的声音打破了如梦的回忆,任宁远差点没忍住心中的暴戾,表情出现了一丝裂痕,但不足以让萧立阳察觉出来。
“不知道,或许吧,可我并不是同性恋。”任宁远调整坐姿,苦笑一下自嘲道:“也不对,我现在对女人也硬不起来。”
这么露骨又难以启齿的字眼任宁远却说得隋意,萧立阳听着不太舒服。
“我不打算回应他的感情,但没想到,他为了自己的目的,会如此不择手段。”
萧立阳还是不太能接受他口中所描述的修明,尽管任宁远的讲述夹杂着非常真实的痛苦,他也依然很矛盾,既没法相信,又没法不相信。说真的,他除了非常肯定这两个人确实认识,其他内容在他这全都是悬浮的,不管是修明的过去,还是修明……喜欢他这件事。
“遇到他之前,我以为纠缠可以斩断,可没想到,有一种纠缠会如此温柔,当你发现的时候已经逃不掉了。我在单亲家庭中长大,拥有的东西并不多。我以为他能够给予我家庭以外的友情,可他最终夺走了我所能依赖的一切,朋友、家人、爱好、热情和勇气。你想知道他怎么做的吗?他告诉我身边的所有人我是个同性恋。可明明他自己才是。”
萧立阳深深吸了口气,又缓缓吐出来,问:“他们都信了?”
任宁远笑了一声,“你觉得十几岁的学生,愿意去判断真假吗?”
这点萧立阳倒是清楚,这个年纪的人最爱凑热闹,传闲话,拉帮结派搞小团体,欺负同学就是某些人之间增进友谊的工具。同性恋可比不是同性恋要有意思多了,谣言?没有谣言,只有大家想听什么,想看什么,想要什么。
他知道这是什么感觉,隋意虽然没有养过他,但他从小却没少受牵连。学校里的学生大多是住在同一片学区的街坊邻里,他妈妈本就不把旁人的话放在心上,自己爱怎么过怎么过,更不会去想那些流言会给萧立阳带来什么样的影响。
不难想象,他被骂过的词早就听不出味儿了,可时隔多年,他还是从心底里对任宁远生出一股同情。他们的成长环境相似,都不怎么受待见,被修明这样的富二代看上,很难有选择的余地。曾经是任宁远,现在……是他吗?
萧立阳没注意到的是,他已经开始相信任宁远的话了。
“当我发现这一切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所有人都离开了我,包括我妈,只给我留了间空房子。”
你好歹还有房子,萧立阳心想。
“但是足足两年,他的耐心终于耗尽了。那次他并没有得逞,因为我弄伤了他,才跑了出去。”
“这里。”任宁远指着自己髋骨处往上一点的地方,“他的这里有道疤,是我情急之下弄的,他现在喜欢你,你应该很容易可以看到。”
萧立阳一开始没听懂,想了想才反应过来任宁远什么意思,脸颊微微发热,不知该作何反应。
“我以为我已经彻底逃掉了,萧立阳,可是我遇见了你。我想当做这些都没发生过,我想装作不认识他,可当我听你说到外婆和保险单的时候,我隐隐开始担心。我帮他劝过你的,记得吗?我说让你狠狠责备他,再选择原谅他。这句话,是他告诉我的。”
“他威胁你?”事关外婆,萧立阳所有繁杂的情绪一扫而空,脑海里只剩下任宁远这句话。
任宁远没有回答,倒更像是默认。如果修明十几岁就能任意摆布任宁远,那现在更是不在话下。任宁远无依无靠选择逃走,可他呢?他也无依无靠,想买回房子,似乎现在更加确认这是不可能的事了。
“他更聪明了,萧立阳,他变得比从前更加温柔,更有耐心,可见他真的很喜欢你。你没察觉到吧,他对你的感情,可现在再想想呢?”
任宁远说到这里停了下来,似乎在给萧立阳留出思考的时间。
他跟修明四年校友一年室友,生活中的细节数不胜数,怎么样才算喜欢的痕迹?喜欢……
“我喜欢的人,有时候的确像个任性的公主……”
萧立阳忽然觉得不寒而栗,如果这就是修明淬了毒的温柔,那修明得可怕成什么样,如果修明为了让他一步步沦陷不惜伪装这么久,那外婆的区区一张保险单,算得了什么呢?
他知道修明对于自己想要的东西一向目标明确而且很有把握,他也很欣赏修明这一点,但如果修明把这些用来对付他,他逃得掉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