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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立阳假意没听到他这句话,低下头继续检查他身上有没有被砸到的痕迹。修明拽住他乱摸的手甩开,愠怒地看了他一眼,然后绕过他面向那伙人。萧立阳怕他们再有什么动作,还是紧贴着修明死死盯着对面面目狰狞的几人。
“这里是法院。”修明面无惧色,跟刚才在庭上一样气势不减,“你们找我这个来工作的人泄愤,一没把司法公正放在眼里,二不把司法效力放在眼里。拖欠工资你们都知道拐弯抹角,故意伤害却这么明目张胆吗?我以为你们只是坏,没想到还蠢。”
“你说什么——!”
站在中间的男人耀武扬威冲出来又要动手,萧立阳立刻护在修明身前瞪着那人,像条刚养熟的小狼狗。
修明稍一垂眼就能看到萧立阳脖子后面被碎木头刮出的几道血印子。
“让开。”
萧立阳没动,头也没回。
“让开。”修明加重语气重复了一次。
这回萧立阳才反应过来修明是跟自己说,不过他还是没回头,执拗地回了两个字:“我不。”
“小伙子,你是不是不了解情况啊?”旁边一个中年女性忽然轻声开口,正是她拽着刚才准备冲出来的男人不停劝解。
萧立阳视线转向她,女人解释道:“这是我丈夫,我们不是故意拖欠工人工资的,实在是开发商也没把钱给我们,家里又有老人卧病在床,前阵子发不出钱,几个工人联合起来把我们临时租住的房子都砸了,儿子也吓得几天不敢出门,大家都是在一块工作的工友,本以为会互相体谅,谁知道说翻脸就翻脸,我男人一个也弄不过他们一群,你说这世道找谁说理去,事后谁管我们死活呢?”
女人说完又把男人往回拽了拽,萧立阳看到她眼眶湿了,忽然就觉得有些内疚,但他甚至什么都没做只是保护修明而已。
“算了,我们先走吧,为难修律师也解决不了问题,我们回去再想想办法先凑钱出来吧。”
被她拽住的男人狠狠瞪了修明一眼,奋力甩开手,喘着粗气走了。旁人都是跟着造势的,也回身快步离开。
萧立阳回过头感慨:“家家有本难念的经,谁都不容易。”
“萧立阳。”
只是被叫了名字,萧立阳就眼眶发热,刚要扯起嘴角,就听修明冷嘲热讽:“你怎么还是那么好骗。”
那丝已经显露出的笑容僵在嘴边,然后在修明迈步离开时彻底垮了下来。
修明人高腿长走得快,萧立阳只顾得上跟着他也没看路,等修明停下他才看到眼前的车,立刻泛起了难。
“要上吗?” 修明已经绕到对面驾驶位,拉开车门后停在一旁问他。
萧立阳懒得去分析修明是明知道他晕车故意这么问还是出于客套随口说说,他只是担心自己要是吐在修明的车上就不好了。
犹豫了几秒,萧立阳遗憾地看着车门摇摇头,“不了,我坐地铁吧……你是回君为吗?”
“我回家。”
萧立阳看着修明上车发动,目送车子汇入车流又彻底消失,心想:回家为什么还问我上不上车啊?
他赌了一把,反正闲着也是闲着,干脆去君为看看修明是不是忽悠他,这么一想居然有种斗智斗勇的感觉。
果不其然,当修明在办公室看到他时,烦躁的情绪不加遮掩,拧起眉毛欲言又止。
萧立阳骄傲地勾起嘴角:“我也没那么好骗吧。”
“你到底想干什么?”
他的调侃没起到任何活跃气氛的作用,被修明一句话就把温度将至冰点,可他还是勉强维持着笑容不尴不尬地问,“你对别的客户也这样吗?”
眼下这种情况根本没法提那些他想知道的事,修明像个撬不开的蚌壳,既然这样,他只能先想办法泡一泡这只蚌壳了。
“客户通常会先预约。”
“你的意思是,只要我预约就可以每天都见到你吗?”萧立阳眼睛亮了起来。
“我的咨询费很贵。” 修明面不改色。
“哦……”他也没问有多贵,却已经在心里开始想办法。他们俩必须真正意义上地谈一次,而不是说这些毫无营养的话。
“今天也要付钱吗?”
修明抬手看了看表,肯定地回答他:“是。”
萧立阳点点头,“那我会付的,你不能赶我走。”
“你还有半个小时,长话短说。”
他们俩的对话像对弈,萧立阳棋差一着,沮丧地嘟囔,“这么短……”不过他倒也不耽误,开门见山挑想知道的又不那么敏感的话题聊。
“你这三年过的好吗?”
“嗯。”
萧立阳歪着脑袋问:“‘嗯’是好还是不好?”
“好。”
就不能别一次只说一个字吗……萧立阳有些失落但又不敢表现出来,“你还生我的气吗?”
对面的人似乎放松了一些,显出几许无奈,“我上次已经说了,过去的都过去了,你不用……”
“那你还喜欢我吗?”
虽然有点不要脸,但是在修明这里,他的脸皮早就离家出走了。不出所料,换来修明一阵沉默,但并没有很久。
“不喜欢,如果你是想问这个,那你现在已经得到答案,可以走了。”
“可我喜欢你,三年前好像喜欢,现在肯定喜欢。你既然没有喜欢过别人,能不能再给我个机会啊……”
“谁告诉你我没喜欢过别人?”
萧立阳正为着自己这番话紧张地手心冒汗,屁股底下的转椅也不自觉地小幅度左右晃着,结果听到这忽然愣住,连带着整个人也不动了。
“既然你非要问,我也没什么好隐瞒的,喜欢不喜欢都是一时的感觉,今天是你,明天也可能是别人,我当初就算再怎么喜欢你,三年没见,什么感情都会淡的。我只是个普通人,又不是情圣,其实你也一样。我接受你的道歉,也认可你的心意,谢谢你的喜欢,但是萧立阳,我们结束了,你该往前看。”
没来由地,萧立阳想起三年前修明留在外婆家的那封信。修明说喜欢他的心情像坐过山车,他却觉得自己才是攀至最高点后被连人带车甩出去的那个,狠狠摔在地上血肉模糊。他分离出另一个自己,看着惨不忍睹的画面,犹豫着该不该说句报应不爽。
“萧立阳?萧立阳?”可能是他的表情呆滞太久,修明不得不出声叫他。
“啊?嗯……你……那个,我们说到哪了?哦对,我喜欢…不是,你已经有恋人了吗?”
修明看不到他用力抓紧座椅的手,指甲抠着金属扶手,心里却想逃离这里。
“这是我的私事,无可奉告,时间到了。”
修明率先站起身,拿起旁边的西装招呼也没打就自己出去了。
听到身后的门关上,萧立阳才像泄了气的皮球般瘫在椅子上,要不是有人进来喊他,他还不知道能继续在这坐多久。
回去的路上他好几次撞到了别人,一路魂不守舍到家门口,才发现有人在等他。
今天还能过得更糟吗?
萧立阳有些疲倦地摸上自己的脖子,忘了那上面还有伤口,碰到时疼得他火气直往上冒,开口就语气不善。
“你来干什么?”
“我是你老子我怎么不能来了?你还当不当我是你爸?”
“不当。”萧立阳正眼都没给他一个,摸出钥匙开门。
“啧,你这孩子,都是你妈,把你带走了又不好好关心你,一点责任都不负,心里永远都只有她自己。”
他唠家常一样说完这些,十分自然地想要跟着萧立阳进门。
“你别进来。”萧立阳堵在门口,双手撑着门框,脸色极其难看。
萧城想到此行的目的,暂时放下架子,“爸今天来是有事想跟你说,自家人还不能进门,这说出去不是让人笑话么。”
笑话?萧立阳冷哼一声,甚至懒得争辩,回身就要锁门。
“哎哎,阳阳你别这样,从小到大爸没对你做过什么错事,是你妈不要你又不告诉我,我都给了钱的,这她不能不承认,虽然有点迟,但爸现在知道你是一个人,周围也没什么朋友,是真的想多关心关心你,弥补我们之间的关系,咱们进去说行不行?”
也不知道是被他爸说烦了还是别的什么,萧立阳松开拦着门框的手,转身进去,默许了他的要求。
小样儿见到陌生人,迎上来的脚步灵巧地换了个方向,溜回卧室。
端茶倒水是不可能的。外婆家萧城以前自然是来过的,没什么好稀奇,他径自在沙发上坐下。萧立阳从旁边随手拽了个椅子坐在他对面。
“说吧。”
萧城似乎有些犹豫,双手交握来回搓了搓,不确定地说:“你也知道我跟你妈关系不好,但你毕竟是我儿子,有些事我不能放着不管。阳阳,你是不是喜欢男人?”
本以为这句话至少会让萧立阳惊讶,却没想到萧立阳连眼皮都没眨一下,懒洋洋靠着椅背,眯缝着眼睛看他,只等着他说下文。
“咳……你别担心,爸不是想劝你,也不是对同性恋有偏见。爸只是有点意外,再就是怕你受委屈。这世道你也清楚,外面说什么的都有,你妈名声就不好,你少跟她接触,不然多少难听话都等着你呢,你要是喜欢什么人,就大胆去追,爸支持你。”
“真的假的?”萧立阳忽然弹起坐直,手肘撑着膝盖,整个人前倾拉近两人的距离,“同性恋诶爸,男人操男人的,你真的能接受?”
这是萧城进门后他唯一叫的一声“爸”,后面却跟着那样的字眼,萧城脸上的肌肉小小抽搐了一下,但很快被笑容掩盖,“当然了,你想做什么,喜欢谁都是你的自由,你现在有喜欢的人吗?”
萧立阳生起气来脾气涨得快,但很少真的显露出攻击性,可此时他盯着自己亲爹的眼神如鹰隼般犀利。几秒后他重新靠向椅背,仰起头看着天花板吐出两个字:“没有。”
“没有吗?前几年那个律师我听说是你室友,看起来对你还挺……”
“你到底要干什么?”
“哎,我也是听你妈说的,那个律师好像挺喜欢你的,同性恋本来就不好找对象,遇到个喜欢的不容易,我就是想跟你说,你们下半辈子就这么搭伙过日子也挺好,爸就放心了。”
“太可惜了。”萧立阳竖起脑袋,眼神有一丝无辜,“我三年前得罪了他,给他的酒里下了药,他跟我三年没见面,现在估计早就另寻新欢了。”
“你说什么?!”萧城脸色一下变了,“你脑子有病吗?你知不知道他是谁?他是卓胜集团的大公子,你得罪谁不好得罪他?他喜欢你你烧香拜佛还不够,有几个胆子去得罪他?我托人查过了,他还是单——”
“可是我不喜欢男人,怎么办呢?”萧立阳像个神经病一样在心里划了块试验田,把他爸的良心放进去,看看能不能开出朵花来。
“你不试试怎么知道不喜欢,男人女人感情培养出来了不都是过日子,修卓胜的儿子,还是个同性恋,这么好的机会上哪找去,你跟他既是同学又一块住了那么久,他肯定多少对你有感情的,阳阳,爸是真替你着急,听说他刚回国,你要不去找找他?”
试验田什么花都没开出来,只有苍蝇嗡嗡叫。
萧立阳突然泛起一阵恶心,因为萧城让他去找修明,而他真的这么做过了,就像他去找修明真的如同他爸说的逻辑和缘由一样。
“滚。”这已经是萧立阳压着火尽量克制的表现。
萧城以为自己听错了,腾一下站起来,怒目而视,“你个当儿子的敢让老子滚?”
萧立阳没搭理他,左右看了看,慢悠悠地起身从旁边摸了个陶瓷茶壶,是外婆留下的旧物,他怪可惜地看了两眼,又在手里掂了掂,摩挲着上面凸起的花纹说:“我可不怕天打雷劈,让你滚你不滚,让救护车把你抬出去怎么样?”
说着扬起手朝萧城猛地砸了过去,得亏萧城听他前面的话不对味儿,反应极快地矮了一下身。茶壶砸在背后的墙面上发出爆裂的声响,吓得萧城连忙捂着头,着急忙慌地往门口退去。
一边退一边指着萧立阳的鼻子骂:“你个狼心狗肺的东西,连亲爹都下手,难怪我和你妈都不喜欢你,连你外婆都被你克死了,扫把星一个,我好心劝你你不知好歹就算了,你这幅样子值几个钱,真让修明操你你才值钱,没教养的狗东西……”
萧城最后的话断断续续留在门口,大门也没关,很快跑得不见踪影。周遭恢复安静,萧立阳看着墙上斑驳的水渍,第一个想到的却是对修明感到抱歉。他一定不知道,自己被某些阴暗角落里的人这样觊觎,这样盘算,又这样侮辱。
都怪自己。
“喵……”
小样儿不知什么时候从卧室出来,在萧立阳的脚边来回磨蹭,仰起头看着他,是求抱的姿势。
萧立阳捞起它塞进怀里,心中的暴戾终于平复一点。
本以为这场令人作呕的闹剧就这样结束,没想到才过了三天,萧立阳就接到来自张蕊的电话。
“萧立阳吗?你爸爸今天来君为了,他——”
张蕊话还没说完,萧立阳拔腿就往外跑,并且后悔那天自己扔出去的茶壶有意偏转了方向,就算这想法大逆不道十恶不赦,他也忍不住希望萧城活不到今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