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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立阳一脸空白,像是没听懂。
赵相言的手举得有点累,垂下来后整个人向后瘫靠在沙发上,闭上眼睛感觉随时都能睡着。
他手里松松地握着手机,屏幕还亮着。萧立阳没有叫他,也没有询问,而是直接把手机抽了出来。
果然,赵相言只是微微动了动,反应不大,应该是醉得太厉害。
一时间屋子里只能听到赵相言有些粗重的呼吸,还能闻到明显的酒气。不过这些都不在萧立阳的注意力范围内。
他低头看着手机上的张照片,仔细分辨里面的人是谁,可照片上的人侧着脸又离得远,实在很难辨认出来。
赵相言说这个人是修明。
怎么可能呢?萧立阳心想。
他回忆起修明三年前的样子,又跟几天前才见过的修明两相比较,除了瘦了一些,几乎没有区别,这个脏乱不堪像是吸毒过量的人怎么可能会是修明呢?
曾经跟修明一起生活的时候,修明总是会把房间收拾得干净整洁,连带他的那一份,个人卫生也很好,弄的萧立阳也不好意思犯懒。
修明从来都是帅气的,体面的,一丝不苟的,赵相言为什么要骗他?
萧立阳的视线从屏幕上抬起看向对面的人,最终还是放弃询问,打算等赵相言酒劲过了又或者明早醒来再说。
他从房间里拿了条毯子盖在赵相言身上,一转身,目光又落在手机上,屏幕还亮着。
萧立阳想了想,鬼使神差地拿起手机,指尖触到屏幕,轻轻往旁边滑了一下。
后面一张照片中间的三角符号标志着这是一个视频。
萧立阳没来由地心慌,尽管他另一只手已经出了层薄汗,但屏幕上的指尖依然没有犹豫地点了下去。
撕心裂肺的哀嚎声在深夜从小小的手机中爆发出来,吓得他手忙脚乱去按侧边的音量键,这次他看清了,画面中那张一闪而过的脸,痛苦又狰狞,的确是修明。
声音吵醒了一旁烂醉的人。
“干什么呢?”赵相言迷迷糊糊问了一句。
萧立阳强忍着心里的恐惧和猜疑,努力让自己冷静,只有冷静才能知道真相。别冲动,别冲动,他在心里默念。
“三年前怎么了?”萧立阳在赵相言身旁坐下,给桌上的空杯子重新加满了水,聊天一样问他。
赵相言口渴的厉害,接过他递来的杯子一饮而尽,哑着声音问:“什么?”
萧立阳不知道他到底醉到什么程度,快速思考了一番他前面说过的话,赌了一把。他调整心情,就着赵相言的问题添油加醋,“你凭什么说修明不喜欢我,我们只是三年没见了他还不习惯,不然他也不会让我搬进来。”
“嘁。”赵相言把毯子往上拽了拽,嘴和下巴都被遮住,半眯着眼闷闷地说:“他骗你的,他……他就是……用你钓鱼呢。”
听到这个,萧立阳眼神微黯,不为别的,因为他知道。
但他想知道的更多,于是继续问:“怎么可能?他明明那么喜欢我。”
“他因为你……连命都快没了,喜欢你不是找死么……”
萧立阳的手里还紧紧攥着赵相言的手机,他就像被自己的双手扼住喉咙,明明放开就能呼吸,只要不继续追问就能心安理得,他却无论如何都做不到。
他怕赵相言随时都会失去耐心或者睡过去,索性挑最关键的问,“三年前我给修明的酒里面放的是什么?”
*
漆黑的房间又冷又潮,萧立阳也不清楚自己当初为什么没把这间他根本不当家的房子退掉,现在看来,这黑黢黢的屋子就像是咧开嘴对他的嘲笑。
这种冰冷,阴暗,又毫无生气的地方才最适合他,适合他这样残忍又愚蠢的人。
连小样儿都不愿跟他一起回来。最后只带走了那封充满讽刺的想要当做礼物的信。
他居然真的以为自己能靠毅力和耐心把修明追回来。
黑暗中萧立阳忽然笑出声,接着弯腰捂着肚子,扑通一声跪在地上,笑得收都收不住。可是笑声渐渐变得浑浊,萧立阳摊开双手掌心,看了一会,慢慢抬起捂住自己的脸,却怎么也捂不住压抑的哭声。
他在修明眼前就像个跳梁小丑一样可悲可笑。几天前修明说嫌他恶心,萧立阳只当是修明为了刺激他说的难听话而已,没想到这大概是句真话。
他要是修明,估计也会恶心透了自己。三年,修明的涵养和礼貌一如从前,而他的自知之明分毫不剩。修明甚至懒得拆穿他,明明已经尽量远离自己,却还是被他像狗皮膏药一样粘着,他该怎么重新接纳这样丑陋的自己。
致幻剂。这是赵相言完全醉过去之前留下的三个字。
萧立阳靠坐在墙边,摸出手机打开相册,微弱的光亮照出他满脸泪痕,他像是上瘾了似的点开无数照片和视频,那是他从赵相言的手机里一张张一个个传过来的。
他不知道赵相言为什么留着这些,可能是记录病情,也可能就是为了早晚有一天让他看到。但无论如何,他是感谢赵相言的,他该知道自己是修明人生中多么可怕的灾难。
视频里修明小声的呜咽着,似乎忍得很难受,手和脚像那张照片里一样被分开绑着,上面勒出深深的血痕,还有许多割伤。
他还没有看过所有的视频,看着看着发现有些部分右下角是有时间的,不是手动拍摄,而是监控。
时间大概在他们分开后的几天。
监控是有声的,记录了修明无数的惨叫和席冰绝望的哭声,并不完整,都是些片段。有些是修明疯了一样在嘶吼,有些是被席冰抱在怀里安抚,还有些是修明正在伤害自己的时候被闯进来的人制止,有时候是赵相言,有时候是修卓胜,还有其他人。
一个人承受多大的痛苦才会沦落至此。
只有一个视频内容是修明安静地蜷缩在床上,如果不是他的手指偶尔抠一下床单,萧立阳以为他是睡着了。
注意到手指,萧立阳又看向旁边修明的脸,瘦削的脸庞半张埋进床褥,嘴唇上下开合,不知在说些什么。
萧立阳把音量开到最大,又将进度条往回拉了一小段,然后听清了修明说的话。
“小阳……”
在无人看顾的时刻,绝望痛苦的深渊,修明叫着他的名字。
不过两个字,萧立阳再也忍不住,抱着头失声痛哭,他觉得浑身撕扯般的疼,像被凌迟,由外到内。
他把这段反复看了一遍又一遍,很久很久之后,才擦着屏幕上的脸轻轻念了一句:“修明……对不起,修明……”
重逢后他说过许多次对不起,却没有一次像这般剜心刻骨。
他何止是对不起修明,他几乎欠了修明一条命。如果那些自我伤害的瞬间没有人及时制止,修明早就因为他亲手下的药死了不知道几百回了。
道歉如何,卖了房子又如何,他一辈子都还不清这笔债。可无解的是,他一辈子都不该再靠近修明。
手上和身上的烫伤似乎早就不疼了,他就这样坐在墙边一整晚,迎来晨曦,清醒了就在手机上不停地搜致幻剂相关的内容。
当他看到“永久性损伤可能”几个字的时候,意识到原来愧疚的极限是恐惧。萧立阳心想,他大概再也不敢去见修明了。
*
赵相言醒来的时候头痛欲裂,一翻身直接滚到了地板上,顿时给摔清醒了,刚好门口传来响动,他一扭脸,和修明撞了个正着。
“你怎么在这?”
“你怎么在这?”
两人异口同声,修明裹着一身从外面带来的寒气,空气温度都降了几度,赵相言冻得打了个哆嗦,把毯子捡起来披在身上,又察觉到不对,低头看了看身上的毯子,昨晚的记忆七零八落,他拼凑不完整,但总算认清了这是修明的家,不是他家。
“跟你哥吵架了?”修明脱掉外套,把空调的温度调高几度,往旁边紧闭的房门瞟了一眼。
“啊?……啊,嗯。”赵相言心不在焉地回答,有点不安,因为他记起昨天发生的事,然后想起来自己为什么会出现在这。
可来到这之后他就断片了,细节又杂又乱,他想得头疼。
修明从厨房出来的时候又往隔壁房间看了一眼,往常萧立阳这个时间已经起床了,门通常开着,时刻留意修明的动向,今天这是怎么了?
“喵——”
小样儿从角落里溜出来,在修明脚边打转,仰着头看他,该是饿了。
猫一直是萧立阳喂的,修明皱眉走到门边,不打算叫人,敲了两下便转身离开,数落赵相言:“你又不打算回去了?”
他可没忘昨天赵相言喝多了是怎么耍酒疯的。
见修明敲门,赵相言终于把跟萧立阳的对话想起来一些,心中忐忑,匆忙起身走到门边一把将门拧开。
修明在一旁先是不满于他这突兀的行为,接着纳闷门居然没锁,斜着身子往里瞥了一眼,房间是空的。
萧立阳原本东西就不多,来了更是什么都不敢添置,可小样儿还在这,他人呢?
赵相言一时有点慌,但修明好像不是很在意萧立阳的去向,只轻轻把猫用脚往旁边挤了挤,顾自走开了。
说还是不说?赵相言无比纠结,因为他真的不确定自己说过什么,也不知道萧立阳是一时出门还是彻底走了。
一转身,他注意到桌上的手机,趁修明回卧室的时候打开,屏幕解锁,他看到界面心跳差点漏了一拍,相册是打开的,密密麻麻都是三年前的视频资料。
这段内容很早,要往回翻很久,是他自己翻的?还是萧立阳?
修明走出来看到他站在原地神色紧张,近了发现他额头上一层汗,觉得奇怪,“很热吗?你刚才不是冷?”
“修明……”赵相言不敢瞒着,“我昨天喝多了……”
“嗯,看出来了。”修明不以为意,端起杯子喝水。
“我不记得昨晚发生过什么,萧立阳好像问我三年前的事,我……”他把手机往后藏了藏,权当萧立阳没看到过。
修明停住喝水的动作,几秒后放下杯子冷冷地说:“你最好想起来你都说过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