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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意顷刻间袭遍全身,最先出现在脑海的,居然是萧立阳脖子上被他慌忙遮盖的红痕,那不会是……
先前的疲惫一扫而光,对任宁远的同情分毫不剩,几个月的疏离全像是扯淡。
修明大概忘了此时是凌晨,想也不想就要往外走。
“别去了。”徐漠不再靠着墙,双手揣着裤兜转过来面向他,有些遗憾地说,“他不在那家医院,没人知道他现在在哪。”自从他对任宁远表现出越矩的感情后,任宁远就不再对他事无巨细。
修明阴沉着脸,还要继续开门,徐漠在身后不紧不慢地提醒他,“你要去找李义?有证据吗?”
握着门的手微微发抖,不是因为生气或者着急,而是害怕。
只要稍微冷静下来想一想,从最后一次见到萧立阳到现在,已经过去了几个月,这期间萧立阳没再找过他,他也没去过卓胜文化,他把自己置身事外,以为萧立阳不过是逃开无法承担的愧疚,过上了自己的生活而已。
可萧立阳现在不知所踪。
全天下都知道修明没道理自责,可偏偏只有他自己被自责压得喘不过气,但他能自责些什么?他们又到底是为什么会走到这一步?
“你为什么现在跑来告诉我这些?”修明当然不会认为徐漠是想帮他,理由也许不重要,但既然徐漠找上门,必是有所求,那也许只有合作这一条路,再多濒临爆发的情绪他也得逐一压下。
“说实在的,我也不知道。”他无声叹了口气,又重新靠回墙上,“我觉得阿远这样下去迟早把自己逼疯,现在你应该也猜到了,他想用萧立阳牵制李义,要么毁了萧立阳,要么送李义进去,可这些都是没谱的事儿,李义是他人生中不可磨灭的阴影,萧立阳又是他追求你的阻碍,即便你跟萧立阳已经分开,他也跟魔怔了似的要计划这些。”
说到这他略作停顿,自嘲般地笑了一声,“和他的这些‘宏图伟业’比,我的喜欢在他眼里算个屁。”
“他一开始的目标之一,还有卓胜集团吧。”
徐漠表情一怔,明显不清楚这个,自然也察觉不出修明的试探,只是颇为感慨地念叨,“那他野心还真不小。”
也许始终不愿意放弃修明,这也是背后的原因之一吧,不过徐漠懒得去想了。
“你就那么确定我不会放着萧立阳不管?”
徐漠没有回答他,而是看向他身后的大门,耸了耸肩膀,意思这不明摆着吗,追究其他有什么意义?反正我就是来拉你下水的。
这晚徐漠走后没多久,修明就拿着车钥匙出了门。
上次从萧立阳家离开后,他对厉柔有了大概的了解。驱车来到宠物店门口,看着紧闭的卷闸门,他坐在车里闭上眼。
凌晨两点,修明却睡不着。四下安静,最适合思考,然而刻意疏远的几个月让他对发生的一切都无从知晓,想试着分析萧立阳的行为和去处也找不到头绪。徐漠说的没错,无论是找李义还是任宁远,对萧立阳的处境都没有任何帮助。
他又皱眉看了眼卷闸门,时间一分一秒像被无限拉长,这注定是难熬的一夜。修明不禁想,如果萧立阳此次遭遇了什么,那他们这几年岂不是太可笑了。
话是这么说,焦虑的心情一分不少,但实际上修明根本不敢去细想李义会对萧立阳做些什么。
萧立阳对他的判断至少有一些是准确的,他要是再去幻想大面积的伤口和流血,还是会很痛苦。
眼下看来,他只能等。
然而让他万万没想到的是,他一等等到天光大亮,人来人往,从午夜到黎明,又从黎明到正午,卷闸门始终都没打开过。
厉柔没有来。
修明不知饥饿和困倦,下巴冒出了青色的胡茬,从车里下来的时候腿都是麻的。
他左右看了看两边开店营业的门面,用力在门上哐哐砸了几下。
头几下还算收敛,无人应声后便真的急了。
如果连厉柔都消失不见,他还能问谁?
噪音终于惊动了旁边门面的老板,里头的人出来一阵嚷嚷,“关门了就是不营业,别拍了,宠物店又不是就这一家,赶紧换个地方吧。”
修明无所谓对方的态度,耐着性子问,“请问这家多久没开门了?”
那人一边往回走一边不耐烦,“前几天还营业呢,着急就换别家,吵死人了真是。”
前几天?
修明觉得奇怪,如果厉柔前几天还在,以她和萧立阳的关系,不可能说走就走,她去哪了?
被压抑了一整晚的焦躁几乎瞬间爆发出来,他不知道萧立阳到底做过什么,厉柔又在这当中扮演了什么角色,莫大的恐慌和混乱将他逼得走投无路,于是他终于想起还有个人。
修元龙。
“哟,大侄子好久不见,要来指导工作吗?”修元龙盘着手里的蛤蟆笑眯眯看他。
“萧立阳在哪?”要不是对方是他的长辈,修明这句话估计会揪着他的领子问。任宁远把李义介绍给他,萧立阳又被李义不知道弄哪去了,要说修元龙不清楚这当中的来回,三岁小孩都不信。
修元龙放下蛤蟆,双手在脸上使劲搓了一把,重重地叹了口气,修明的心瞬间提到嗓子眼。
“修明啊,我听说你们俩以前认识?从小我就跟你爸说你太善良,太容易相信人,你在哪认识了个这么不入流的玩意儿。我才把公司重要的项目交给他做,他就手脚不干净,看着对方是行长,行贿不说还窃取公司财物,这说出去丢的是卓胜的脸,对方是银行,最忌讳收受贿赂的事,这传出去以后谁还敢跟我们合作?”
他说的每个字都让修明难以置信。行贿?萧立阳穷的都搬郊区去了,哪来的钱?更何况,就算他没有从徐漠那听来个故事,也断不会相信萧立阳是这样的人。
“他连房子都卖了,哪来的钱去贿赂行长这个级别的人物?”
“哼,当然不是用钱了,这年头行贿又不是只有钱这一种方式,再说,公司那么多重要的资料,都被他拿走不知道卖给谁了。人啊,还是要多长几个心眼,不然总让人骗,蠢到家了。”
这些数落修明没工夫放在心上,他来这只有一个目的,修元龙罗里吧嗦这么多,基本可以确定知道萧立阳的去向,于是修明又问了一次,“他人呢?”
修元龙动作一顿,显得有点惊讶,“闹了半天我说这么多你还没听明白啊,这么严重的犯罪,人?当然在看守所了。”
“你说——”他恨不得把这一桌的功夫茶全掀修元龙脸上,硬是抠着手心忍了下来。
尽管当着修明的面,修元龙没表现出来,但人一走,他就快速打了个电话,因为他没想到修明会这么快知道这件事,按道理来说,这边少个人,以任宁远的描述和修明最近对萧立阳的关注程度,就算萧立阳死在监狱,修明也不一定能知道,看来有人告密了……
*
修明无论如何也没想到,他和萧立阳再次相见的地点,会是在看守所。
起初他收到的消息是萧立阳拒绝见他,理由很简单,没必要。他不知道萧立阳这三个字背后的逻辑和心里,但他管不了那么多,只能又一次递出一个不确定的消息:厉柔失踪了。
萧立阳这才同意见他。
冰冷的栏杆将两人隔开,萧立阳坐在对面却连头都没抬起来过。
乌黑的发顶冲着他,往下只能看到一小截鼻梁。看守所配发的囚服空荡荡地挂在萧立阳瘦削的身上。
他怎么瘦了这么多?比上次见到的时候还夸张。
据他了解,萧立阳被关进来并没有多久,几天而已,却几乎脱了相,只是因为不适应看守所的生活吗?
“头抬起来。”修明暂压下各种疑问,又想起萧立阳是因为厉柔才愿意见他,那股酸意像是从来没有消失过,一股脑地翻上来让他难受。
萧立阳还是没动,但低声问了句,“厉柔……厉柔,修元龙答应要放了她的。”
如果说这种话还不能抬头的话,那就真的很有问题了。
“把头抬起来。”修明强忍着各种情绪再次命令道。
像是觉得逃不过这一遭,萧立阳终于慢慢把头抬起到一个角度,并不完全,视线还是低垂的。
不过足以让修明看清他的样子。
开裂红肿的嘴角,颧骨上斑驳青紫的淤痕,眼睛也肿着一只,不太睁得开。似乎是完成任务般让他看了一眼就快速低了下去。
修明的心却因为这一眼火烧火燎地疼了起来。
“发生什么事了?”他让声音听上去尽量自然。
“我不需要律师,修明,你别再来了,如果可以,你能帮忙找找厉柔吗?他应该被修元龙的人软禁了,她……”
“你呢?你打算怎么办?”修明从刚才的心痛逐渐转为愤怒。
一阵沉默。
“警察会查清楚的。”萧立阳像是自言自语。
尽管萧立阳低着头看不到,修明还是压着火点点头,“好,那你说说,为什么不需要律师,不需要我。”
这一次沉默的时间更长,修明却好像涨了耐心,一言不发静等着他开口。
“你该恨我的不是吗?修明,你恨我我可能会好受一点,无论我今天为什么在这,我曾经都犯下过不可饶恕的罪,我杀人了修明,那个人就是你。”
“萧立阳。”修明这一声跟前面的语气都有所不同,引得萧立阳下意识抬头。
“你就算要跟我忏悔,也该跪在我面前求我原谅你才对吧?”
傲慢不加遮掩,萧立阳怔怔望着他。
“明天我来的时候,希望你整理好全部的经过。我会把你捞出来,等着看你下跪。”
椅子和地面摩擦出刺耳的声音,萧立阳终于敢放任自己贪婪地盯着修明离开的背影,心里想的却是:修明自始至终都没问过他一次,你犯了什么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