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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7章 87

作者:夜猫子 当前章节:6860 字 更新时间:2026-7-22 15:4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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视线逐渐清晰,身体的知觉正一点点恢复,他记得自己叫了修明的名字,可是修明没有回应。

“你醒啦!”护工扔下毛巾凑过来,想碰碰他又不敢似的,围着他转了一圈查看状况,这才想起来要叫人。他先招呼医生来给萧立阳做检查,再到一边准备打电话。

修明和席冰的嘱咐同时出现在脑海中。

“他醒了请您第一时间通知我。”

“他醒了立刻告诉我,别告诉修明,记住了没?”

这题不难选,态度严厉的那个更能唬住人,护工毫不犹豫打给了席冰……

萧立阳人刚醒,身体肌肉萎缩,全身都使不上力,只有眼珠和脑子能转,嘴里发苦,喉咙也是干的。他的记忆停留在坠楼的那一刻,凌乱的片段被拼凑完整,然后就只剩下修明。

医生给他全身做了比较基础的体检,又对坠楼后动过数次手术的头部做了详细检查,最终确认主要器官目前恢复良好,脑部是否存在后遗症要观察一段时间再看。

萧立阳的反应还很迟钝,大脑对输入信息处理缓慢,等医生有事先离开,护工又巴拉巴拉地跟他讲个不停,可是他没听进去多少。

“修明在哪?”萧立阳趁护工话语的间隙插了一句。他现在意识还没完全清楚,逮着个人就问修明,完全不考虑对方知不知道修明是谁。

“你醒了?”

门应声而开,席冰及时赶到。萧立阳循声望了过来,尽管只见过三次,作为修明的母亲,萧立阳脑子反应再慢,也立刻认了出来。

他已经被护工扶起来靠着床,正准备喝水。

见到席冰的第一眼,萧立阳全身的虚弱感都遮不住双眼泛起的希冀。

“阿姨,修……”

“你先别说话,刚醒节省体力。”席冰打断他,笑容温和,关心也不掺假。

萧立阳听话地闭上嘴,瘦削的面庞显得眼睛更大,不知道是不是那场梦离得太近,看上去湿漉漉的。

他有好多话想说想问,但在席冰面前,又好像只有顺从这一个选择。

“你先出去吧。”席冰吩咐完,护工放下水杯和勺子,擦了擦手出去带上门。

“阳阳。”席冰没有坐在椅子上,而是贴着他坐在床边,“我能这么叫你吗?”

萧立阳牵起嘴角,点点头。

席冰也笑,从旁边的热水盆中捞起毛巾拧干,又拉过萧立阳的手给他擦,“这段时间你受苦了,阿姨想跟你赔个不是。”

萧立阳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被席冰抢了先,“你先别急,听阿姨说好不好,阿姨也有很多话想和你说。”

半张着的嘴轻轻抿紧,萧立阳耐下心来静静听。

“阿姨刚才问过医生了,你身上的伤都恢复得不错,脊椎虽然骨折但是万幸没有伤到脊髓,只要你积极进行康复训练,外周神经的损伤还是可以很快恢复的,别担心。”

席冰的语速很慢,说完拉过他的另一手继续擦拭。萧立阳从她的话语中找回了一丝安全感。

“任宁远已经离世了。”

萧立阳的手下意识抽动,被席冰用了点力握住,抬头看着他的眼神情绪复杂,“警方已经走访调查过,这两天还会找上你,如果他问起你们为什么见面,你打算怎么说?”

席冰又去替他整理衣领,从带着的包里翻出一套新的睡衣,面料很好,价格不菲。

萧立阳这会脑子清楚了许多,他知道席冰这句话与其说是提问,不如说是要求。

“我想跟他谈自首的事,刚好他打电话给我,我们就约了见面时间,没想到他为了灭口想要杀死我,最后在楼顶发生争执,我被他推下楼,他也失足掉了下来。”

“他为什么会打电话给你?”席冰把衣服抖开,在萧立阳身前比了比,状若无意地说,“尺码刚好,你再吃胖点更合身。”

萧立阳明白她的意思,其实就算她不说,萧立阳也不会轻易把她这层关系说出来。任宁远对他的计划一清二楚才会提前准备痛下杀手,联想到席冰当初那通催促的电话,除了她知道萧立阳的想法并且有这个能力最快找到任宁远进行逼迫,别无他人。只不过无论是警方还是修明,都不用知道这一点,尤其是修明。那条通话记录已经没了,怎么没的不得而知。

等把衣服重新叠好放在一旁,席冰满意地点点头,“这个说法我觉得警察不会多问,毕竟任宁远已经死了,但是阳阳,你真的想过要自杀吗?”

“没有!”萧立阳激动地想要直起身,奈何全身一点力气都没有,眼眶立刻泛起了红。他最怕这封信被人看到了有什么误会。

“阿姨,我真的没有,我知道我答应过您要跟任宁远说清楚,但是我从来没想过要自杀,我怎么可能要自杀呢!阿姨,那封信不是我写的,真的不是……修明,修明有没有看过,阿姨,修明在哪,他去哪了?他也以为我要自杀吗?”

萧立阳急得掉眼泪,声音含糊不清一个劲念“我没有自杀”。席冰给他擦着脸,听他一口气说完,体力明显不支,整个人又虚弱了几分。

“你先别急,阳阳,当初是你主动跟我们说要找任宁远谈的对吗?”

萧立阳一边掉眼泪一边点头。

“这原本就是你想要做的,你现在这样也我们也很痛心,听说你出事,第一时间帮你安排了最好的医疗资源,你不用担心钱也不用担心没人照顾,阿姨还可以再给你一笔钱够你下半辈子生活,作为对你的补偿,也作为修明对你的补偿,你不要有负担,统统收下,这些是你应得的,等你身体好了以后,尽管跟阿姨提要求,能满足的阿姨都满足你,好不好?”

萧立阳越听越糊涂,挂着没干的眼泪问,“阿姨您说的是什么意思……我不是很明白……”

席冰眼角微垂,露出遗憾的表情,“你从ICU出来之后没多久,修明就出国了。”

她用词微妙,出国是事实,但这个“没多久”却有将近三个月,覆盖了萧立阳几乎整个康复期。可萧立阳听来就是:修明并不在乎自己什么时候醒,到底恢复得怎么样。

“他在国外吗……那他什么时候回来,他知道我醒了吗?我可以跟他通个电话吗……”

席冰略过他一连串的问题,说了句极具暗示性的话,“他走的时候很难过也很绝望,我不知道为什么,也不敢问。”

难过……绝望,萧立阳的心像被捅了个窟窿,呼呼钻风,顷刻间凉了个透,喉间艰难地溢出几个字,“他果然以为我是自杀,所以对我彻底失望了吗……”

席冰劝道,“他确实看过那封信,但也不一定就当真了,不过他出国主要是因为你叔叔病倒了,至于跟信有没有关系,我不清楚他的想法,电话里他也没提到过,需要我帮你问问吗?”

她的每句话都没错,甚至连撒谎的地方都没有,却是彻头彻尾的另一个故事。而最后这番话已经对萧立阳的判断构不成任何影响了。

萧立阳目光呆滞地盯着被面,不知在想些什么。

“所以阿姨替修明补偿你,如果他有什么误会你的地方,希望你能原谅他。”

萧立阳一动不动。

“阳阳,我们从前就不支持你们在一起,现在我们的态度依然没有改变,这不代表阿姨不喜欢你这个人,你们可以是朋友,同学,有那么多种相处的关系,不一定非要是恋人你说对吗?”

萧立阳眸光微动,眨了眨眼,还是没有抬头,心一点点往下沉。

席冰轻轻叹了口气,“你叔叔从前没有插手过你们,是觉得你们年轻不懂事,时间久了自然会看得更清楚,可如果当初知道会让你变成这样,我们一定会阻拦。情爱是小,性命是大,修明不也曾经差点连命都没了吗?”

席冰的话简直就像为他编织的一张网,最后这句收紧网口,将他牢牢套在里面,无力挣扎,无力反抗。

他被装在网里丢回愧疚和痛苦的深渊,开始反思自己的德行。因为不信任害过修明,因为愚蠢害过自己,修明最痛心无非是他不惜命,如今又以为他要自杀,修明有什么理由继续在他身上花费时间呢?

刚刚苏醒的意识本就混乱,席冰的一番话可以说是毫不费力牵着他迈向错误的方向,让他无暇思考细节,分析对错,仿佛只剩下一副无用的躯壳。

可如今他不想像以前那样落荒而逃,他为自己争取了这么久,不想放弃。然而他现在像个废人一样甚至离不开这两平米的床,能干些什么呢?

看起来席冰处处在和他打商量,实际上他什么决定都做不了。

席冰走后,陆续让人送来了许多东西,吃的用的一应俱全,都是高级货。除了护工,还多了康复训练师,为他制定周密严谨的康复训练计划。

萧立阳只有见到康复训练师的时候,提起少许精神,然后迫不及待要从床上下来。

这是他开始康复训练摔的第一跤。

复健的日子是枯燥又痛苦的。

起初他很积极也很配合,恨不得一夜之间能跑能跳,急于求成的结果就是双腿和后背疼了整整一个晚上,直到疼得他窝在被子里闷哼,才招来医生,被医生严厉训斥了一顿。

自此他不敢托大,身体是自己的,既然他答应了修明要善待自己,就该有足够的耐心,等身体康复,修明要是还不回来,他就去找。

美好的愿望是原动力,可再多的动力,在消磨意志的重复训练中,也会日渐消退。

摔跤是常有的事,多数时候萧立阳都会立刻扶着器械站起来,可是有一次不知怎么,也许是摔疼了,也许是太累了。他摔倒后撑了下地板没能站起来,垂着头不吭声,训练师在一旁要去扶他,走近了才发现萧立阳在哭。

无声地哭。

训练师不是没有见过这样的患者,事实上大多数人都会在复健过程中因为疼痛或者沮丧而哭泣,反倒萧立阳让他很意外,这是萧立阳第一次哭。

一个不爱哭的人会因为什么忍不住掉眼泪呢?

训练师想蹲在一旁等他,见萧立阳抬起头,满脸泪痕看着他,似乎有一肚子话想说,盯着他看了半天,最后还是把话咽了回去。只是这一回,两个小时的康复训练,萧立阳是一边抹着眼泪一边做完的。

无论是医护人员还是训练师,都很少主动和他聊天,他也渐渐失去交谈的欲望,只是某天晚上,他半夜被噩梦惊醒,发现护工没有在旁边睡觉,而是拿手机对着他,不知是在做什么,见他醒了,便匆匆收起手机,问他有什么需要。

他似乎变得前所未有的沉默寡言。

席冰偶尔来探望他,总是会和他讲许多话,他默默地听着,又默默地忘掉,甚至在席冰后来提起时因为想不起来而怀疑是有脑部后遗症,但其实只是因为他想听却听不进去。

十月份的时候,萧立阳已经可以不靠器械,拄着双拐一点点走动。

这天,病房迎来了一位不速之客。

“废物羊。”

清冽的声音犹如秋风,吹起了萧立阳久远的记忆。他转头对上那人的视线,似乎该惊喜,却怎么也凑不出这点情绪,最后只勉强扯了个笑容,“厉柔。”

“我不在的这段时间你怎么把自己搞成这样?”厉柔围着他转了一圈,似乎觉得人还活着那就不是什么大事。

“我以为回来就能看到你跟修明亲亲我我了,他人呢?你这怎么弄的?”

直到厉柔问起,萧立阳才惊觉这个名字很久没听到过了。他的心始终漏着个洞,空荡荡的感觉让他一时有些呼吸困难,许多话不知从何说起,好像一切回到了原点,思绪也忽然混乱起来。

“厉柔你……”他猛地摇了摇头,撑着拐杖的双手越发无力,眼瞅着身体要往旁边倒,被厉柔轻轻扶住,几眼看明白状况,先劝他,“复健不能急,就你自己吗?没人陪着?”

“修明为什么一直不来看我……?”萧立阳的语气不太对劲,看着厉柔的眼神也和刚才不太一样。

不等厉柔反应,他抓住厉柔的胳膊,似乎很害怕,连声音都在发抖,语句也不连贯,“厉柔,修明说……说我是烂泥,我知道我烂我配不上他,他对我那么好我还总是给他添乱,可是我没想过自杀,真的没有……”

“你先别激动,萧立阳你清醒一点!”

他顺着墙往下滑,厉柔吓了一跳,毕竟是个一米八的大男人,厉柔想托住他也做不到。

萧立阳像是完全听不到她说的话,开始放声大哭,语无伦次地道歉,“修明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我不该去找任宁远,我错了,你别不要我。”他胡乱喊完又去抓厉柔的手,甚至换了个姿势朝厉柔跪了下来,“你帮我告诉他好不好?我不是故意跳下去的,我没有自杀,你告诉他那封遗书是假的,对了对了,我一直留着,你帮我拿给他看好不好。”他在身上抓来抓去翻出一张纸,虔诚地递给厉柔,纸上是涂涂改改的痕迹,重复写着一些“我不是”,“我没有”的字样。

就算不清楚事情的来龙去脉,厉柔也猜到了大概,修明以为萧立阳要自杀,所以一走了之?这未免太过分了吧?

她低头看了看抱着膝盖缩成一团的人,担心他意识不清跟身体有关,先叫来了医生,等萧立阳平静下来睡着后,离开了医院。

让她没想到的是,第二天来,她被拒之门外,护工告诉她,萧立阳不想见她。

厉柔张嘴就想发火,转而一想觉得不对,没多留多问,出了门就给某人安排活儿。

“赶紧查查,那么个大活人我就不信还能从地球上消失,萧立阳虽然是个废物,但这也太惨了,修明的良心让狗吃了吗!”

三天后,厉柔站在大洋彼岸全世界最繁华的金融街,举目望着高耸入云的大楼,看了眼手中的电话,一边拨通号码,一边走了进去。

*

修明到了国外没有一天的日子是好过的。国外金融圈出了件大案,牵连不少企业,卓胜涉案不算多,但也够他忙到焦头烂额。白天他被股东和客户纠缠,晚上又要忍受思念的折磨,除了靠每天几乎没有变化的照片得到一点慰藉,其余的时间全是苦的。

初期他很忙,照片虽然每天都发但他只顾着看萧立阳,没花多余心思注意其他。后来事情稍有转机,他发现,从某天开始,照片都只有晚上的。他的疑惑很快被其他事情分走了心神,直到数月后接到了一通电话。

“修明你可真不是个东西啊。”

厉柔的声音对修明来说比较陌生,他以为是骚扰电话,刚要挂断,那边大吼,“萧立阳死了你都不回去参加葬礼是吧!”

修明心脏差点停了,得亏反应快,想起昨晚上才看过照片,但又觉得这消息太恐怖,而且对方一看就是要找他,冷声问,“你要做什么?”

“让我上去,修大少爷。”

十分钟后,当厉柔站在他面前,他一时竟不知该为刚才的欺骗而生气,还是为故人重逢而欣慰。

等厉柔明嘲暗讽添油加醋地把萧立阳的状况说了一遍之后,修明顶着海外业务全部玩完的风险,买了最早的机票,当天飞回了国。

所有问题和矛盾统统被抛在一边,他必须立刻见到萧立阳,别的都是次要。

厉柔任务完成,顺便旅游,她可不想回去再多管闲事了。

*

那天厉柔走后萧立阳被告知不可以独自出门,理由是在外面有突发状况应对不及会有危险。其实他懒得去想自己为什么似乎连自由都没了,他行动不便,举目无亲,身无分文,出了这扇门,又能去哪呢?

大概连小样儿都已经无影无踪了吧。

今天外面下了第一场秋雨,他隔着窗户看雨雾,感受不到秋凉和秋风,只能默默望着。

在窗边站久了腿还是会疼。如今他虽然还要借助拐杖,但已经可以缓慢行走,拐杖更多起到保护作用。

可今天不知怎么了,他走了几步,心思一跑,久违地摔倒了。摔倒了他也没站起来,保持着跪坐的姿势呆呆望着地板,过了好一会,像是才想起来自己在干什么,慢慢捡起拐杖,想要站起来。

跪久了腿发麻,起了一半就往前倒,眼瞅着要再受一次伤,结果有人一把环住他的腰,顺势将他揽进怀里,稳而有力。

这人身上带着外面的冷意,像是把秋天捧到他的面前。他浑身一激灵,头刚抬起来,还没看清对方的脸,就被对方收紧怀抱偏头吻住。

萧立阳瞪大双眼,脑子一懵又忘了呼吸,吓得浑身哆嗦,拼命推着对方的胸口。奈何对方力气比他大许多,他一个缺乏锻炼的病秧子在人家怀里像只被擒的鸟,挣扎几下就只剩唔唔的抗拒声了。

他全身僵硬,被箍着亲了几秒,对方才微微退开。气息擦着他的嘴唇,温热又缠绵。

那人似乎不太满意,用着最温柔的声音给他下命令,“小阳,张嘴。”

听到声音的一刹那,萧立阳的眼泪兜不住似的往外涌,全身的肌肉不再绷紧,软在对方怀里,乖顺的彻底成了绵羊。

修明轻松撬开他的唇瓣,用着几乎快要把他揉进身体的力度将他抱紧,贪婪地,报复性地翻搅着他的口腔。

他动不了了。

他的心仿佛被填满,又仿佛被震碎。如果这也是梦怎么办,他可能醒来后真的会从窗户跳下去。

哭声已经压制不住,修明不得不一边吻他一边揉捏着他的后颈安抚。

等终于亲够了,修明才放开他,又不舍得离远一点,抵着他的额头说,“我回来了,小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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