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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立阳身体容易倦，很快睡着。一觉到天亮，醒来往旁边一摸，床是空的，腾地一下翻身坐起来，仔细一看修明的外套搭在枕头上，萧立阳这才抚着前胸吐了口气，环视一周，修明不在房间里。
他下床撑起拐杖准备出门去找，来到门口时，听到修明在门外打电话。
“明天下午的飞机回去。”
“嗯，我打算把他送……”
哐当一声巨响，修明听到动静吓了一跳，回身拉开门，见萧立阳摔坐在地上，眼神惊恐，手忙脚乱去抓拐杖。
修明按掉电话过去把他捞起来抱上床，刚要问怎么回事，被萧立阳一把推开。
“小阳，你……？” 修明满脸错愕。
“你要把我送去哪儿？你们是不是都觉得我是个残废，想怎么样就怎么样！我已经好了，不用你们照顾，你不是要走吗！那你还回来干什么！”
说罢他又要下床，被修明一把按住，耐心解释，“我只是回去处理事情，很快就回来，送你去赵相言家，你总在医院待着不好。”
萧立阳还是眼眶通红瞪着他，修明双手撑在他两侧，视线相平，等他冷静。
似乎觉得自己有些夸张，萧立阳不敢看修明的眼睛，等了几秒低声道歉，“对不起。”
修明最不想从他嘴里听到的就是这三个字，这三个字萧立阳实在说了太多太多遍，用语言，用身体。心中一直暗藏的那份担忧浮出水面，虽然知道现在问有点不合适，但修明也有忍不住的时候。
他捏着萧立阳的下巴尖迫使他重新看向自己，语气有些严肃，“你对不起我什么？”
萧立阳被他看得无所遁形，像个罪人一般开始细数自己犯下的罪行，“我害得你差点丧命，还被律所开除，法庭上又被任宁远威胁，还让你看到那么不好的东西。你为了我专门从国外赶回来，我却吼你。”
这些他已经说过无数遍，修明都听腻了，想等他说完一次性把这件事解决，没想到萧立阳最后一句话让他彻底愣住。
“我不该不知好歹，辜负你的喜欢。”
修明眼中的热意迅速褪去，心也一点点变凉，他像是给自己行刑的刽子手，每一句话都是亲手捅在心上的刀子。
“你的意思是，只要是我希望的，你全都会去做？包括我希望你喜欢我，吻我，跟我上床？”
萧立阳总觉得这句话怪怪的，但听上去又好像没什么不对，认真地点了点头。
“如果我希望我们做回朋友呢？”
后来两人偶尔聊起今天，萧立阳直言修明是在欺负人，知道他脑子不好使，哪比一个当律师的能说会道，活生生被他往沟里带。
而此刻他满心满眼都是修明，虽然心里很不舒服，但他永远也不会拒绝修明的要求，目光诚恳，点头称是。
修明缓缓直起身，看着萧立阳的眼神不带一丝温度。
他发现自己没那么伟大，像个贪心不足的刁民，在神灵那许了愿，却又不打算献出祭品。他看着萧立阳心想，如果萧立阳对他只有愧疚，那他就把这些愧疚一一收好，包装成依赖也好，喜欢或者爱也罢，宁愿萧立阳一辈子也分不清对自己的感情是什么，也要牢牢地把萧立阳拴在身边。
他不如早点承认自己可能比任宁远更配得上“变态”这两个字，道貌岸然地在萧立阳身边守了那么多年，到最后还不是用尽手段让萧立阳无法逃离。
愧疚没什么不好，愧疚了更听话。
修明没察觉到自己正因为愤怒开始自我洗脑，甚至不惜给自己套了个不择手段的皮，好像多年来他的那些隐忍退让，理智温柔都从没存在过，仿佛只要足够扭曲，就可以盖过心里的难过。
萧立阳不知道自己哪句话又说错了，刚才只是因为害怕，现在想想确实不该对修明发火，试探着问，“那我什么时候去赵相言家？会不会给他添麻烦？”
刚还觉得听话好，萧立阳真的顺从又让他莫名烦躁，但这不是萧立阳的问题，他只能压下心头的情绪回答，“今天让医生再给你做个检查，明天上午过去，我和他说过了，只住两天，不会添麻烦。”
记起萧立阳前面的抗议，修明补充，“别说自己是残废，你的腿很快就会好的，这两天要是想出去就找人陪着你，小心一点才能好得更快，像刚才这么莽撞太危险了。”
话音未落，萧立阳扑进他的怀里环住他的腰，“修明，谢谢你，我不该冲你发火。”
“嗯。”修明揉了揉他的发顶，有些心不在焉。
修明在的时候，病房始终没有其他人来过，萧立阳照常锻炼，修明在一旁陪着他，不停地接打电话，这让萧立阳更加为自己早上那翻无理取闹感到羞愧，修明是真的很忙。
晚上睡觉前，修明替他简单冲了澡。上床后，萧立阳别扭了一整天的心思终于压不住，待修明刚在旁边躺下，他一个翻身骑坐在修明小腹，双手撑在修明耳边，扭了扭腰说，“我们做吧。”
明明昨天说得很清楚，修明一时不明白他这是闹哪出，手搭在他的腰上，用眼神询问。
萧立阳斟酌了下措辞，喃喃开口，“总觉得早上过后你心情就不太好，虽然你一直在工作没空和我聊，但我看得出来，你心情不好。”
修明放松身体不再看着他，胸口起伏，对着天花板陈述，“所以你现在是想哄我开心。”
萧立阳摸不准他的心思，更辨别不出修明话里的郁闷，反问，“你不喜欢吗？”
“下去。”
修明的语气不容拒绝，萧立阳只好从他身上翻下来，躺在旁边盯着他的侧脸。修明喉结滚动，撑着床面坐起身，从旁边捞了张毯子去隔壁房间关上门。
两人这晚都没睡好，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同一件事。
第二天一早，赵相言准时出现在病房门口，看到萧立阳挥了挥手，“嗨！”
这声怎么听怎么觉得他没安好心，萧立阳如今腿脚不便，向修明投去求救的目光，修明知道赵相言是在逗他，安抚地拍了拍他的背，没有改主意。
萧立阳只好作罢。
“我是受人所托，你别跟个怨夫一样行不行？”赵相言这就开始了。
“你少说两句。我妈那边我会打招呼，这两天你多陪陪他，暂时别跟我爸妈见面，等我回来再说。”修明对赵相言很放心，对席冰和修卓胜就不一样了。
“对了。”赵相言忽然记起什么，转身问萧立阳，“上次你不是见过修明爸妈，没努力努力让他们接受你吗？你是不是又说错什么讨人嫌了啊？”
萧立阳心头一跳，冲赵相言皱了皱眉，手紧紧握着拐杖一言不发。
但是来不及了，修明抓到了这句话的关键，反问萧立阳，“你什么时候见过我爸妈？”
赵相言似乎也意识到说了不该说的，笑着打马虎眼，“修明你几点的飞机，跟我们一起吃午饭吗？要不去我家……”
话还没说完，就被修明看过来的视线噤了声，他抬手比了个闭嘴的动作，不打算多管闲事。
“说话。”修明不是在和他商量。
萧立阳本来脑子转得就慢，被修明这么一问，心里乱成一团，怕撒谎漏洞百出，索性抿着嘴摇头，也不敢看修明的眼睛。
修明抬手看了眼时间，没有逼他立刻坦白，而是说，“午饭我不跟你们一起吃了，萧立阳，我给你两天的时间编故事，你要是编不出个像样的，别怪我不客气。”
赵相言在一旁看戏，摸着下巴差点脱口问出来，怎么不客气？然后内心充满鄙视，翻了个白眼默念，嘁，大尾巴狼。
等修明终于离开，萧立阳才松了口气。
“喂，晕车药吃过了吧？可别吐我车上啊。”赵相言从后视镜看了他一眼。萧立阳没理他，心思凝重地看着窗外。
为了盯他哥的梢，赵相言也搬出来自己住，美其名曰我哥都出去住了我还赖在家啃老多不像话。苏韶韵没有戳穿他，你出去住花的不还是我们的钱。
这下正好，要不带萧立阳回他爸妈那又要好一顿解释，反正就几天，要是别的事，修明不一定能按时回来，但事关萧立阳，说两天回来修明绝不会拖到第三天。这点赵相言倒是放心得很。
赵大公子什么家务都不会做，更别提做饭了，十分“贴心”地给两人点了外卖，萧立阳没什么好挑剔的，拿起筷子准备吃的时候忽然惊叫，“小样儿！”
肥了三圈的猫迈着“沉重”的步伐朝他走来，幸好对他这个主子还有记忆，就是跳上他的腿费了点劲。
“哦对，过两天赶紧把这猫弄走，我是你们家保姆吗，养猫还要养你。”
萧立阳戳弄着小样儿翻起的肚皮，抄起一只鸡腿喂它。
“哎它都胖成什么样了你还喂。”赵相言出言提醒，萧立阳一想也对，把鸡腿送进自己嘴里，惹得小样儿以为他是故意，愤恨地给了他一爪子，麻溜跳开不理人了。
守着这么个病号，赵相言也不敢随便出门，谁知道这家伙自己在家会不会整出什么幺蛾子，好在只有两天，他可以忍忍。
下午萧立阳在房间例行坐了会运动，他现在不用拐杖也能走。
赵相言倚着门框看他，想了想还是决定问问，“你打算怎么和修明说见过他爸妈的事？”
萧立阳停下脚步，不得不承认自己始终在逃避这个问题。修明让他编故事，实则是在威胁他：敢撒谎试试看。
他犯起了难，甚至有点希望修明晚回来几天也不要紧。
赵相言进来坐在他对面的单人沙发上，撑着下巴问，“要不你跟我说说？我不告诉他。但是可以帮你编故事。”说完给了他一个无比真诚的笑容。
萧立阳犹疑地看着他，赵相言怕他不信，“就算你不跟我说，修明也已经知道你坠楼前见过他爸妈，如果咱们俩都选择闭嘴，最后的结果就是他去问叔叔阿姨，你之所以不说，也是不想看到这个结果吧？”
这正是萧立阳担心的，席冰作为修明的母亲，在知道他害了修明给修明添了这么多麻烦后，还不计前嫌对他好照顾他，萧立阳不希望修明因为这么点事和父母闹得不愉快。
他扶着床坐下，和赵相言坦白，“我跟他们说了要找任宁远的事。”
一句话赵相言就明白了整件事的来龙去脉，任宁远之所以主动找上萧立阳，是因为修明的爸妈通知了任宁远，但是为什么？
“他爸妈就算不喜欢你也不至于要害你，我听修明说任宁远知道你对他有威胁所以才打算弄死你，你和修明的爸妈也说了这些？”
萧立阳点点头，他相信赵相言说的，修明的爸妈不会害他，但是确实除了他们没有人能找到任宁远又告知他这些信息，他能想到的只有一个原因，就是他们不希望自己跟修明旧情复燃，等不及让他送任宁远进监狱，然后自此划清他们之间的界限。只不过没人能预料到任宁远会这么狠。
想到这他忽然心里发慌，似乎有什么事被他串联起来，他自言自语地说，“修明问我要不要和他做回朋友……”
“啊？”赵相言调儿都变了，看着他的眼神像看傻子。
萧立阳撑着床面转头望向他，重复了一遍，“修明昨天问我愿不愿意和他做回朋友。”
“他傻了还是你傻了，你看他今天那副样子像是要跟你做朋友吗？等会，你是不是搞错了？他还说什么了？”
萧立阳只好一五一十地把自己和修明的对话内容讲出来。听完后赵相言从沙发上弹坐起来，站在他面前臭显摆，“你们俩要是没我可怎么办啊，就他那傲娇别扭性格，碰上你这么个榆木疙瘩，估计等我死了你俩也掰扯不清楚。”
萧立阳本来挺清楚的，被他这么一说，好像又不清楚了。
“这样，说太多你也听不懂，我问你几个问题，你想和他做朋友？”
“不想……”
“你对他愧疚吗？”
“嗯，我欠他的这辈子都还不清。”
“那你喜欢他吗？”
“当然喜欢……”萧立阳话说到一半忽然睁大眼睛，接着听到赵相言问了最后一个问题。
“你分得清自己对他的行为是出于愧疚的补偿，还是出于喜欢的心情吗？”
萧立阳压根不用回答这个问题，恍然大悟，“修明以为我是因为愧疚才和他在一起的吗？”
难怪他会问那样的问题，露出那样的神情，萧立阳一下子急了，摸到旁边的手机就要给修明打电话，被赵相言拦住。
“哎哎，那边是半夜，不急这一时半会。凭你这张嘴，电话里再说出个什么岔子，你让他能安心吗？你不如趁这两天好好想想怎么说。修明这人看起来无所不能，心思敏感的要命，单是追你这件事，他就足足花了几年才做决定。我知道很多事不是你有意的，但是别再让他为你担惊受怕了，你说他要什么没有，一回两回在你身上栽跟头，好不容易走到今天，到头来再有什么误会，也太不划算了。”
萧立阳觉得他说的句句在理，耐心听完，决定认真盘算一下怎么让修明彻底打消这个疑虑，而且他也不希望自己的感情被修明当成别的。
两天后，修明如约来接他，顺便给他办了出院手续。萧立阳现在掌握了全部的复健课程，就算没有训练师，以他目前的恢复程度也完全可以靠自己，何况有修明陪着，只会比别人更仔细。
临走时萧立阳避开修明想拜托赵相言，话还没说出口，赵相言就明白他的意思，“你和他爸妈的事我不会多嘴，你自己决定吧。”
萧立阳算是放心，和修明一起回了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