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州逐渐升温,在屋外待十几分钟,汗珠就要从额头滴落下来。随着期末考试临近,学校内到处都是同学们背书产生的焦躁氛围。
在图书馆外面的小花园背书的尤其多,阳光透过枝桠影影绰绰地洒在地上。
盛扶南蹲在树荫下,不停地默背着知识点,再时不时看一眼闭着眼睛背着手走来走去的段锦。
因为天气热,段锦把头发扎了起来,走路的过程中马尾辫一甩一甩的,两只耳朵上的玛瑙绿球形耳钉完全暴露在阳光下,段锦的皮肤颜色衬得耳钉的绿色更深。
盛扶南把书放在膝盖上,抬起双手拢了一把自己的头发,摸得双手汗津津的。
见盛扶南停下来,段锦蹲到她身边。
“没带皮筋?”段锦问她。
盛扶南点头,“早上起得急,忘了。”
“来。”段锦把自己的书放到盛扶南怀里,站到盛扶南身后,弯下腰,从额头那里慢慢地将盛扶南的头发拢起来。
当段锦的右手放在盛扶南的耳后时,盛扶南往后仰起头。
头顶的阳光很刺眼,盛扶南的脖子被仰头的动作带动,绷起一个好看的弧度。
段锦的目光始终放在盛扶南的头发上,没有说什么,手上的动作依旧很缓慢,时间好像过去了很久,久到盛扶南的喉部进行吞咽的动作,都开始不顺畅。
盛扶南又把头抬起来。
终于,段锦松开握着盛扶南头发的一只手,从口袋里掏出一条咖色的皮筋,在盛扶南的头发上绕了两圈。最后她伸出手,冲着盛扶南的发尾拍了一下,她的头发也晃起来。
“又长长了,暑假跟我去剪头发吗?”段锦重新蹲下来,问盛扶南。
盛扶南轻轻地摇头,“我这个暑假要回家,前两天盛国平给我打电话,说他生病了,想见我一面。”
段锦拿过自己的书,重新翻回自己刚刚背到的那一页,问自己最关心的,“是你自己想要回去的吗?”
“嗯,我是不是可能……”盛扶南没有说完,段锦帮她补上了后面的话,“太心软,你就是心软。”
“不过没关系,做你自己想做的就好。”段锦安慰她。
盛扶南把段锦的话重复了一遍,“做我想做的吗?”
“对啊,自己过得去最重要。”段锦侧着头看她。
从盛扶南的角度看过去,只能看到段锦右耳的耳钉,在阳光的照耀下闪着细碎的光。
盛扶南闭上眼睛,说出自己的请求。
“那你可以送我去机场吗?”
“好哦。”段锦故意让自己的语气变得黏糊糊的,逗得盛扶南睁开眼睛笑起来,“你装可爱。”
“那倒是,你不用装。”段锦挑眉,看着被自己一句可爱夸得脸红的人。
三天的期末考试结束后,大学生们蜂拥般返乡,盛扶南也终于成为这些人中的一员。
盛扶南推着行李箱站在机场进口,望着段锦跟她聊天,“盛国平没事我立马就回来。”
“知道了,到家之后报平安,回来的时候给我打电话,来接你。”段锦笑着回她。
“那我走了。”盛扶南握上行李箱的把手,只有两条腿犹犹豫豫地往后走了两步,视线还紧紧地黏在段锦身上。
段锦开始笑她,“怎么,不想走?那跟我回家。”
盛扶南这下子是真的扭头就走了。
三个多小时之后,盛扶南走出连海机场,第一时间将手机开机,给段锦发消息——“到了。”
段锦回得很快,“收到啦!”
盛扶南看着段锦的回信笑起来。
不过这份好心情只持续到盛扶南推开家门的那一刻。
位于城郊的别墅内很安静。
鲜花开放得艳丽,一切都是美的,又因为没有人欣赏,显得可悲。
盛国平等在客厅的沙发上,听见门口的声音,他没有动作,只是沉着声音说:“你倒是还记得有这个家。”
“托您的福,暂时没忘。”盛扶南好笑地想,其实并没有什么所谓的家。
她把行李放在了门口,空着手往沙发那边走过去。
盛国平长得并不凶,甚至在某种程度上还算得上和蔼,身材适中,中年男人惯有的肥胖肚腩没有在他身上出现,盛扶南偶尔会想,他的那些情人,除了看上盛国平的钱,另外看上的大概就是脸了。
但他在盛扶南面前的模样一直很严肃,永远遵循着传统的严父标准,皱着眉头,不苟言笑,每次说给盛扶南听的最多的就是说教,一如现在。
盛国平抬起自己的右手作握拳状,挡在嘴边咳了两声。
“混账,怎么说话呢!”
“学您。”盛扶南张口就是刺,她坐在单人沙发上,刻意离盛国平很远。
如果是以前,盛国平可能早早地就拿起手边的什么东西朝着盛扶南砸过去了,但是今天似乎不同,盛国平压制着自己的怒火,双手抻了一下自己衬衫的边角,往盛扶南的方向倾斜了身子,稍稍弯下腰,摆出一副要好好说话的模样。
“你在学校过得怎么样?”盛国平喝了一口水,问盛扶南。
“还可以。”盛扶南侧了头不去看他,在心中骂自己不够硬气,一旦看见盛国平示弱,果然就会无法克制地心软,连带着语气也柔和下来。
“最近你几个叔叔伯伯跟我聊天,说起来家里有几个年龄合适的年轻人,想问你有没有了解的想法。”
话题转变得太过生硬,盛扶南绷紧了后背,把翘着的右腿放下去,直觉这是盛国平叫她回来的真实目的。
“我还年轻,考虑这些太早了。”盛扶南不痛不痒地回答。
“什么事情早做准备总不是坏的,你李叔叔家的儿子我看就很合适。”
盛国平身为一个商人,善于在谈话中用一些技巧让对方落入自己的语言圈套中,可面对盛扶南,他似乎总是懒得用这些技巧,仿佛只要他说什么,盛扶南就该听什么,就会立马去做什么。
盛扶南嗤笑了一声,反问他:“我怎么不记得有什么李叔叔?”
“去年年初,和家里有合作的新客户,你不认识也可以理解,你如果有想法,今年过年就可以介绍你们认识。”盛国平得寸进尺,不紧不慢地给盛扶南介绍。
“合作?”盛扶南忍不住笑起来,“这就是你装病也要叫我回来的原因吧,想拿我卖钱?”
“胡说八道,你是我女儿!”盛国平故意将咳嗽的声音变大。
盛扶南忽略所有,她从沙发上站起来反问:“你还记得我是你女儿啊,拿卖女儿的钱要来做什么?养你的小三,养你的公司是吗?!”
“盛扶南!”盛国平的眉头紧皱,拿起桌子上的水杯砸了过去。
水杯碎在地上发出巨大的声响。
盛扶南早有预料,侧着身子躲开了,但她还是不可遏制地全身发抖,不敢去看落了满地的玻璃碎片。
“怎么,说到你最忌讳的东西了是吗?别人不是一直夸你顾家吗?谁知道堂堂盛国平逼死自己的发妻,还会继续在外面养情人啊!”盛扶南昂起自己的头颅,抑制自己的颤抖,喘着粗气说完这段话。
“那是你妈自作自受!我今天就告诉你,这个面,你必须得见!”盛国平的右手指着盛扶南的鼻子,“你是我养大的,必须听我的!”
自作自受?必须?
盛扶南听得好笑,甚至想反问,是不是什么东西在他眼里都是附属品,包括妻子女儿。
当初盛国平在外面包养情人被盛扶南的妈妈发现,他的第一反应不是道歉,而是无所谓与威胁,这是他惯有的对于附属品的居高临下,可是她自杀了,脱离了盛国平的控制。
但是没关系,他完全可以对外粉饰太平,把一条人命的消亡归咎于意外,把自己撇得干干净净。
盛扶南看着窗外的花园,看着那些盛国平引以为傲用半生奋斗出来的东西,想:什么会击碎这些华而不实呢?
似乎有火车轰隆隆地开过,那些声音不断地在盛扶南头脑中回响。
击碎它!
击碎它!
盛扶南颤抖的身体平静下来,她看着盛国平的眼睛。
“我喜欢女人。”
盛扶南似乎意识不到自己在说什么,说得无关痛痒。
“你猜我告诉李叔叔,他会是什么反应,你的合作伙伴,是什么反应?”
啪——盛国平做出盛扶南意料之中的动作。
盛扶南的头被扇得歪过去,头发变得散乱,但她感受不到脸上的痛感。
只有快意和解脱,迅速地在五脏六腑中蔓延。
她笑起来,笑得畅快,笑得喘不过气,笑得弯下腰,最后蹲下去,
“盛国平,你想过吗?你女儿喜欢女人,是个恶心的同性恋!”
“闭嘴!”盛国平大步走过去,拎着盛扶南的后衣领把她往二楼拽。
盛扶南被拽得踉跄,却始终由着他动作,没有丝毫反抗,这个时候,甚至痛也是快乐,咒骂也是快乐
盛国平把她锁在了二楼的卧室,在离开之前大声地喊:“以后不要再让我听见你说关于这件事情的任何一个字!”
你看,盛国平在乎的只有面子。
久不住人的卧室窗帘紧闭着,到处都是灰尘,在微弱的光下缓慢地漂浮。
盛扶南靠在门后,仍旧在笑,可笑着笑着,她的头脑似乎渐渐清醒过来,最后她全身卸下力气,瘫软在门后。
盛扶南猛地给了自己一巴掌。
原本青紫的嘴角渗出血来。
盛扶南问自己:你到底在干什么,可悲的自我攻击吗?盛国平是个什么东西,值得你这样做?
盛扶南看不清自己。
她的头往后晃着,笑容变得苦涩,她张开嘴巴又闭上,喘着气说不出话,她慢慢地躺在地上,慢慢地蜷起身体,双臂紧紧地抱住自己。
身体颤抖,她开始害怕。
叮——
裤子口袋里,盛扶南的手机响了一声。
她先是全身痉挛,最后意识到什么,又猛地坐起来,慌乱地掏出手机,又因为太过着急没有拿稳,手机摔在地上。
盛扶南向着卧室里唯一的光源爬过去。
她颤抖着手打开手机消息。
“你什么时候回来啊,已经很想你了。”
盛扶南从这条消息中想象出段锦的语气,段锦的表情,段锦的动作。
一切的一切,都是段锦。
她给段锦回信:“很快,我很快就回去。”盛扶南合上了手机。
“没关系。”盛扶南把眼泪抹掉,把哽咽声咽回去,“没关系。”
只要她说一句喜欢我,我就什么都不怕。
盛扶南这样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