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2年8月27日,河州师范大学开学。
今天的天气莫名其妙的闷热,段锦在青年旅舍帮盛扶南收拾东西的时候,唠唠叨叨地提醒她,“你要记得带伞,今天大概率要下雨。”
盛扶南没有放在心上,反驳她,“可是河州的雨下的时间不长,也下不大,自从来了河州,除了防晒,我都没见过河州人出门带伞的。”
段锦拍她的头,“让你带你就带。”
盛扶南只好把原本塞在行李箱的雨伞转移进书包里。
走进学校的时候,盛扶南还有些恍惚,晃了晃身旁段锦的胳膊,“我现在大二了呀?”
段锦哭笑不得地帮她认清了这个现实,还连带把自己捎进去了。“对,你大二,我都大三了。”
说完她叹了口气,“好老啊。”
盛扶南往前走,“不,我不老,我才十八。”
段锦勒住她的脖子,“你很快就十九了好吧。”
“才不是,还有好几个月呢!倒是你,你都二十了!”
“欸,那是虚岁,虚岁!”
两个人一路上打打闹闹,很快到了宿舍,段锦把她送到四楼,跟她说再见。
盛扶南冲她吐舌头,“我就说不下雨的吧。”
“你哪里说的是不下雨,你这个马后炮。”段锦笑她。
两个人打闹半天,段锦看了一眼表,“不行,我一会儿还有事,晚上一起吃饭啊。”
约定好之后,段锦离开了。
盛扶南摇头晃脑地推开门,第一时间去看桌子上的含羞草。
一年过去,含羞草长得很好,原本瘦弱的叶子变得粗大,一戳就缩,盛扶南玩了一会儿,拧开了书桌上的八音盒。
欢快的音乐响起来,盛扶南瞎哼着调子,唱不出歌词。
因为过去这么久,段锦还是不肯把歌名告诉她,盛扶南问了好多人,都没有问出来。
不过这并不影响盛扶南的好心情,她拿着抹布擦桌子,擦得正起劲的时候宿舍门被推开了。
进来的是秦琴和秦乐仪,两个人的家乡离得很近,自从认识之后回家回学校一般都是一起的。
看到盛扶南这副样子,秦琴随口问:“这么高兴啊?”
“对呀对呀。”
这下秦琴看出来她是真的高兴了。
几个人边收拾边聊天,几个人打算等李扬溪来了再一起出去吃,所以午饭去食堂凑合。
出门之前盛扶南特意没有带伞。
吃饭的时候说着说着秦琴就伸出自己的两只脚,故意抬起来在两个人面前大幅度地晃了晃,让她们看自己的新鞋。
“看,好看吧。”
秦乐仪和盛扶南看向桌下,敷衍得很有默契,“好看好看。”
秦琴装模做样地瞪她们,“说好看!”
两个人只能配合,配合完之后盛扶南美滋滋地在心里想:我的红裙子才最好看。
好久不见的朋友有说不完的话,三个人边吃边聊,在食堂坐到下午两点,然后又去操场瞎逛。
开学第一天,操场上的人稀稀拉拉的没多少。
逛了大概一个小时,天空中聚拢了一大片乌云,盛扶南抬头看了一会儿,想着肯定下不大,要不然在段锦面前太丢脸了。
秦琴问:“李扬溪快到了没,我记得昨天她说差不多是这个点,别一会儿雨下起来她被淋了。”
“快了吧,咱们去校门口等等,看能不能接到她。”
几个人出了操场往学校东门走。
“等李扬溪来了,一定要把她对象叫出来,好好吃一顿。”秦琴突然说。
上个学期知道了李扬溪有女朋友这件事之后,秦琴嘴上说着一定支持,但是暗地里消化了好几天,每天晚上担心李扬溪担心得心神不宁的,生怕有人在背后说她坏话。
醒过神来之后,秦琴就缠着李扬溪,让她请吃饭,弥补这几天她受伤的心,但是临近期末,李扬溪总说忙,这件事就不了了之了。
所以想到这件事,秦琴还是很气愤,当即就要给李扬溪打电话问她到哪里了。
秦琴笑着翻出李扬溪的手机号,按了通话键。
“您拨打的电话为空号……”
机械的声音响起来,三个人对视一眼,往前走的脚步停顿下来。
空中落下几滴雨,不大,三个人于是调转脚步靠在教学楼墙角躲着。
秦琴越想越慌,不断地给李扬溪打电话,但得到的是同样的结果。
“怎么可能啊,前两天不是还发消息说她今天来吗?”
盛扶南深深地喘了口气,“对。”
没一会儿,她们面前落了两只灰麻雀,藏在草丛里躲雨,它们也不怕人,直勾勾地盯着慌乱的三个人。
盛扶南看着那只麻雀,在另外两个人的注视下拨打了辅导员的电话。
电话很快就接通了,盛扶南先松一口气。
“老师好,我是心理学类2班的盛扶南,我们刚才联系李扬溪,但是她的电话注销了,我想问您知道是什么情况吗?”
听见盛扶南的询问,秦琴和秦乐仪都凑近,于是盛扶南开了外放。
“她……这个我不清楚。她没有告诉你们吗?”辅导员说得支支吾吾的,盛扶南直觉不对,加重了语气。
“没有,麻烦您告诉我们。”
女辅导员停顿了很久,模糊不清地回答:“她退学了。”
嗓子像卡了刺,仿佛有血顺着喉咙流出来,再开口,盛扶南的嗓子是哑的,但依旧保持着礼貌。
“我想问,是自愿退学还是劝退?”盛扶南追问。
“这个我不好说,你们也不要管,你们管不了。”辅导员苦口婆心地劝。
盛扶南忽略了她的劝告,再开口就是逼问的语气,“为什么这件事情,学校没有发通告呢?我们都不知道。”
辅导员组织措辞,“学校是为了不再扩大影响,也是为了李扬溪同学的声誉,你们也不要胡乱猜测。”
盛扶南听懂了,她抬头看了一眼周围,接下来问得很直白,“我想问,是因为她的性取向问题吗?”
辅导员急忙说:“盛扶南同学,你不要有这么大的反应,这个也不是我能决定的。”
秦琴和秦乐仪瞪大眼睛,直直地盯着盛扶南的手机。
盛扶南抿了一下唇,张开嘴巴不知道问什么,她看着周围零星的几个人,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她在想如果她们现在跑出去问这些人,问她们知道李扬溪吗?同学们会摇头。
再问你们知道李扬溪是同性恋吗?
他们大概率会讳莫如深地对视一眼,发出长长的一声——“哦,是她啊。”
你看,不管李扬溪是谁,只要她是同性恋,就会被扣上这顶肮脏的帽子,什么时候都摘不下去。
也不管被扣上这顶帽子的人是谁,是李扬溪还是她盛扶南的名字,总会湮灭。
盛扶南觉得可悲,觉得恐惧。
她反问:“难道不是为了学校的声誉吗?”
“你们在干什么,她不过是喜欢了一个女生而已,她干什么了你们要这样?!”
盛扶南绷直了背,一开始情绪很稳定,但是越反问越激动,最后她开始朝着电话那头吼叫,反复地问同一个问题。
“她干什么了?!”
不知道从哪里起了一阵风,两只灰麻雀扑腾扑腾翅膀,很快地飞走了。
“你不要激动,这个我真的没有办法。”说完之后,辅导员立马挂断了电话,她怕再继续下去,会听见盛扶南说出什么更难听的话。
盛扶南听着在空荡的室外延长的嘟嘟嘟的声音,卸了全身的力,蹲在地上,眼眶慢慢地变红。
手机啪地一声掉在地上。
她没有去看另外两个人在干什么,因为秦琴和秦乐仪已经哭出了声。
秦琴不断地问:“为什么啊,之前扬溪不是说没事了吗?散布这件事情的人学校不是也会找的吗?”
“不是她的问题。”盛扶南想说这句话,但尝试开口又什么都说不出来。
她发不出声音,她被捂住了嘴。
她该去哪里问为什么?
李扬溪又要去哪里问为什么?
河州积攒已久的这场大雨终于畅快淋漓地开始下,盛扶南后知后觉地想起来,她没有带伞。
她躲不开这场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