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行人计划得很好,上午七点半出发去机场,中午十二点不到就能到河州,正好到定好的民宿吃饭休息。
段锦租住的小区离盛扶南的酒吧有点远,早上五点出头,太阳还没起床,她就早早地起床收拾,塞了一些乱七八糟的东西放进行李箱,段锦蹲在地上抬手往几件衣服上面按了按,企图让这些东西占地方少点。
她站起来去床头柜那边打开了抽屉,看着里面的一个相册考虑了好一会儿,最终还是把它放进了黑色行李箱的夹层里,最后段锦另准备了一个稍小些的摄影包将那些摄影的专业设备单独装好了。
窗外的天渐渐明朗起来,正好照在段锦卧室内的落地全身镜上,段锦站在镜子前,被光刺激得眯起眼睛。
她握了握手里那对玛瑙绿球形耳钉,犹豫着到底要不要戴上,但段锦想了想,还是把东西稳稳当当地又放回了丝绒盒子里,藏在行李箱的最角落。
等段锦坐出租到幻想家酒吧的时候,已经七点多了,她让司机在门口等会儿,站在门口给盛扶南打了电话。清吧还没开业,透过玻璃门可以看到里面的摆设和通向二楼的楼梯,不过到处都是冷清清的,段锦打出去的电话不消片刻就被人接起来。
“我马上下来。”
段锦听到盛扶南的声音就不自觉笑起来,语气温温柔柔的。
“不用着急。”
没过一会儿,段锦就看到盛扶南拎着行李箱下楼,不过箱子看起来很沉,盛扶南费力地往下提箱子,脚步难免慢下来。
段锦试着推了推门,没推动,这她才注意到酒吧的门从里面锁着,她没办法,只能在门口干站着。
她抬手敲了两下玻璃,提高了音量问:“需要我帮你吗?”
“不用。”盛扶南很快地回答,把深蓝色行李箱放到地面的时候长出一口气,然后推着往门口那边走过去。
今天连海温度不低,天气晴朗,只是风有点凉,她注意到段锦化了妆,头戴一顶咖色绒面贝雷帽,到肩膀的头发微卷,脖颈间一条银白项链恰如其分,外搭咖色针织马甲,内衬一件浅蓝色衬衫,黑裙服帖地往下垂,深褐色腰带束在腰间,脚踩一双深蓝帆布鞋,显得整个人身高腿长。
总结下来就是今天的段锦莫名花枝招展的,像孔雀开屏。
段锦也在观察盛扶南,想着盛扶南明明前不久还是穿着艳红长裙,自得地和她跳交际舞的成年人,但是现在不说话的时候,仿佛还是以前那个满脸倔强,不会说话的样子。
行李箱的轮子在地板上蹭得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盛扶南站定开门,听见段锦问她,“带了什么这么沉?”
“衣服,护肤品还有电脑什么的。”盛扶南难得不呛她,实则是心思没在这里,她想着在飞机上坐几个小时,怎么着都得把衣服弄皱,想着到了河州酒店再换,今天早上就随便套上的运动服,盛扶南此刻看着,对自己有点无话可说。
门终于被打开,段锦走上前把手放在了行李箱扶手上,很自然地推到了自己这一侧,“还挺精致。”
盛扶南欲言又止,想说段锦更精致,但还是咽了回去,任由段锦推着到了出租车后备箱那里,没回应段锦的话。
坐在驾驶座上的司机下了车帮忙,把盛扶南的行李箱往里塞了塞。
段锦先盛扶南一步打开了后座的车门,示意盛扶南上车,盛扶南注意到靠里的地方有一个深褐色的包,大概装了摄影的设备,她拎着白色帆布包顺从地上了车,段锦绕到另一边打开车门,把摄影包往中间放了放才上来。
司机开始行驶后,打开了一旁的车窗,点燃一根烟,车里放着震耳欲聋的老歌。
盛扶南听得看得眉头紧皱,段锦打开了自己这边的车窗散味儿,朝前头说:“叔,我不太能受得了烟味。”
司机局促地把烟掐灭,跟段锦道歉,“对不起啊,没忍住。”
段锦朝后视镜里的人笑笑,没多说什么,盛扶南控制不住自做多情,没话找话地小声开口,“你不是也抽烟吗?”
声音被歌声掩盖,段锦没怎么听清,只看见了盛扶南的嘴唇动起来,所以稍微侧身往盛扶南那边靠了靠。
“什么?”
盛扶南刚想开口,鼻子捕获了一缕浅淡的香味,是木质香。
从刚才见面到上车,两个人一直保持着良好的社交距离,段锦猛然凑近,盛扶南还有点愣。
她对这方面没什么研究,只能闻出百合香混杂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味道,像整日供奉香火的寺庙,又像陈旧的衣柜,满是时光的味道。
段锦以前不喷香水的。
见盛扶南没动作,段锦只好又问了一遍,“你刚才说什么?”
盛扶南回过神来,把头往一旁挪了挪,“你不也抽烟吗?”
段锦听见之后难得不知道怎么搭话,干巴巴地回了一句,“最近不怎么抽了。”
“哦。”盛扶南也回得干巴巴的。
到此两个人就再也无话可说了,一路上沉默着。
司机的车开得很稳,到后半程甚至还将车载音乐关了,哼起了不知是哪个地方的民谣。
昨晚段锦的电话来得突然,盛扶南到后半夜才能入睡,睡得越晚醒得越早,盛扶南一大清早没了困意,此刻有了休息的时间,不知不觉地靠着椅背眯上了眼睛。
不过半个小时的时间,盛扶南还做了个梦。
或许是因为段锦身上的香水味道,她好像又回到了很多年前和段锦去的那座寺庙。
不过这次山上不是光秃秃的,绿意布满两边山道,盛扶南一个人慢慢地往上走,快走到顶的时候,听见有熟悉的声音叫她的名字。
盛扶南回头,看见段锦端着相机站在石阶上,镜头对准她,“盛扶南,笑一个。”
一句“笑屁”还没说出口,盛扶南就晃晃悠悠地转醒了,段锦正在晃她的肩膀叫她,“我们到了。”
“哦。”盛扶南转了转自己僵硬的脖子,听见嘎嘣两声脆响,她清醒过来,下车去拿行李箱。
段锦已经付过了钱,两个人就推着行李往机场候机厅走,边走段锦边问她,“你不舒服吗?”
“啊?”盛扶南一时间没反应过来段锦问题的意思,发出短促的一声。
“你脸色有点不好。”段锦给盛扶南描述了一下,“嘴巴很干,起了皮,脸色有点白。”
盛扶南伸出舌头舔了一下下唇,用牙齿把嘴上的皮扯掉,嘴唇上就渗出血,盛扶南刻意回避自己的梦,胡言乱语,“早上没涂润唇膏,又一路上吹了风。”
段锦想起自己因为散烟味打开的车窗,默默地无话了。
远远地,张哲他们一群人向盛扶南招手,“这边。”
还没等盛扶南她们回应,张哲就小跑着往这边来。
“我帮你们拿行李。”
段锦先拒绝了,“就这么点距离,不用了。”
盛扶南也点头,附和段锦的话,“对,不用了。”
张哲被拒绝了也不尴尬,跟着她们走,抬头看见那边看笑话的一群人捂着嘴憋笑,狠狠地翻了个白眼。
等两个人坐到座位上,一群人就急不可耐地交流起来,夸盛扶南好看,等拍照的时候一定要来自己这边当模特。
盛扶南笑得有点僵,但还是维持着人看起来如鱼得水的笑容,她往旁边看,段锦不知道什么时候不见了,大概是去卫生间了。
“你和段锦是怎么认识的?”一个看起来很可爱的女孩子问。
盛扶南说:“我们是大学同学。”随后她又颇有些此地无银三百两的意味,多余地补充了一句,“不过很久没见了。”
“这样啊。”
在一场聊天中,不在的那个人往往会成为众人的讨论对象,几个人就着这段话扯得越来越远。
盛扶南不知道听见哪个人说:“我是去河州采风的时候认识她的,当时我去河州一个老照相馆找一位很有名望的老师傅取经,不过他没在,段锦当时看着店,我看她年轻又对摄影有见解,聊得很投机,就知道了她在河师大读研一,也爱摄影。”
“是叫昌明照相馆吗?”盛扶南突然插话。
“对,是叫这个名字。”
盛扶南接着问:“李师傅怎么样了?”
被问的姑娘愣了一会儿,她们是大学同学,盛扶南可能也去过昌明照相馆,她想通了其中的缘由,又深深地叹了口气,“前两年肝癌去世了。”
盛扶南被这突如其来的消息弄得无措,一时间竟然不知道该回什么话。
说话的姑娘看她愣住,豪放地一拍手,“嗐,没事,过去这么久了。”说完她想着缓和一下氛围,说起了段锦的其他囧事。
“说起来当时段锦有一个特宝贝的摄像机,我那个逆反心理这不就上来了嘛,想着上手摸摸看,结果我弄的时候她就在一边紧紧盯着,生怕我给她摔了。”
听的几个人都笑起来,“相机对我们来说可不是命嘛!”
可那个姑娘看着盛扶南的脸色阴晴不定的,讪讪地闭上了嘴,把话题转移到了其他地方。
没过一会儿段锦回来了,坐下之后戳戳盛扶南的胳膊,递给她一瓶矿泉水。
盛扶南又下意识地咬嘴上的皮,被段锦制止住。
“别咬了,喝水。”
她只好把水接过来,脑子里胡乱地想着事情,没注意到水的瓶盖已经被拧得很松,不费力就能喝到。
一口水顺着喉咙下肚,盛扶南小声地跟段锦说:“谢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