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天休息过后,几个人便带上摄像机,去了离民宿很近的一座山。
他们去的山叫吟泷山,要去山上首先要过一条河,那条河大约几十米宽,河上修建着铁桥。
到这个季节,早上和傍晚都冷,出来放松的人不多,但是下午这段时间,河州的太阳就会冒很长时间的头,让人在风里也感觉到暖和。
沿着山道上山,周围都是很多年前的旧亭子,偶尔还能听见有人在吊嗓子,大声地唱几句歌,山间的风一吹,吹得人直冒冷汗。
不过再往上走,冷汗就能被泡好的茶压下去,路边有卖茶的,刚冲好的茶冒着热气,茶叶在里面打转。不过河州这边的茶里面不止茶叶,还有桂圆,红枣,黄冰糖等等。
喝茶的时候活像在喝粥。
茶又烫又甜,盛扶南捧着碗小口喝,眼睛被热气蒸得眯起来,这时候她听见咔嚓一声,快门的声音不大,但盛扶南有些敏感,总感觉刚才相机的镜头聚焦在自己这里,不过还没等她抬头看,孟蓝朵就跑过来,兴冲冲地拉住她的手。
“盛姑娘,和我拍张照片吧。”
盛扶南知道,自己先前是答应和他们一起出来给他们当模特的,但相处这一天下来,她发现这几个根本没什么拿自己当免费模特的想法,连背景板也不用充当,更像是——
她是作为朋友跟着段锦来的。
盛扶南不得不多想,段锦当时是不是故意那么说的,根本没人觉得她长得漂亮,适合站在镜头下。
孟蓝朵看着盛扶南有些犹豫,又自来熟地揽上盛扶南的胳膊,“我想跟美女拍照。”
哦,跟美女啊。
盛扶南琢磨了一下这句话,点头同意了。
然后孟蓝朵就朝远处招招手,她男朋友就跟早就等在一边似的,屁巅屁颠跑过来了。
既然是朋友拍照,没那么多讲究,孟蓝朵很亲昵地搂着盛扶南的胳膊,盛扶南最初有些不适应,但很快就缓过来了。
她们原地站着,对着镜头微笑。
等孟蓝朵拿到自己心心念念的照片之后,又询问盛扶南可不可以发到社交平台上去。
“微博吗?”
“对,可以吗?”
盛扶南本无意暴露自己的微博号,心下一动,拿出自己的手机,“我想关注一下你的微博,这样我们的照片我也可以保存下来。”
“好哇。”孟蓝朵美滋滋地和盛扶南互相关注了微博,关注完之后孟蓝朵才发现盛扶南的微博被很多人关注着,她看了一眼盛扶南的简介,上面写着“XX平台签约作者。”
孟蓝朵捂住自己的嘴巴,“天呐,作者大大竟在我身边!”
盛扶南没想到她反应这么大,不动声色地将话题转到了自己感兴趣的方向。
“你的微博里面分享了好多照片,都很好看啊。”
孟蓝朵挥挥手,“没有没有,段锦才厉害,你看。”她翻出自己的关注人,往下翻了翻,找到段锦的微博点进去,“这是她的微博,她平常拍照比我们厉害,毕竟是跟着李师傅学过那么多年的,她会在一些杂志上面投稿,受到的关注也比较多。”
“这样啊。”盛扶南悄悄地把段锦的微博记下。
确实和盛扶南猜测的一样,一路上一行人就是到处瞎逛,碰见美景的时候停留的时间长一点,关注点更多的在吃吃喝喝上。说是拍照,其实更好的说法不过是三五好友聚在一起,借着国庆假期出来放松放松。
吟泷山很大,绕了一下午还没有逛完,到最后还剩下山上的一座庙没去。等到傍晚的时候,日落西山,晚霞铺在天边,再过一会儿,天空阴沉起来,隐隐有下雨的趋势。
几个人打车往回走,回去的路上天空飘起小雨,打在黄土地上,被烟尘带动,竟有些烟雾缭绕的感觉。
那座没去成的庙宇建在山顶,很高,随着出租车不断行驶,盛扶南和山顶的距离就越来越远。
她看着那座隐匿在树木和雨中的寺庙,想起了很久以前的一件事。
那年大年初一,段锦带着她爬灵山,灵山说山是山,其实充其量就是个小土堆,和吟泷山一样,山顶也有一座老庙,拜佛求保佑的时候,她问段锦许的什么愿,段锦藏着掖着没有告诉她。
她还记得当初自己许愿段锦平安,到目前为止,貌似这个愿望进行得还算可以。
盛扶南将看着窗外的目光移到前面和司机聊天的张哲身上,他们说话说得很大声,好像能把其他东西都盖住。
盛扶南的脚尖相互碰撞,她问身旁的段锦,“去灵山那次,你许的什么愿,还记得吗?”
她看见段锦愣了愣,然后想了很久才回答,“可能是岁岁安康吧,反正很俗套的愿望。”
盛扶南想了想,觉得这个愿望十分合理,她轻声嘟囔了一句,“我就知道。”随即又扭头看向窗外,不再讲话了。
段锦也没有去看盛扶南,倒是想起盛扶南和她闹别扭的那个晚上,盛扶南喝醉酒,会执拗地说自己什么都知道。
但是盛扶南明明还有好多事情都不知道。
盛扶南很厉害,能够把自己喜欢的事情坚持那么久,坚持到段锦每一次在盛扶南以前告知她的平台上搜索“十一”这个笔名的时候,盛扶南都在更新。
段锦很庆幸盛扶南能够坚持下去,因为做好多事情其实都一样,努力的成果希望人看到,又害怕得到不好的评价。
盛扶南坚持下去,段锦就能拥有她剩下的唯一联系方式。
即使网线那头的盛扶南不知道这是段锦。
终于有一天,盛扶南注册了微博,将自己的微博号放在了作者专栏里面,欢迎大家和她互动,指出问题。
段锦像一个偷窥狂,也注册了微博,立马关注了盛扶南,她看着盛扶南的知名度一年一年提高,关注她的人越来越多,她算是互动频率最低的那一类,有时她嘲笑自己,是不是算得上僵尸粉了。
关注盛扶南的人有粉有黑,第一次看到有人说盛扶南的小说写得很烂的时候,段锦还和对方掐架,既愤怒又心疼,不知道盛扶南会不会因为这些话心情不好,否定自己。
她就自作多情地给盛扶南发了很长的一段私信,站在粉丝的角度安慰盛扶南不要去管那些失去理智的人。
过了大概半个月,盛扶南给她回了很简短的几句话,翻来覆去地说着感谢。
疏离又诚恳。
后来她知道盛扶南定居连海,将自己的笔名改成了“幻想家十一”,不过在写出版小说的亲签的时候,盛扶南还是会写“十一”。
因为这样比较方便,段锦亲口问的盛扶南。
那个时候她还在读研三,她不断学习的目的是为了用知识修建更多的路,好踩在上面走向远方,但学业压力不断增大的时候,段锦就会怀疑,学业是在她的脚下,还是在她的肩头,下一秒就会将人压垮。
毕业论文更是让人头痛,她在实验室熬了不知道几个大夜,意识不清的时候翻看盛扶南的微博,这才得知盛扶南要办签售会的消息。
微博是一个星期之前发的,但是时间就在当天下午。
凌晨两点天还黑着,段锦索性没回家,和导师请了一天的假,买了机票从河州直奔连海。
她戴了口罩和帽子,拿着自己之前买的正版书,排了好久的队,段锦到达签售地点的时候,签售活动已经进行了一半,轮到她的时候已经很晚了。
段锦的打扮不合时宜,像亮堂堂的现场混入了脏东西一般。
段锦知道自己当时的状态不算太好,眼睛底下的黑眼圈遮也遮不住,牛仔裤和短衬遭受长时间的折磨没有换,皱皱巴巴的。
但是盛扶南没有说什么,也没有对段锦的打扮做评价,
她在写签名的时候,段锦以为她会写“幻想家十一”,但是盛扶南没有,还是简简单单的几画。
段锦很小声地问:“怎么把笔名改了?”
她的声音很沙哑,自从张秋婉去世之后,段锦就开始抽烟,外加上熬夜没休息好,询问的话出口的时候,段锦也愣住了。
这声音不像她的。
也还好不像她的,这样盛扶南就可以毫无负担地反问:“你很早以前就关注我了嘛。”
“对,改了怎么还签原来的?”
“比较方便。”
盛扶南偶尔会在一些事情上冒出孩子气,比如得到帮助一定要回报回去,送花送什么都好,甚至把自己送进段锦所在的部门;剪了头发之后必须夸她好看,那样盛扶南也会夸回来;腿上留了疤也不能被说难看,这样她才会开心。
不过盛扶南不知道,一个人能不能进青协部门的决定权掌握在她一个人的手里,段锦让她进这个部门,是因为她从来没见过那样的状态。
张秋婉放弃挣扎,屈服于自己残疾的身体,段锦甘愿被困在一个地方,早就对新鲜的事情不感兴趣。
可盛扶南不一样,她是重新燃起冒险精神,回到这个世界的。
盛扶南还有好多不知道,不知道段锦夸她好看是真心的,不嫌弃她腿上有疤也是真心的。
不知道当初段锦许的愿是希望盛扶南真的能喜欢她一辈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