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庆七天假期过得很快,按照之前的计划,他们会在放假第七天的上午回连海,休息一下之后众人就会再次回归社畜的生活。
等到第六天晚上八点左右,他们没有再像往常一样凑在客厅玩游戏,而是回来自己的房间收拾行李。
她把行李箱放在床边,然后把带来的衣服铺在床上,再一一收纳进行李箱。
叠到一件咖色风衣的时候,门外传来“叩叩叩”的声音。
盛扶南停下来去开门,门外站着段锦。
段锦穿着一身黑色的棉绒睡衣,头发像是刚洗过,站在门外,看着孤零零的。
她把自己手里的摄像机往前递了一下,“要看看我这些天拍的照片吗?”
这句话对于当下的场景来说很突兀,盛扶南甚至想问问段锦,你的聪明脑子都用在哪里去了。
不过盛扶南还是侧身让段锦进来,指了指床边的椅子。
“坐那里吧。”
盛扶南的床上还有零星几件衣服,她走过去把东西往一边挪了挪,坐在了床上。
段锦适时地把相机递过去,盛扶南接过来,看到的第一张照片是吟泷山附近的那座铁桥。
因为桥底下的河很宽,所以桥修得也很长,段锦大概是站在离桥墩不远处的公交站那里拍的。
那时应该是她们要走了,镜头里还有行人弯着腰躲进屋檐下,朦朦胧胧的雨丝飘在空中。
盛扶南低着头继续往下看,没有做出任何评价。
段锦看着盛扶南在灯下专心的眼神,很自然地开口问:“这几年有回学校看看吗?”
盛扶南摇头,“没有,这几年很忙,没什么时间回来。”
盛扶南就像和其他人聊天那样,很顺口地问:“你有吗?”
“我研究生还是在河师大上的。”
“哦。”盛扶南拿不准段锦到底是不是想和她回忆往昔,干脆不说话了。
两个人同时沉默下来,一通对话干巴巴的,气氛让人窒息。
段锦想了想,主动打破了沉默,“你想回去看看吗?我们可以明天下午再走。”
“我……”盛扶南有点想笑,拿不准段锦是不是要和她回忆同窗往昔。
叮铃铃的一阵电话铃声打断了盛扶南的回答,盛扶南皱起眉头,拿过摆在桌子上的手机。
“我先接一下。”
然后她走到窗边,按下接听键。
段锦自知不该再继续打扰,只好先离开,但是把相机留在了盛扶南的床上,一副任盛扶南摆弄查看的态度。
屋内盛扶南接通电话后的第一句话就是威胁。
“骆言,我警告你,你最好有事。”
骆言在那头大惊失色,“谁惹你了,你说话好冲。”
盛扶南无语了,叹了口气,“说正事。”
“行。之前你不是让我把店里的账对一遍吗?账不对。”骆言说完就不动弹了。
盛扶南听得眉头紧皱,“然后呢,现在怎么样了?”
“查完了,不查完我敢给你打电话吗?”
盛扶南想顺着网线过去敲开骆言的脑壳,看看里面灌的是不是水。
“你记不记得周叔和陈阿姨有个儿子?”
窗户没关,咧咧寒风死命往屋里吹,盛扶南感到头疼,用力关上了窗。
盛国平成为植物人之后,盛扶南便把他送到了城郊的私人疗养院,陈阿姨是专门照顾盛国平的人。即使盛扶南去疗养院去得不多,两年多下来盛扶南和陈阿姨也该认识了。
陈阿姨最开始以为盛扶南是无双亲照料的可怜姑娘,每次盛扶南去看望盛国平的时候,陈阿姨都会说一些话来安慰盛扶南,说盛国平会醒过来的。
不过盛扶南从来没这么想过,她去盛国平的屋里坐着,往往什么都没想,只是放空,看看窗外,再看看盛国平身上多而繁杂的仪器,超不过一个小时,盛扶南就会从疗养院驱车离开。
这么下来几次,陈阿姨也能感觉到不对,便不再多说,只是每次盛扶南离开的时候,陈阿姨都会来到门口送她,像上次那样,天气不好的话,盛扶南就会拿走一把伞,然后在之后有时间的时候亲自送过去。
至于周叔,他是陈阿姨的丈夫,盛扶南自诩不是什么好人,但谁对她好盛扶南还是分得清的。
在和陈阿姨熟识后,盛扶南了解到周叔带着一个不大不小的包工队伍,盛扶南正巧要扩建酒吧,开一个分店,便将装修的工作交给了周叔。
再说他们的儿子,盛扶南确实是没什么印象了。
但她还是“嗯”了一声,让骆言继续往下说。
“他儿子上大学呢,不好好学习,非要贷款创业,欠钱不还,追债的人找到周叔他们了。”
接下来的话即使骆言不说盛扶南也能猜到个七七八八,无非是周叔挪了一笔装修的钱,去给他那个混蛋儿子擦屁股了。
对盛扶南来说这些不重要,这件事究竟是怎么败露的盛扶南才在意。
“这是你查出来的?”
骆言在电话那头沉默下来,良久才说:“不是,周叔找的我,说不敢联系你,这笔钱他会还,至于工钱,他不要了。”
盛扶南胸口瞬间憋闷进一口气。
什么时候都是这样,明明有困难可以让她帮忙,明明这不算什么事情还要偷偷去做。
周叔是这样,陈阿姨是这样,段锦是这样,她盛扶南自己更是这样。
挂断电话,盛扶南朝空气猛踹了两脚,但因为没有着力点,胸口闷的那股气始终落不到实处。
盛扶南回到床边,行李箱还开着,但段锦的相机没有拿走。
她走过去继续翻看段锦拍摄的照片,先是他们一行人要离开吟泷山之前拍摄的合照,再就是一些常见的风景,盛扶南翻阅得很快,在按动几下后动作突然一顿。
因为照片里的人是她。
准确来说不只是她,还有孟蓝朵,盛扶南记得当时孟蓝朵要和她合照,孟蓝朵的男朋友帮忙。
段锦拍摄的照片和孟蓝朵留存的那一张内容相同,只是角度有些偏差,看方向,应该是盛扶南当时所站位置的左面靠后一点。
明明照片里不只她,但盛扶南就是坚信,段锦在偷拍她。
盛扶南想起来自己在和孟蓝朵合照之前感受到的镜头,福至心灵,又继续往下翻。
还是她的照片。
因为当时沿着山道走了很久,盛扶南怕冷,是第一个去路边买热茶暖身子的。
镜头里的盛扶南捧着深褐色的瓷碗,略弯着脖子去喝茶,因为茶还烫着,那些热气在镜头里也清晰可见。
盛扶南坐在床上,看见这张照片不知道是什么心情,一会儿因为段锦未经允许偷拍自己而气恼,又因为照片中的自己莫名冒着傻气而害羞。
盛扶南看了一会儿,又继续往下翻。
还是一些很美的风景照,选择的拍摄角度独特,寻常的事物在段锦的镜头下被拍出创新的美感。
然后她猛地看见一张不合群的照片。
照片没有主体,乱糟糟的,书店里人们排起长长的队伍。
人很多,但盛扶南看到了镜头中央的自己。
很小的一块,但她还是认出来了。
她应该是正低头给哪位读者写签名,右手稍倾斜着,好让墨水顺畅地留下来。
盛扶南记得她的第一次签售会在2017年举办,之后每一年都有一次,大多是签约平台要求盛扶南出席的。
盛扶南查看了一眼照片的拍摄时间,是2019年6月7号,她还能隐约记得那天天气很好,所在的书店阳光也很充足,和前两年一样,来的读者很多,盛扶南很高兴,但也很有压力。
于是今年的签售会被盛扶南找借口推脱过去了。
原本被一丝丝害羞顺下去的火气重新积郁在胸口,继而直冲大脑。
她是发现段锦关注了她的微博没有错,也在微博上发布过自己签售会的信息没有错,但她偏偏没有再敢往下想,段锦会来过。
这些其实通通都可以解释成对旧暧昧对象的念念不忘,盛扶南以前没有资格去深究,看看也就过去了。
但她就是很生气,生气夹杂着酸涩,想冲到段锦的房间问段锦为什么不说。
段锦以前也是这样,张秋婉生病了一个人硬撑着照顾,不敢喜欢她也不会说出口。
现在还是这样,关注了她很多年不说出口,偷拍她的照片也不说。
每每想到以前的事情,盛扶南都会感到深深的遗憾,因为长大之后才发现,很多事情不只有一种处理方法,但是情绪上头之后,便会横冲直撞,固执地以为很多事情就可以这样算了。
把放弃的理由推给失望,因为很多次尝试无果之后,也就不抱有期待了。
但是如今埋在灰尘下的往事被狂风吹散,又被重逢点了一把火,越烧越旺,盛扶南想压也压不住。
“砰砰砰——”
有人敲门,盛扶南放下相机大跨步走过去,门外依旧是段锦。
段锦刚才应该是去吹了头发,现在差不多全干了,服帖地搭在肩膀上。
她双手还拿着东西,看到盛扶南这副样子被吓得一愣。
盛扶南眼眶红着,已经有泪珠沿着眼尾掉下来,眉眼间的火气显而易见。
“怎么了?”
盛扶南一言不发,伸出手将段锦拽进门来。
盛扶南的手劲莫名很大,段锦顺着盛扶南的力气踉跄了两步,最后跌坐在椅子上,有些发懵。
“你……”
段锦没有说完,因为盛扶南已经凑了过来,一只腿撑在地上,另一只很强硬地压在了段锦的腿上。
“我……我来给你看这个。”段锦举起手里的相册,磕磕绊绊地说。
“等会儿再说!!!”盛扶南亲上去。
段锦的大脑一片空白,却不自觉伸出舌头在盛扶南嘴唇上舔了一下。
盛扶南想使劲咬她一口,恨不能咬出血来。
但到最后她只是稍稍退开,憋着劲,双手捧着段锦的后脑,额头抵着她的额头,喘着气问:
“我送你的耳钉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