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搂着她躺在床上,抚摸她光滑的肩膀,陌生的触感,凝视她的面庞,有太多东西已经变得和记忆中有所区别,思考、谈吐。
我们聊了很多话,关于我们逝去的那几年不见彼此的生活,她是如何自立、成长。我说我的生活,那其实是令人昏昏欲睡的生活故事,毕业后我和刘夜柏在一起,现在回想起来那也只是生命中短暂的一年,但对于当时的我来说仿佛过去了好久。
不知道该如何评说我们互相错过的过去,一想到正常情况下,往后还有四十年、五十年甚至六七十年的光阴要去面对,我仍然有些担忧。
程娜一路走来隐忍太多,吞咽太多,我却不能为她分担,只是凭借着自己的心意想做什么便做什么。
是我不够了解她,但她若是一直缄口不言,不远透露于我,我又如何能懂呢?
其实我没有想过,我们会因为这件事在一起,在这之前我准备了很多浪漫的伎俩来讨她欢心,比如说,找到她究竟想要什么,然后买下来送给她,可能她会很感动;比如说,买很多玫瑰花送给她,事实证明幸好没有冲动,若是选择了玫瑰花,我一定会失败得很彻底。
我做好了打持久战的准备,要和她坚强地耗下去,耗到我筋疲力尽,自认为失败为止。
或许是因为她确实爱我,所以没有忍耐内心的牵扯,同情我、关怀我、折磨我,然后把自己交给我。
我们紧紧相拥,好似日落大厦里废墟中掩藏着的我们,双眼目光粘着,眼里只有对方。
“如果我们遇到了危险,只能活一个人怎么办?”
我问。
“我不要这样不合理的假设,活是两个人,死的话,我希望是我。”
她说。
这个世界太孤单,我曾经想过不活。
她说。
我多愁善感的姐姐,我敏感焦虑的姐姐,我的心之所向,我的灵魂归处 ,梦里我以为是自己太爱你而出现了幻觉,殊不知姐妹之间连声音都在脑中共鸣。
人类的情感太过玄妙,一不留神我就被你牵着鼻子走。
到最后发现,原来双向奔赴确实存在,只是我自以为跑了好远,跑得好累。
其实这场爱里没有谁是错误的。
每每思及此处,我都要在内心狂喜一番,上天确实眷顾我,赐予我这样美好的姐姐。
这个胆小的女人,宁愿一个人在自己的房子里纠结到生病,都不愿意见我一面。
我也不知道原来她一直在偷偷关注着我。如果,如果谈恋爱的人不是我而是她,我会怎么样呢?
靠在阳台上,点了一支烟,落地窗玻璃上,映着背后城市的灯光,深深地去看,才能看见里面裹着被子的程娜。
这个假想,让我如履薄冰,总觉得愧对于她。
以前我不愿意看空荡荡的家,现在我只想看着家里的人,多呆一秒都好,把回忆都镌刻。
以前我不愿意一觉醒来又是明天,现在我特别期待明天的到来。
以我们坦白心意,互相热爱的第二天的早晨,整个世界都像是变样了。
在这一天到来之前,我没想过我竟已经期待了这么久。第一次告白的时候没想过未来,只是喜欢,只是觉得悸动,那时候天真地以为,不管怎样两人都是姐妹,喜不喜欢根本不重要——反正我们永远都会在一起。
——
清晨。
明媚阳光穿透窗纱照进房内,我在程娜床上醒来,眯着眼睛看向天花板,反应了很长时间才想起来昨晚我们都经历了什么。困意拳拳打在我这个沙包上——熬夜思考的结果必然如此,要是和程娜诉苦她一定会说我活该。
从小我就这样,喜欢晚上思考,想东西总是太入迷忘记时间,然后早上起床险些错过校车。校车司机认识我,因为他每次关门前见到的人大多是我,若是有一天我请假没来上学,他开车就总觉得漏了一个人,如同启封饮料的盖子,由我最后一个上车才算拧紧瓶盖安心上路。
程娜早早地洗漱换衣服,她从门外洗手间走回房内,打开衣柜准备换衣服,回头看到我正笑意满满地在被窝里看她,一把子将我从床上揪起踢出去,叫我不要做死宅懒虫,赶紧出门找份合适的工作。
“你在害羞吗姐姐?”我贴着房门问她,“有什么好躲的?怕我忍不住吃了你吗。”
“……”
“我都看过了呀。”我说,“现在这样,令我忍不住想问你要不要去堆个雪人。”
妹妹安娜在房门外殷切地问姐姐,你想去堆个雪人吗?我现在贴在门上的样子,和她简直一模一样。
她当然知道这个故事,这部动画电影我们很早就看过,不过不是一起看的,那时候我们的关系裂痕还如鸿沟难以修复。
“程佳,我发现你真的很欠揍。”
她把门打开,衣服扣子扣了一半,忍不住要吐槽我。
我坏坏地朝她吹一声口哨。“你一直都知道我很欠揍,但没机会揍我。”
“而且,”我靠近她,“你一对我挥拳,我就想征服你。”
哈哈,脸红了。
和谐,甚至可以说是甜蜜地过去几天,她迎来了每个上班族都最爱的休息日,我们留在家里消遣度过所剩无几的秋天,她把整个房子都打扫了一遍,而我在自己的客房里写作。
上一部完结的剧本已经送到了编辑导演那里,因为只是小级别的网剧,得到了大概五万的预付稿酬,剩下五万等拍摄结束后再一次性支付。
有了这笔钱,可以支付程娜的租金了。
但我找她的时候,她说什么都不要。
好像还生我气的样子。
我理解起来有些费劲,所以去问了吴华,结果她笑我榆木脑袋,说你们既然情意相通,为什么还要把谁住谁的房子算那么细。
我只是不想她有那么大的经济压力,还老是找你兼职,再怎么说也是辛苦。
吴华打量我:想不到你心思也会细腻啊,还要帮姐姐分担压力?
被她调侃的时候我总是像个被拿捏的小学生,什么反驳都说不出来,我说我好歹也是文艺工作者,凭什么心思不能细腻?
她哈哈大笑,说人家既然不要,你就存着呗。
我问她:“这些年来程娜一直在攒钱,生活过得也很简单,我算过以她现在的工资想养活自己还是很简单的,但是为什么她还要来找你打工弹琴?”
吴华说:“这方面你就不用多想啦,她确实有她想要的东西,不过我猜她努力了这么久,应该是想要亲手得到,你就别让她失去这种成就感了噢。”
我点头,她说的没错,不管程娜想要的是什么,她既然已经为之付出了一年的努力,那我也要尽可能地配合她,不干多余的事情。
思考间,程娜结束家务活,走进房里来看我。
她凑过来看我电脑:“在写什么?”
本能地想压下自己的屏幕,就像当年在宿舍里、在家里一样,不愿意让身边的人看到自己的文字世界一样,不想让程娜也看见我的小说。也不想去告诉她,我写的是一个什么样的故事。
但或许是她的脸凑得太近了,温热的呼吸都拍打在我的手上,突然就没了挣扎的意志,像一个瑟缩的但渴望他人发现自己的亮点的习惯沉默的人、一旦遇到有人来探索,就想要一次性全部展露出来的人那样,我没有阻止她去看屏幕中那些沉闷的文字和跳动的光标。
“这是一个什么样的故事?”
也许她在试探我,借此来寻找一个话题,并不是真的想要知道我究竟在写什么。
“......侠客的故事。”
“那么这是你第二本小说了。”她轻松地说了一句,甚至用鼠标滑动我的屏幕,那一刻,我的呼吸都停滞了,感觉自己的心跳都在加快。
因为我知道再往下看下去,就是书中两位女主在一起的画面。
我怎么敢告诉她那之前我心里还有余孽在作乱,她叫我改的事情我一一去做,一一去改,但唯独这一件事情,我改不了了。不仅改不了,还按捺不住,甚至逆流而上。
我要怎么告诉她,我故事里所有的主角有迹可循,所有被爱的那个女孩都有她的原型。
藏在深处的话语,永远是在半空晃荡,最后被强行摁压在最底端。很多人说甜蜜的话语,是因为希望得到一个令自己开心的回应,而我从来不去讲,因为我想要表白的对象不会给我令我开心的回答。不过现在,一切都不一样了。
分开太久了,连怎么装疯卖傻、含混过关都不会了,爱都变得模糊难辨了。
我看她侧脸,这个年纪了,侧脸还像个孩子一样轮廓温柔,灯光下脸上的绒毛还隐约可以看到。
好想耍脾气叫她不要多看,我要理清思路继续写,但我的手还是忍不住握住她的手,更让我得寸进尺的是,她没有露出预想中的大吃一惊然后抽回手的反应,只是手指轻微地颤动,然后回过头来看着我。
“咳……”她别开脸,“爸妈今天下午会过来看望我们,你注意把自己的房间收拾一下。”
我说“嗯”,然后继续看她。
“别用这种眼神看我。”
“为什么?”我穷追猛打。
“……会想到以前的事,你总是那样看着我。”
我笑了:“现在会有所不同吗?”
她转头看着我的眼睛,手指贴着我的下眼睑,沿着轮廓轻柔划过。
“现在好像更加热情,更加不顾一切。”
她说。
--------------------
勤奋更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