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像一切都没什么变化,我们继续生活在同一屋檐下,除了有时候母亲会在群里发几句问话,问我们打算什么时候成家之外,我们继续过着自己的生活。
一起做饭,吃饭,看电视。
偶尔我会和她一起睡觉,最开始的时候很不好意思,看着她在怀里脸红的样子,我除了吻她,然后颇有罪恶感地在她睡觉后起身,去自己的房间开始写稿之外别的也做不出来。也不敢说我们相处的时候能有多浪漫,我们毕竟太熟悉对方,你要做什么,对方都能猜得一清二楚。
我在她生日的时候买来一张大沙发,可以坐好几个人,柔软舒适,非常符合我的审美。我问她喜不喜欢,她乐呵呵地坐在上面,说你竟然舍得花这么多钱买张沙发,我说这是为了提高生活质量。
大部分时候是她做饭,我能做的就是在她回家之前把菜买好处理干净。有时候吃完饭会送她去清吧兼职弹琴,我尽量避开见到吴华,心里想着其实是应该向她道谢的,但不知道为什么心里莫名对她有些害怕,可能是因为她知道的太多,整个人又很神秘。
不可否认我很幸福,但也有惶恐,这种惶恐来源于你对未知的生活的恐惧,你担心那些坏事不知道什么时候会降临,后果又是什么。
程娜每次都比我冷静,她抓到我抽烟,把我的烟夺走,然后搂着我的腰用脸颊蹭我。
“放轻松,一切都不会变得太糟糕。”
我难受地问她:“你后悔吗?”
她只是笑着。
圣诞前夜,我们牵着手走到下沉广场,地铁站来往的人群穿梭在广场之间,环绕着中心那颗十米高的圣诞树,热情的笑脸在金黄色铃铛的反光下尤其的令人心安,里面装着泡沫的礼物盒被堆叠在圣诞树下,还有长长的彩灯环绕,绚丽灯牌和灯球点缀墨绿的高大树木,这是真正的北欧树,放在货车里运送到广场,然后只为了这几天的节日氛围,整个广场流光璀璨,许多人聚集在树下,合影留念。
程娜一直看圣诞老人,我说那里面好像是个真的老爷爷,戴着大胡子,肚子里塞大棉花,穿着红衣服,好喜庆。
小孩都跑过去抢圣诞老人的棒棒糖,然后圣诞老人给每个人都发了一张传单。在广场举办的活动,理所应当都是为了宣传营销。
程娜拉着我继续走。
虽然大多数都是以家庭为单位来庆祝这个西方的节日,但是仍然也能看到独身的人,两手空空站在那里,抬头去仰望树顶的星星,或许是在等人,也或许真的是只有一个人。
回想前面的日子,我一直觉得自己是一个人,孤独的,无趣的一个人,从来没有想过会一个人来广场看圣诞树,如果不是因为程娜,大概现在也是在家里看着吵闹的电视剧吧。
如果现在只有一个人的话,应该会怀抱羡慕的内心去凝视这夜晚吧。虽然我的人生姑且还算幸运,那场意外没有将我彻底杀死,但是人总是会在某些时刻,去向往更加幸运的命运。虽然很快就放诸脑后,但它存在。
右手被握紧了,我转头,看着程娜对我笑。那一刻眼眶湿热,鼻子发酸。
我前半生所追求的人还在。
哪怕差一点丢了大命,哪怕感觉到自己正在渐渐老去,时过境迁再无人保护和祝福,剩下的新茬不断更替着我们。我们所害怕的事情一件件的都将会实现,我好多个夜晚搂着自己的身子,发着抖去想,然后又将头用力摇动,将悲观的情绪驱散出脑海中。
但只要程娜还在。这个见证了我大多数时光的女人还在,我的心就仿佛有了归处,孤独这个词好像就没那么令人恐惧了。
我会像父母相爱一样的感情去爱她,我把我的全部都交给了这个柔软而坚强的女人,在病床上的那些日子里,那双手在我光秃秃的头皮上抚摸的感觉,至今依然存在我的心中。
我们之间的血缘纽带,虽然在很久之前使得两人无法结合,加上被道德观念所鄙夷的价值观,让程娜同样地也在折磨着自己。但是她最终接受了我,接受了自己,我们在一起,这件事情总算是有了一个尚好的结局。
我高兴,也觉得欣慰。这么多年的波折,所幸终于有了结果。
南方当然不会下雪,不过听说曾经下过,那个冬天比往年都更加寒冷,小雪轻轻地落下来,掉在手里就化了,变成小水珠。那时候我们还是分开的,称不上是“一对”。也都在彼此的圈看到一样的照片。
我也想问那时候她有在想我吗,但是已经过去那么久了,我还对那些空白耿耿于怀的话,就未免太小气了。
“想什么呢,一直魂不守舍的。”程娜说。
我回过神来,有些不好意思,自己已经神游好多次了,程娜在一边说什么,我都不知道。
“那。”她拿着一杯热牛奶可可给我,“喝一点暖暖身子。”
是我在甜食里还算喜欢的脆玉米片牛奶,可可粉洒在表面。我接过了就小心喝起来,余光一直偷瞄程娜。她说为了减肥,硬是放弃了那些路边美食。
我们走着走着就到十一点半了,匆匆回到家,推开门就抱在一起,缠着,脱了,拥吻,她不是情欲燃烧就会忘我之人,但我们在一起之后我的每次撩拨,她都会回应,我不知道她是为了迎合我还是真的想做,每次出现这种疑惑都被眼前的春光所压下,我希望得到理想的答案,索性就不去问。
循序渐进的餐前,刺激饱满的主食,温和的餐后甜点,蜻蜓点水的吻几枚。我们搂着对方躺在宽大沙发上。
“还好当时狠下心来买了大沙发,勉强算得上舒服……”我叹了口气,仰头作犯困状。
“现在几点了?”
我一看表,凌晨一点半。原来我俩忘了这件事,本想回家倒计时,结果给遗忘了。甚至想好的给对方新年的寄语也想不起来了。
我只能对她说,老婆,新年快乐,希望你一定要健健康康,永远幸福。
她说了很长一段,我愣着听完,相比之下,我准备得太草率了。
听到她说:“其实在你告白之后,我想了很多,之后看到你,我的心都会跳得更快,不知道是因为尴尬还是别的原因,我不敢面对你。
“后来我发现,可能那是一种,自我难以察觉的心动…在被你表达之后,突然出现了。哪怕我们曾经朝夕相对而在那之前我从未对你出现过这种过于边缘的感情。
“我认识到这一点之后,只有一个念头:不能放任这种感情继续冲破压抑,毁了我们家人的关系。我有很多事情可以做,所以它被我刻意去遗忘了,这个它是我说的感情。我以为只是因为我没有被别人告白过,所以对你的告白这么大反应,可是在那之后有过几个人向我告白,我竟然一点感觉都没有,统统都拒绝了。
“那时候我想,这应该不是偶然了。即便我再不想接受,恐怕我都要承认,我是喜欢你的。……也幻想过,和你做这种事情,过去我每次无意识地想起,都愧疚地想一头撞死。”
我从沙发上坐起来,她也坐起来,从身后环住我的肩膀。
“我逃避你,是因为不敢直视自己的内心。我依然觉得,会有很多人对着我们指指点点,恶语相向,我已经不会觉得有什么了。但是对于父母亲人,我却是不敢抬起头来,我们的行为,在他们眼里是多么难以接受,又是多么令他们绝望。我不敢赌,也不想去做这样的尝试。”
“直到今天,我还是要说,程佳,我真羡慕你,你一直都比我勇敢。后来和你生活的那段时间,其实我很开心,但是这开心里,又深藏我对未来的恐惧,我不敢想我们有没有未来,就这么折磨着自己,直到现在,我们终于在一起了。
“虽然,大部分原因在我。但我希望现在说还来得及。”
“程佳,我爱你,我会一直爱你。”
眼泪淹没了我的视线,温热的触感在脸颊向下流淌。我不可抑制地流泪,这张脸都是烫的。
我等这些话,等了好多年,做梦都不敢相信,这辈子能听到。
这一刻我觉得全世界最幸运的人,便是我了。
走过半生,经历了无数,回头发现,当初最纯真的爱恋竟然不被辜负,还是最开始的模样。
“你怎么又哭了?”她摸到泪水,突然恶作剧式地发问,小幅度晃着我的身,在我耳边低笑。“是被我肉麻到了吗?”
“你明知道我听不了这种话……”我胡乱擦眼泪,断断续续道,“你好坏啊,非得要今天讲!我什么都没有准备,你会不会很失望?”
她笑了。
“你要对我说的话想,在好早以前都已经说完了,我觉得很遗憾,因为到今天我才敢告诉你呀,我错过了很多直接告白的机会。你受伤的那段时间,我才意识到,有些话等到离去之后再讲就全无意义了,难道要等到我们都老死,我才后悔地回忆自己对你的感情吗?”
我说:“不......别这样说。”
“你拯救了我,佳佳。”她说,“从你出生的那一天,你就拯救了我。”
“我要你爱我,要你一直一直一直爱我。”
我们的城市没有雪花落下,圣诞的铃声和故事,早在我们共度的第一个圣诞夜晚落下,那时候我们拿着那种很大的袜子去暗示父母想要一份圣诞节的礼物,晚上我们入睡后,蹑手蹑脚进入房间的他们分别在我和程娜的大袜子里放下了一把巧克力和一只派克钢笔,我拿到的是钢笔,我又哭又闹,姐姐只好把她的巧克力给我分上一些。
但谁都不太喜欢用钢笔,所以圣诞礼物最终我是又有巧克力又有钢笔。
第二年我们收到了达菲熊和电子琴,程娜第一次弹琴,刚对音乐表现出一点兴趣,就被拉去上兴趣班了。
再之后,好像谁也不愿意去在床头放一只袜子,让父母假扮成圣诞老人放礼物。
因为我们的父母好像与其说是想给我们送礼物,不如说是希望自己的愿望由假扮成圣诞老人的我们来完成。
现在我们恢复了圣诞夜的传统,借着这一个幻想圣诞老人骑着驯鹿从头顶经过的夜晚,借着一份美好的愿想,要给彼此送上礼物。
程娜不好意思地递给我一个礼盒,说:“我现在一点积蓄也没有,也不知道送你什么,这个......我挑了很久,送给你。”
盒子里是几本限量的古典文艺小说,大部头非常沉,一套下来也要几百,还有几张黑胶唱片,是我喜欢的音乐家。
她好像对自己的礼物感到很羞耻,认为那不够看的样子,也不够惊喜。
但我知道为什么。
“你的新钢琴什么时候到?”
她瞪大眼睛:“你怎么知道?”
“我爱你,我就要了解你。”我俏皮地歪脑袋,“不是吗?”
她垂下眼睑,想避而不谈,但见我在等待她的回答,只好承认:“过一个月海关放行就能到。”
“你就是为了这个,所以攒了那么久的钱,对吗?”
“嗯......对不起,我实在是没有多余的积蓄了,不然能给你更好的圣诞礼物的,钢琴已经到了国内了,没办法退订单......”
“你的愿望实现就是我最好的礼物。”急忙打断她的话,我说。“圣诞礼物不算什么,好吗?我知道你为了这架钢琴付出了太多的心血,我明白你爱它。”
租了几年的便宜房子,住在这个虽然在市区里但是周边环境有些烂的房子里,同层楼的也不知道都住着什么样的人,自己一个人那么危险也要扛,快三十岁了还在骑电动车,工资不低但平时从来不买奢侈品,生活节俭还要去打工。
其实太多细节让我去揣测她究竟想做什么。
直到上个月吴华和她聊到货运钢琴已经签下单子的时候,我才恍然大悟。
“你不生气?”她见我一直不说话,有些担心地看我。
我回神,笑着摇头:“我怎么可能会对你生气呢?”
从身后攥着什么东西,我让她猜我送的是什么圣诞礼物。
她微笑着猜:“钢笔?”
“为什么是钢笔?”
“因为我把那支派克钢笔拿走了,放在卧室里......噢,你不会没发现吧?”
我一愣:“我确实没发现。”
她尴尬地说:“好尴尬。”
我前倾身子去亲亲她的嘴唇:“现在我知道了。好爱你,姐姐。”
她被我的动作限制了双手的幅度,只能半推半就地与我相贴。“那么你的礼物应该揭晓了?”
我往她的手里塞了一张小小的卡块,她用手摸了半天没弄懂那是个什么东西。我叫她看,她一看,愣住了。
那是一个房间的磁卡 。也就是门卡。
“这是......”
我很得意地对她说:“现在钢琴也有了,我们需要一个更大的房子来安置它,不对吗?”
她的神情有一刹那的惊愕,混杂着一丝难以置信的喜悦,我想做更多的解读但我毕竟不是专业的,真希望能有更多人见证这一刻她激动的心情,她尖叫着抱住我,然后我们在新沙发上滚做一团,她说我太疯狂了,我无奈地说明明我最持家好么。
还好,这是一个温暖的、充满惊喜的圣诞节,我很高兴我没有像程娜一样有个烧钱的爱好,不然我可能没办法在圣诞夜前给她一个付完半款的房子的惊喜。
虽然买房这件事和我一辈子做个自由人的理想有所冲突,但我愿意为她创造一个稳定而安全的家。
--------------------
狠狠地发了,平安夜快乐亲爱的朋友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