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到周日，程娜就跟《灰姑娘》里十二点钟的公主一样准时离开。稍微不同的是，她无需提着她的裙摆，仓皇失措地离去，也不会留下点什么念想给我，只有口头的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再来的承诺。
所有的冲动，到底还是在睡醒之后被抛之脑后。
对于这次突然的见面，我心里除了一开始的激动以外没别的感受，只有在晚上看着程娜穿鞋准备离开的时候，心里冒出点辛酸的伤感。
“路上小心。”我说，千言万语道不尽，这种感慨霎时共鸣，想送她回家，可是来回车程那么久，是件大大的难事。
原以为程娜会劝我回家，可是她没有，她只是默默看了我一眼，勾走我的魂，留下一具半空的躯壳，在这里的租房遥遥相望。
我知道，她的目的达到了。
根本狠不下心来说永远的不见，人就是这样犯贱，还未分别，就开始想念。
好久以前也有过这样的时候，第一次分床睡，第一次分开上学，后来我们上大学，走得好远，那些童年的亲昵的瞬间，总在成年以后弹跳出现，有时候撞到我的肩膀了，一个大大的踉跄，我停下来怔怔地陷入回忆。
一直以来都像有只手推着我走，推我到陌生的城市，做陌生的活计，回到十年前进入高校的那个秋天，一切都是重新开始。
我打开电脑，找到那篇迟迟没有发出的完成的武侠小说，女主的结局我来回翻看，总觉得并没有想象中的那么合适，用不同的心境去看待自己过去的作品，经常会有更多的想法这是没错的。写作就是这样，你把故事写下来了，可是怎样写到更好，需要成倍的时间去审视作品。
这似乎是一个漫长的过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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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为管理员的江隽看到我，远远地就朝我打了个招呼，只是那时候我还在想心里事，没注意到她的动作，两人险些擦肩而过。
她没沉住气，到底还是猛然转身，抓着我两边肩膀，问道：“你魂飞啦？”
一愣，然后马上反应过来自己是想得太入迷，尴尬挠挠头说：“啊啊，刚刚脑子里有点灵感，不好意思，怎嘛？”
“还记得自己叫什么不？”
“你又跟我开玩笑，我当然记得，我叫江隽嘛不是。”我故意把自己名字说成她的。
“看来有点痴傻了。”她咯咯地笑。
她放过我，我们有说有笑地回到自己的工位上签到，我也逐渐恢复到过往正常的状态。
江隽问我在纠结什么，我说纠结小说情节，她问有什么好纠结的，作者写得不合你心意？
想了想说：“感觉结局已经很好了，但是感觉还有遗憾，我在想如果是现在的我的话，能去怎么写，才能让我自己满意。”
我把小说的结局告诉她，用很短的时间概括了中间的故事。
故事里的主人公在一起，但是各自漂泊，追寻自己的目标，一年里见几次面，不为别的，就是解解相思的瘾头，可在一次单独出行中，其中一人被仇家所伤，临死前想要见一见自己的爱人，在约定见面的日子前一天夜晚赶到约会的地方，可另一人因为决心要将其忘掉，过新的生活，而失约未到。活着的人终究抵不过内心的煎熬，在几个月后不抱希望地重游故地，发现已经化为白骨的尸身，痛苦悔恨之下自刎，与之地府情会。
我说这个结局看起来是避开传统武侠双宿双飞或者老死不相往来的情节，但实际上也是俗套，因为侠客最大最吸引人的特点就是苦情，为了这份潇洒，家人、朋友都可以不要，作者这样写，乍一看有些虐恋情深的意思，但实际上读者的观感并不完美，总觉得还差点意思。
她笑了一下：“我看小说的时候，哪怕故事的结局是好的，我也会因为中间男女主经历了太多糟糕的事情而内心空落落的，不知道他们在经历了这么多事情之后，是不是还能有当时纯粹和纯洁的心境去面对对方。大起大落之后的平静生活，是我会担心的事情。你说的这个小说结局，结合生活来说倒是可以理解。”
“你觉得，要是所谓相濡以沫之后，他们不再爱对方？”
“是啊，不知道没有分离让他们珍惜对方之后，这种平淡的生活会不会消磨他们的新鲜感，然后慢慢厌倦。”她叹道，“尤其是长大之后，越来越怀疑爱情了，不是不相信它没有，只是觉得保质期太短太短，用不到一辈子。”
“你说得对，我看故事的时候，很少会想到他们在一起之后的事情，感觉总是在一起了就是胜利。也许......正是我发觉了这个问题，才会觉得这个结局令人纠结吧。我希望两人是深爱的，毋庸置疑，但又发觉即便写在一起也不一定能说服人们，感受到作者的两难境地了。”
“但另一方面我觉得，结局不是故事的决定性因素，它可以多变，可以不同。”
我看着她的眼睛，嘴巴微微张开，和她几乎同时说出那句话。
“但如果有更合适的结局......”
她好像被自己说服了。
“好吧，我赞同你的想法，现在我也要和你一样纠结起来这个结局安排得是否恰当了。”江隽说。
于是我们就开始想，什么样的故事结局能够跳出俗套呢？
她找来几本书，和我一起翻看，期间有读者来办理借阅书籍的手续，我们就交替着时间段工作。身为图书管理员，是被允许在读书台位置上阅读的。
看了一整天，我们都没能找到那个理想的合适的结局。
我感叹道：“怪不得以前看小说老觉得这些情节和桥段雷同，是因为我们并没有真正成为武侠世界一员，只能用自己正常人思维去猜测主人公的结局，那些都太常规，太合理了。”
她也赞同：“越经典越是这样，我看有些网络武侠小说还更加与众不同些，你看，有人可以屠恶为善，亲手将自己深爱的反派对象给杀了；也有人选择纳妾生子，把前半生打下的江山变成偌大宅院和田地，翻身做地主；还有人写主角们泛舟而行，两人相依为命，度过肃寒的一生。很多读起来觉得荡气回肠，心情久久难以平静。”
“是啊，独一无二是很难想到了，那么选择哪种结局为故事收尾呢？”我思索着，不小心把真相暴露。
“哎呀，难道说，这是你在写的小说吗？”江隽脸上的好奇和探究，令我红了脸。
“......也就是随便写写。”我尴尬得支支吾吾。
“怪不得你失魂落魄的，原来是写自己的文章，那更应该鼓足了劲，找到最适合你的结局了。”她说，“但我觉得，还是得你喜欢才行。”
“我喜欢......”我陷入沉思。
那篇小说是根据我和程娜的原型来写的，里面诸多故事情节和桥段，是我根据现实生活发生的事情加以改造变成古代故事中的内容而成，可以说，小说的主角是我，第二主角就是程娜。
这本小说也就二十万字而已，内容不多，时间跨度却很长，我从初中开始写开头，在去年就已经写好结局，因为前后水平不统一，而且也不大有出名的可能，作为日记一样的存在，所以没有发出去过，只有程娜看过其中的一小部分。
在那之前之后也写过很多武侠短篇，但是要说最饱含了“我”真情实感的，还是这篇无名作。
如果这篇小说到最后只有我能看，那结局如何又何干呢？
想通这一点，其实没有想象中那么容易，一直以来，我都更加注重读者们的想法，总觉得结局一定要符合大家的预期，或者说是为了使之向“经典”靠近而不断卖弄情节，我不愿写大团圆，因为我知道大团圆实在是太俗，太俗了，真正爱看故事的人，绝对有能力判断这个故事应不应该这样写，所以我纠结。
以前我对和程娜在一起一辈子这件事很悲观，现在也是，虽然奔着长久而去，可是总有各种因素阻隔其中。现代社会其实还是开明很多，一张机票能带我们去很远的地方，足够不被大家所认识。
可谁不想战胜万难，选择更好的结果呢。
不到最后一刻，不要说再见。
我把那篇小说的结局删掉不少，重新开始摁下字符。
也许从这一刻开始，她们的命运才真正被改变了。不为观赏价值的美感，纯粹为了一己私欲，将这篇不被期待的中篇小说完成，没有评价员，也没有其他读者，动笔到收尾，是一个人的战斗，和以往那些商业性的写作不同，这注定是“失败”的作品。
但希望它是有意义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