康朵转入普通病房的第二天， 程娜赶过来了。
她带了很多补品和水果，放在病房里的储物小柜上，走到我身边。
很难有一觉好睡的我面相十分颓废，不用照镜子也知道，两个发紫的眼圈挂在眼下，嘴唇也因为没有涂唇膏而干裂发白，头发更是几天没洗有些油腻。
但程娜还是默默地从包里拿出一支她常用的柠檬味唇膏，拔开盖子在我的嘴唇上细心涂抹。很快，一阵温和的柠檬气味裹住我的口鼻，把我从迷糊里扯出来。
我抬眼对她笑笑：“你来啦......我最近没休息好，反应有点迟钝。”
好多天没见，我都有点忘了应该做出什么反应。
见到她应当是很高兴的，只是余光看到还是昏迷不醒的康朵，我那份开心又压抑下去。
“医生说她没事了，可为什么还是没醒？”我抱住自己的脑袋，坐在冷硬的椅子上，图书馆的工作一请就是一个星期，太久没回去我想着要不直接辞职了得了，不过那边的同事说没关系，晚点回来也可以，所以辞职手续一直没办下来，康朵这边住院手术花钱不少，最近配合保险经纪人做各种调查，我发现了很多希望自己还是永远不要知道的事情。
“没事的，她已经好起来了啊，不要小看人的恢复力，朵朵身体一直很好，她会很快醒来的。”程娜的手搭在我的肩膀，带着水果塑料袋的味道，我知道那是现实的气味，那是生活的气味，她提醒着我回到正轨，应该好好看着她说话才对的。
哆嗦声音，我露出一种可以说是惶恐而不安的表情，她和我对视，像是对我现在的情况很不理解，眼里充满不可思议。
“......怎么了？”被我所感染，程娜的语气也变得很微弱。
我听见自己声音很凄凉。“调查她的行车记录仪时候我们发现......”
“调查她的行车记录仪时候我们发现，在发生车祸前她驾驶这台18年购买的小型汽车频繁来往几个事务所查找一个人，有好几次她将车停在当地的派出所，我们可以看到摄像头所对的方向，她站在派出所的门口徘徊，似乎有什么顾虑， 始终没有走进去。我们想知道，她来到派出所的原因是什么，这和她发生车祸有什么关系吗？”
保险经纪人和我一起来到其中一个派出所，这是一个小县城，和我居住的地方有几百公里的距离，也是康朵车祸前最后一个前往的地方。
里面的辅警本来是不愿意回答我的，但在看到我的名字之后，总算是透露了一点情况。
“那天我看她一直站在门口，就主动询问她是否需要帮助，她看起来精神状态有些不好，嘴里反复问道：‘程佳，如果我要找一个叫程佳的人，你们能帮我找到吗？’那天是傍晚，我准备交班，很少见到这样的情况，所以记得很清楚。”辅警看了我一眼，“你的名字发音和程佳一样，她要找的人就是你吧。如果你没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情，请尽快和她联络吧，别让人找太久。”
“康朵在驾驶时有存在疲劳驾驶或者精神不稳定的可能，在下雨天的泥泞道路里仍然坚持开车，其实是把自己的人身安全置之脑后的，或者说没有做好应有的预警......”保险经纪人见缝插针，拿出她的投保单给我说。
“她没有。”我打断了他的话，不愿在他口中听到如此冷冰冰的叙述。
“好吧。”保险经纪人脸上露出一个为了掩盖不耐烦而露出的苦笑，用笔帽指指受益人一栏，上面是我的名字，像是为了证明我是个多么贪心的人一样，他很快给出了一个理赔方案，我在上面签完字后疲惫地回到医院。
“我真不想知道这些事情。”我说，“是我的错吗？我也不想这样。是不是如果告诉她我在这里，她就不会遇到这些事？”
为了不被程娜以外的人找到，我没有告诉任何人住址，对于康朵，更是有一种刻意的冷淡，她几次发消息问我在哪，我都没说。
程娜两条修长手臂拥住我，让我将头埋在她肩膀，籍此传递力量，她说了很多安慰的话，让我心里好受很多。
知会护工之后，我收拾好东西从病房里走出来，程娜带着我去吃了个饭。地方选在一个环境不错的餐吧，靠窗的位置我最喜欢，望出去就是绿植和街道，来往的人都换上秋衣，悠闲地走着。
对面的程娜安静吃着饭，我看着她，心里有股说不出的滋味，想到自己现在这个状态，对她并不好，千里迢迢赶过来和我一起处理事情，还是那个让她误会许多的康朵，不知她此刻心情如何，表面的风平浪静下，真正的想法又是什么？
吃完饭，我推开她的手，抢结账，牵着她的手走出餐厅，露出一个微笑，想让她不再担心我。
她也轻轻微笑起来。
在医院附近租了个酒店房间，洗漱整理完我们躺在床上，我问她会不会觉得不舒服？
她轻蹙眉毛：“为什么这样问？”
“康朵和你没什么交集，我这些时间也一直在往医院跑，没能和你在一起......”
“佳佳。”她温柔的声音让我格外安心，“康朵是你的朋友，也是我的朋友，我们一起面对，好吗？”
“我们既是姐妹，又是爱人，你即是我，我即是你，无论如何都不会变。”
我握着她的手，把那微冷的手指包裹在手掌里搓热了，静静听着。
“但是为什么这么晚才告诉我出事了？”
“想先把最重要的事情处理好了，免得你回去上班还要想着这些。”我说。
“佳佳变成熟了。”她弯着眼。
“明明成年以后我就没有再麻烦过你了！”我假装不服气，要给她数一数那些我引以为傲的事例，她也没反驳，眼神很认真，只有嘴角带着一抹笑意。
最后，她把我搂在怀里，像哄小孩那样哄我。
“还好手术做完了，人也稳定下来，接下来只要等她醒来就好。”她说，“不过，有什么话，还是要及时和她讲清楚，好吗？”
许是话中有深意，我抬眼小心翼翼看她，生怕漏下一个表情而曲解她的意思，程娜应该能感觉到康朵和我之间未完的纠葛，但是她没有在这个时机提起，应该也是出于对我的信任。对此，我十分感激。
“好。”我的手伸到她的后脑勺，让黑发穿过我张开的五指，贴着她的嘴唇，喃喃，“是时候做个了断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