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是被楼下嬉闹的孩童声音吵醒的。一只手掀开窗帘,看到下面有皮球被踢来踢去,彩色的小鞋足尖踮起,对准滚来的球就是一记猛踢,爆发出闷响后那球就哐嗤砸到建筑,飞到看不见的视线盲区了。
本以为时间还很早,低头一看原来已经早上十点,我拖着有些疲惫的身子起身梳洗,看着已经长长过肩的枯草一般的头发,决定明天上班前去剪个头发。
小城镇的理发店少见有富丽堂皇的连锁经营,都是早餐店大小的铺面,摆着几套椅子镜子,两个理发师在里面火热朝天地为客人理发,等待席上坐了几个发着呆的客人,显然对理发这件事不抱有什么期待。
我坐下来等待时候心里在想要剪一个什么样的发型,以往都是选好发型找预定的发型师做维持,换了新的地方,剪出来的风格一定大有不同。再者,对这里的理发店实在不抱有多大的信心,只求一个不要尴尬到无法见人的地步,怎么修剪是看理发师的手感和审美了。
半小时后终于等到我洗发,洗发小哥手法僵硬,但还算温柔,我听他讲话细声细气,问他干这一行多久了,他软软说干了三个多月,理发师学徒一般从洗头开始,在师傅剪发的时候在一旁观看学习,拿假人脑袋套上假发进行练习,熟练以后才能开始正式给客人理发。
我“喔”了声,想起自己以前偶尔有几次被特别年轻的青年理发,发型确实难看,但他们还是兴致勃勃地为我讲解其中精巧之处,临走前相机拍下留念。想来我可能是学徒的第一个作品,他是有了成就感,只可惜我第二天惭得不敢上班。
以前倒还无所谓了,现在理发是为了调节心情,再不能剪得难看,我说:“帮我指名你们店里最会剪头发的发型师吧......”
他愣了一下:“所以不让我来么?其实我剪得不错。”
我犹豫良久,其实心里也有些摇摆,都聊了这么久了,他已经对我展现出对剪发这件事莫大的兴趣,恨不得赶紧结束洗发男孩的生涯,投身于理发事业中去,忽视他的暗示去选择老资历些的发型师有些无情,可我又不想牺牲自己的头发给他练手,纠结来纠结去,他几乎要蹲在我面前求我指名他。
万般无奈,我只好点头说:“剪毁了你要赔钱。”
“我力求个百分之八十符合你的要求!赔钱......赔钱的事情再说!”
坐在椅子上,他利索地给我披上围布,剪刀一套的放在挎包里是像模像样,他的师傅刚解决完一颗脑袋,好整以暇地环臂抱胸靠在一边看着他要怎么工作。我说想把发尾修齐一点,刘海打薄不遮眼睛就行。
他手上剪刀微冰,虽然经验不多但手法还算得上娴熟,边剪还边和我闲聊,问我做什么工作的。
我说图书管理员,他接话那真是个不错的工作,然后又问我有没有想做的事情。
我说有,我想处理好家庭之间的矛盾。
他又装模作样地给我分析面相,说你的长相和发质,都是属于有些主动的类型,气质上比较强势,而且热情似火,但是不知为什么从看到我走进理发店开始,眼神里就有点散不去的退缩和疲惫。
“有你说的这么玄乎吗,性格都能从面相里看出来?”我笑了一下,内心微动。
许是看到说我心里去了,他趁热打铁:“是呀是呀,你看你的眉毛习惯性上扬,还有眼角......最近有遇到不高兴的事情吗?”
“没有。”我不想把那些事告诉他,故意使坏掩饰了过去。
他眉毛耷拉下来,显然有些失落,自己可能理解错了客人的心情,让他自觉话多,后来我们就不再聊这些心情有关的话题,转而谈论最近的新闻大事,八卦娱乐。大多是他在讲,我在听。
这时候才发现,原来我低迷的这段日子里国内发生了这么多的事。
剪好头发,没有大的偏差,虽然也说不上来和剪发之前有多大的差别,就是整齐、柔顺了不少。我道着谢付完钱,准备出门离开的时候,那个年轻的理发师叫住我。
“其实我看人一直挺准的,如果我今天说的不对,请你原谅我。刚刚和你聊天觉得你是个自信的人,可能因为你第一次来我们店里,觉得有些拘谨所以话不多。有机会的话,我再告诉你我相面的成功案例,真的很神奇!......好吧,又说这些有的没的的了,总之希望你越来越好!欢迎下次光临!”
诧异于他的热情,我想一份工作不能让他改变自己变成一个多么积极向上的人,应该是因为他有着这样勇敢的性格,所以才可以这样无畏地对第一次见面的人这样鼓励。
晚上照例和程娜视频电话,她坐在镜头前把乳液在脸上抹匀,看到我的新发型,把眼睛对上来好像是在确认。
我看着屏幕上两只猫儿样的眼睛一眨一眨,忍不住笑她:“你这是看什么啊?”
“你剪了头发啊。”她说,“虽然没剪很多,不过看起来更精神了。”
“这么快就被你发现了。”
“嗯,你以为我像你,我做什么发型你都没反应过来好吧。”
我赶紧解释:“怎么会呢?你要是换发型我也会第一时间看出来的!”
“骗人。”
“没骗人!”
孩子气的斗嘴让我扬起嘴角。
“你今天做了什么。”抱着膝盖坐在床上,等着她汇报自己日常生活。
程娜也躺到床上,露出半边侧脸:“上下班,练琴,写曲子,和你聊天,看你的发型。”
“早上睡懒觉,起床去剪发,下午看书——”
“这么无聊。”
“嗯。”我把手机贴在脸旁,“然后很想你。”
“想我为什么不回来。我会抱着你,然后好好亲你的。”
难以言喻的心动在胸腔里蔓延,我感觉自己的耳朵烫了起来,程娜会和我画大饼了,她变坏了。她说会让我对她做任何事,我们会像以前一样做着认识的人眼里亲密无间的姐妹,外人眼里缱绻相拥的恋人。我们会把血肉拆散开来尽情地拥抱对方,在温暖的被窝里等待即将到来的寒冬,我们会一直在一起,在我们共同的家里。
“等我去和同事们再工作一段时间吧。”我和她商量着。
她听到我似乎有回家的意愿,兴致一下变得很高:“过年前回来?”
“我尽量。”我说,“还没想好爸妈那边怎么处理呢。”
“这段时间我一直在劝他们,软磨硬泡地,渐渐有点效果,他们说不会再干涉你的生活了,所以,回来也不一定意味着要被管教嘛。”
“那你呢?”我抖着声音问。
“他们不管我,就会只看着你。”
那边安静了。
良久,我听见她张开嘴唇的声音。
“其实,我也想像你一样叛逆。所以,我不会让他们的意愿来决定我的未来的。”
我说:“原来我们一直都想拥有对方的特点。”
她笑了:“没想到你也会想要我这样的性格,我总觉得我很平庸,因为害怕被别人讨厌就把自己藏起来,小时候想,等到长大了我要做所有自己想做的事。可是长大了发现,不论我怎样洗脑自己,那样后退停滞不前的个性才是我的主色调。佳佳,叛逆是一种天赋,我一直很羡慕你有自己的天赋,如果有一天我能做到像你一样敢于对抗就好了。”
“我早就在向你学习了,一味地逞能算什么呢?我的冲动不能保护你还与我们的目的背道而驰,像我这样粗鲁、霸道、任性的人,贪婪地占有着你对我的温柔,我知道我很多地方做得太糟糕了,搞砸了好多事情......”哽咽着,喘着气,我想象珍藏的回忆,说出来的话断断续续,“我总是站在你的身后,慢慢越来越学着变成你。”
“至少,你已经证明自己还有爱,还有情感。”她说,“你在自述里嘲讽过自己,好像从来不懂爱情,人是作为个体出生的,没有办法一辈子依赖着谁而活下来;你是那个感受不到世界美好感情的人。你是吗?我从不觉得,其实你珍视你的关系、感情,到了不自知而疯狂的地步。我发现似乎每天都能更了解你。”
这是好事吗?“总是听你夸我。其实我不知道,更深入了解我之后你会不会讨厌我......”
“佳佳,还有人比姐姐更了解你吗?”
这句话莫名蛊惑,我竟不知这样的话语能给人造成这样大的杀伤力。
“没、没有......”我捂着脸不敢看屏幕前的她,“你这样讲我脸要炸了!”
“好笨。”
“你说我笨......”聊天框发了个气冲冲的小猪表情包。
她听到消息提示后点开聊天框看,噗嗤笑,也给我发了个同系列的奸笑表情。
“程娜。”
“嗯?”
“明天还想见你。”
“好啊,我等你。”
隔日回到图书馆,同事都对我表示欢迎,他们或许是猜到了我请假的原因触及离别,对我讲话也更加温柔,甚至平日里喜欢开玩笑的一位,也少有嬉戏之语,给我送了家里包的饺子包子,说我从大老远过来务工,这几天看着瘦了不少,家里做了好吃的便要分享。又告诉我老家的美食有如何如何的好吃,有机会可以去试试。
我心里感激,受宠若惊地接过,在食堂的冰箱里存着,下班把东西带回家,滚水下锅,下面条打个蛋,热气腾腾的晚餐就做好了。
给程娜拍了照发过去,她回了个流口水的表情。
【还是白菜羊肉和玉米猪肉馅的,有点想吃!】
【他们家的调料好像确实和我平时吃的速冻水饺不一样,而且皮薄馅大,不知怎么做的。】
发完消息,我给同事道谢:“你送的水饺真的好好吃,再也吃不下别的水饺了。”
后来同事特意邀请我到她家学包饺子,伯母年过七十看着还是显年轻,干起活来甚至比我们都要利索多了,她教我如何捏着面团配合擀面杖捏出薄厚均匀的饺子皮,这种擀法区别于批量捏出的饺子皮,更有韧性和口感,爱吃面食的人一口咬下去,面皮和肉馅汤汁饱满,让人胃口大开。
在她们家吃了丰盛的晚餐,临走时候同事把我送到小区门口打车。
我由衷地感谢她花心思让我感受家庭的温暖,这样的聚会已经许久未曾体验,平日里看起来和我一样最没心没肺的人,每天上班就想着下班,干起活来却比谁都认真的人,总是能第一时间察觉到我情绪的变化。她对我的关怀是出自她个人的修养和习惯,我在感恩她的同时,还是会不可避免地想起我也曾有过这么个常常想着我的朋友。
晚风太干,我的眼眶涩涩的。
她说我可以借你肩膀,于是我在众目睽睽之下趴在她的肩上大哭,眼泪鼻涕都蹭在那件秋季的大衣上,唉,虽然我一直在提醒自己不要想起伤心事,可还是忍不住!
在这个秋风萧瑟的季节里,我感觉生命已经从地底蔓延到极致,于是我将要面对的,就是不断分离的枝叶了。
我仍然不可避免地会害怕分别,正如常言:长大以后,我们不知道那次道别是否就是最后一次见面了。
“可能今年内我就要辞职了。”我吸着鼻子,不好意思地用纸巾给她擦肩膀,“我......我想了很多,觉得该定下来了。”
“没事啊!”她笑嘻嘻地说,用一种我们都舒服的态度劝慰我,“当年我也是走了很多城市,觉得还是这里有我想要的安静和便利,所以就带着老妈来这里定居,我觉得人就是这样,总是要多走走多看看,才能确定自己最适合什么。”
“嗯,还是很谢谢你,我都不知道还能在这里遇到像你,还有其他人一样的热心肠的人。如果不是我重要的人还在等我,可能我真的会想留在这里养老了。”
她露出八卦的眼神,小声问我:“谁呀?”
想到那个一席如瀑黑发的恬静的女人,我像是被一把火点燃了,全身都滚烫起来。低着头,眯起眼,用很低很低的声音咬出那两个字。
“家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