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末的时候我抽空回了一趟家。马路好像变堵了,以前一个小时的车程,我在喇叭声中度过了两个小时。停在道路上的车群,缓慢流动着,一点一点回到它该去的地方。
这时候想到了程娜和她的电动车,黑色的小车,看起来还算坚固,当时我还担心她骑车会不会很危险,现在想来倒是很想借过来开一下,堵车真不好受啊,什么也做不了。
好不容易回到家,我几步上了台阶,早些年的房子都是矮楼层,最多不超过七层,是爬楼梯的。上楼的时候,听见楼下换了一波又一波的邻居里,有哪户传来的稚嫩的弹钢琴的声音,登时将我打回十年前,看着姐姐练琴挺得笔直的背影的那个我。
她烦躁的呼吸和略显笨拙的手指,在黑白琴键上游走,她报复性地小力捶键盘,然后使劲弹边缘的琴键,重低音泛滥,听得出她很生气。
或许是因为不连续的曲子和我手上游戏机的声音总是相互交错着。
她不知道为什么爸妈不在家还要练琴,只因为老师说明天要检查,要她在三天之内将新学的钢琴曲弹到流畅。
不知道为什么我可以在她旁边打游戏打得酣畅淋漓。甚至什么都可以不用做,还免受长辈老师的责备。
现在想来,只能说是期待不同吧,因为长姐的存在是父母愿望的最高点,他们让她学女儿们都该会的东西,而对于后来一个意外怀上的女儿,要求就没有这么多了,他们已经没有再去精心对待的热情,只是跟在我屁股后面,看我学习不认真就踹一脚,让我加快脚步。
程娜最开始也会纠缠父母,问为什么我们待遇不一样,妈妈苦恼地看了我,说:“你自己什么样自己不清楚,就你那屁股跟抹了油似的,一沾椅子就往下滑,根本坐不住。”
我看了眼旁边低着头,两手绞弄连衣裙裙摆的姐姐,她的蕾丝花边都要被捏歪了。
我悄悄对她说:“听到没,你下次也不要那么乖,你就说你不想学了,这不就没事了吗!”
她的耳朵一被吹气就红,还要严肃地对我说:“我才没你这么厚脸皮!”
被鄙视了的我吐吐舌头,那没办法了,你看起来乖乖的,爸妈要你学啥就学啥,你只能羡慕我周末能到处玩!
她长久地坐在钢琴前,腰背挺得越来越笔直,我都怀疑她要习惯了。
直到有一天,爸妈问她想不想去考专门的美院,我正放学回家,衣服上还有踢足球留下来的泥巴印,还想着悄悄进门去换洗,结果就撞见这一幕。沉默寡言的姐姐发了疯似的掐住自己两边的头发,哭叫着说不想再弹了。正值初三的她面对学业和并不喜欢的钢琴的折磨,体会不到一丝成就感。
听说弹琴有点不顺利,成绩好像也有些下滑了,不是天才选手,恐怕想成名很难。我听到邻居这么讨论她。
那个小的,恐怕还好点,小时候不听话,让大人头痛,现在长大了,听说科科接近满分呢。
我抱着足球,她们把我当成小聋子,或者一条沾满泥巴的小土狗,一个劲讲着。
真可惜,每天都弹几个小时,我听就还不错啊,怎么就放弃了呢……
你别说,那家人,也不知道他们想要什么,一个抓得死严,一个放羊一样养着,总有一个不习惯了呗。哎,你说,这是好还是不好啊,说来我家那小子也要六年级了,也不知道送去公立还是私立,他呀,成绩就没有隔壁家那孩子好了,六年级就会英德两种外语,以后直接出国了!
我洗完澡,身上皮肤还散发着热气,钻进姐姐的被窝,她像往常一样,穿着成套的睡衣,关了所有的灯,安静地躺在被子下。我一动,她也动,我不动,她就不动。
“你怎么不弹琴了?”我问她。
“不喜欢。”她说。
“我以前叫你像我一样直接说了,你为啥早不这样做,早这样,不就没人逼你了吗。”
她转过身,熟悉的面庞,我呆呆地看着,我们贴得好近,她的眼睛看不见眼白了,也不知道睁着还是闭着。我咯咯笑,程娜,你这样好吓人,说话啊。
她叹了口气,说:“程佳,你丫烦死了。”
我缠着她问:“我对你这么好,哪烦啊?”
她手扭着我俩胳膊,自暴自弃地说:“哪都烦,哪都烦!”
虽然我还小,但是我对于人的情感,已经掌握得七七八八了。察言观色,也属于我的一项技能。我有些不敢确定而希望得到真实答案那样地,用突然严肃的语气去提问。同时我的手也抱着她的腰,我正经地问她。
程娜,你会讨厌我吗?
她安静了下来。
我听到闹钟在黑暗里转动它的齿轮和指针。嘀嗒,嘀嗒。
“程佳,我承认我有羡慕过你吧,比如没看到你的时候,我也会很难受,为什么你可以不被要求做这么多事情,礼仪、书法、音乐,你做你想做的事情,踢足球,和朋友出去玩。
但是后来我想,如果要我去踢足球,我会喜欢吗?我肯定不喜欢踢足球,我也不喜欢到处交朋友。一想到你可能……你可能吗?你会觉得嫉妒吗……?爸妈的注意力一直在我的身上,你会觉得难受吗?”
她说这话的时候有些结巴,像是很难为情,我能理解,这对于程娜来说,是史无前例的一次自白。她很少对我敞开心扉,虽然她在我面前没有秘密,但她很少“自我表达”。
“我最多讨厌爸妈,不会讨厌你。”我说。
她轻笑了一声:“我也是!”
夜晚变得更加香甜了。我发现自己能理解她了,她坚持弹琴的理由,有一部分在我,她太想通过什么来表现自己的独一无二了——我们的年龄相差太小,而父母的关注有限。然而我们都长大以后,这种勉强自己的感觉就成了一种负担,虽然这个负担已经被我二人所习惯,但拿下来,会更轻松。
程娜就这么放弃了艺术生这条路。
虽然爸妈觉得很可惜,她应该有更好的路。可是我也想,学钢琴是为了什么呢?考级,成为音乐家?然后全国巡演或者去给那些歌手伴奏?做这些事情,都必须得有一个目的吗?我想,也不一定全是同样的想法吧。
程娜学音乐,可以在她喜欢的时候去演奏,不喜欢的时候合上钢琴盖子就好了。
这样就够了,她可以开心地笑,做她喜欢的事情就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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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那么我们有请赫赫有名的大音乐家——程娜,来为我们现场演奏一曲《好运来》!以祝愿我们家在新的一年里天天好运来!大家掌声欢迎!”
在我热情洋溢的主持下,程娜翻了个小小的白眼,因为在家过除夕,她还穿着睡衣,爸妈坐在摆满瓜果糖仁零食的茶几后,配合地鼓掌了。
程娜无语:“钢琴怎么弹好运来?!”
我说:“试一下!”
结果她就真的弹了,说实话,并不是多好听,但爸妈笑得前仰后合,录视频发家族群去了。果不其然家族群一串串的消息,说什么程家才女,举世无双,大家都要好运来,再配个红包金钱树乱撒的表情包,基本就是每年的流程。例外的是,程娜在大家面前露了一手。
她最不喜欢在远亲们面前弹琴,结果一弹还是这种喜气洋洋的曲子,直呼格调降低了。
我开玩笑说这也算是经典放送。
她哼一声,装模作样给大家做了个结束礼,我们让掌声响彻客厅。
电视机里主持人开始倒数了。
“五、
四、
三、
二……
一!”
新年快乐!
礼花不停地放,音响里传出来噼里啪啦的声音,烟花和鞭炮,齐作响,那时候还没有烟花禁令,那是之后才有的,那时候我们想怎么放怎么发,一百零八发大礼花,照样往天上窜。
但是今年没来得及准备这些玩意,我们被迫在家里看联欢晚会,跟着倒数。
我激动地原地踏步:“新年快乐!”
妈马上站起来,伸了个懒腰,说:“哎哟,终于能去睡觉了~”
爸也打开手机抢红包,没抢到还要捶胸顿足,恨不得就地嚎啕大哭一番。
我大叫:“太敷衍啦!”
程娜一手劈在我脑门上:“吵死了,快睡觉,明天还要去拜年呢。”
“拜年……我最讨厌拜年……”穿新衣服,干干净净地去挨家挨户拜年,长辈唠嗑几小时,打发小孩几块钱,不能哭不能闹,围着看他们打麻将。
这哪是拜年啊!没劲。
可是压根没人管我想不想拜年,反正大年初一,没人一整天呆在家里,要么逛公园要么去拜年,拜年还有长辈分巧克力吃,公园里可什么也没有,我又妥协了。
晚上睡觉,我照例洗了澡要往程娜房间里走,被程娜一把拉住。
“程佳,你回去。”
我马上耍赖皮:“不要。”
“你都初中了,应该自己睡觉了吧。”她说。
我刚准备说什么,嘴里塞着牙刷含糊不清的爹飘过:“我觉得娜娜说的对。”
“……”
于是我那张久违的床,过年换洗还带着洗衣液香气的崭新的床,终于派上了用场。一度想要不直接在程娜房间里放张上下床的家人,也露出了欣慰的笑容。
空空的房间,没有姐姐的温度,就像是每个人不得不面对的事情。大多人,要独自睡觉的感情,或许各自不同,我太少自己睡觉了。然而这个新年过后,家人们就开始刻意地让我自己睡觉。
六年级才过去没多久的我,就这么在黑暗中感受“独立”这个概念的成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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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中高中过得很辛苦,我也很羡慕比我早度过初三高三的姐姐,至少她看起来自由了。
那些日子寄宿制学校所克制的,是我对家庭的眷恋回望,我在校园中所获得成就的那份喜悦,是每次在拿起电话的时候就消散了的。
因为我总是不可避免地想起,爸妈们早在两年前就已经听过大概的类似的汇报,来自程娜,我的血缘姐妹。
他们说我的心思变得细腻又敏感,表面上笑得开朗,实际上藏着一颗寂寞的心。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我变得遮遮掩掩。这或许就是女孩转变为女人吧,通过读书,我懂得很多,自己的情绪和感觉,也能用了解到的知识去解释。
高中的时候,我发现自己是个同。
电台里的密斯特陈问:你们是什么时候发现自己的性取向的?
副驾上的母亲一把摁掉了这个电台,换成了别的旅游电台。我抱着自己的书包,在平稳运行的汽车上,静静看着窗外。
摁掉也没有用,父母担忧的迟早会发生。它是掩盖不了的,存在人的内心深处,它无法被抹去。
人要学会爱,就必须正视爱。
怎可以畏畏缩缩。
同性恋电台的密斯特陈说,但是这件事情只能在合适的时机说出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