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下不用游昭请求,苏锘都知道要干些什么了。她疾步冲到门口,一个戴着顶小破灰帽子的脏兮兮小孩正扒着门框看得起劲。
那小孩大概也没想到屋里人能这么快就反应过来,抬腿就要跑。
苏锘急忙攥住小孩的衣袖,那小屁孩见挣脱不开,张开嘴就要嚎上一嗓子。
苏锘顺势另一只手也抓住了小孩的手。她想了想,为了以防万一,她把小孩的两手反剪在小孩身后。
“谁家小孩胆子还挺大,还是别卖弄你那公鸭嗓了吧,吵人。”游昭也不知道怎么安抚好了屋里的老太太,过来当上了苏锘的同伙,大抵是干这种事经验丰富,她把准备好的布塞在小孩嘴里。小孩看了两眼,开始噼里啪啦掉眼泪。
“呦,还是熟人。”游昭这个不懂“好人”两字怎么写的纯反派弯腰看看小孩,讽刺道,“你父母不是觉得你乖巧才不打你了,他们也许是打累了,懒得打了。”
小孩:“......”
“哦,对。”游昭装作刚想起来的样子,一拍脑门说道,“您这是看不到热闹就自己制造吗?”说完,这气人玩意起身对苏锘说道,“苏老板,要是没有他我也不会知道你被打了。”游昭摊摊手,表情十分无辜。
小孩感觉自己要完了。
那个看上去就凶巴巴抓着他的手的人竟然是前几天在大庭广众下挨打的小姑娘。自己当初是怎么说的?好像当着现在在面前嘲讽自己的人提议道——要凑近看。
他转头泪汪汪地盯着苏锘看。他这样被抓走了,父母肯定不会去找他,毕竟他是真的招人烦。
有人会去把丢掉的拖油瓶再捡回来吗?理智告诉他,不会。
那个大记者是求不了了,一句话能活生生把人气吐血,你能奢求她放你走吗?看过去也只有另一个绑匪好求一点。
可他还是忘了,另一个绑匪和谁是同伙了。
游昭瞧见了这小孩挑软柿子捏的做法,冷哼一声提示道:“看错了,比起她,我可能更好说话一点,她的话,我都不敢不听。”
“还聊上了,闲的。”苏锘也不反驳游昭先前的话,一只手抓着小孩的两只手,另一只手抽空关了个门。随后毫不客气地扯掉了游昭刚塞上的布,对小孩说道,“过程,敢骗人自己看着办。”
而那个待着苏锘身边不说一句话就会死的游大记者也点点头应和道:“看着办。”
小孩...小孩已经快哭傻了。他抽抽鼻子,想抬手擦擦眼泪,挣了下才发现那个祖宗还抓着他的手不放。只能带着鼻音说:“我...我就放了一朵花。”
“所以,哪里听来的。”游昭轻微皱眉,老人家平时也不爱出门,她也把这些信息保护得很好,甚至有人都不记得游昭还有一个姥姥健在。又是谁,不仅清楚游昭家中有一位爱花的老人,又明白那位老人家害怕雏菊呢?
“听来什么,我我又做错了什什什什么?”小孩被面前这人阴晴不定的样子吓得不清,声音抖得都听不出鼻音了。
“你怎么知道这里的老人对雏菊有巨大反应?”游昭生怕小孩听不懂,一字一顿地又问了一遍。
“这条巷子的住户基本都知道啊。”小孩可能是胆肥了,不屑地“切”了一声,“好像是几天前,那个老太婆坐在门槛上,对就是那儿,仔细地修灯笼。隔壁一户的小孩喜欢花花草草,那天别了一朵雏菊在头上,这老太婆不知怎么了,灯笼也不修了,就歇斯底里地尖叫起来。”
小孩边讲边指指苏锘逮到他的地方,回味道:“戴着花的那个也傻了,慌慌张张地看看老人,结果大声嚎哭起来,所有大人都被引了过来。”
“你们怎么清楚不是小孩身上的其他东西?”
“刚开始何止是不清楚,连是不是那小孩造成的都不明了。老太婆就盯着那孩子,也不说话,一直尖叫。”卖报小孩还是想讲得绘声绘色点,伸手想捂住耳朵。但苏锘并不领情,还因为他的连连挣扎加大了手上的力度,痛得小孩又鬼叫起来。
“吵,闭嘴。”苏锘冷冷说道。
小孩下意识闭嘴,又大声“哦”上一句:“那老太婆也是这么大声,明白吗,要不我再来两句?”
“不去演戏可惜了。”游昭不轻不重地弹下小孩的脑门,“忘了一点,那位老人不叫老太婆,小小年纪这么没大没小。”
“后来那小孩家长来了,脸色特别不好看。他们把哭半天快失声的小孩抱起,一个大人摸着小孩头安慰。”他自己也是一个小屁孩,可说到这却“啧啧”几声才继续说下去,“手挡住了雏菊,老人家尖叫停住了。那一群大人不相信,又把花露出来,尖叫声越发尖锐。那个小孩父亲就眼疾手快地把雏菊拿下来,藏在口袋里才结束了闹剧。”
“有些人说这个老人能看到些脏东西,而那朵花上附了东西才引发这事。还有人专门找那个孩子父亲拿了花,一把大火烧了。”小孩大概是觉得这些迷信很可笑,傻乎乎笑了几声才说话,“我觉得她对所有雏菊都会这样,就做个实验嘛,看看,有谁被伤到了吗?”
“选项一,进去和老人家道歉,我们放你走;选项二,你是进屋抢劫的小偷,我直接把你送去警察厅。”游昭听完后一点笑都没露,伸出两根手指问道,“选哪个?”
“一一,当然是一了,大姐,我错了错了。”小孩说着,挣扎得更厉害了,“我真不是故意的,我道歉,道歉好吗?”
“进去说。”游昭又对苏锘说道,“麻烦了,松开吧。”眼看着小孩屁颠屁颠地跑进屋了,游昭却半步都不动一下。
苏锘揉揉有些发麻的手,小不点看着没多大,凭着一股蛮劲也让苏锘的手没多轻松:“游记者还在担心?”
“嗯,老人家现在犟得厉害,不会记得自己不清醒时干了什么,过会又会说我小题大做。”游昭没回避,苏锘也听这么多了,不差这一两句。
苏锘冲游昭伸手:“蹲半天不累,进屋看看不是更放心。”
游昭借力站起来,两人又跟百米冲刺似的奔进屋。小孩虽然话说得不好听,但答应别人的事还是不会不干。彼时正站在老太太面前,挠着头也不开口,相反老太太也不急,笑着等这个不认识的小孩开口。
老人家见游昭进屋,连忙对游昭板起脸来:“你这又是把哪家孩子欺负了,这孩子看着乖巧,也就你天天不务正业。把人送回去吧。”
“奶奶,是我的问题。”小孩哭兮兮地仰起头看着老人,“我...我不是故意送花给您的,抱抱...抱歉。”小孩向来以自尊心为人生第一大追求目标,在同龄人身边只要能被崇拜,干什么看上去都是小菜一碟。偏偏是道歉,说一句就仿佛可以折了他十年的寿。
也就是这样,这些小不点的道歉才显得真诚。
老太太果然不记得刚刚发生的事了,她呆愣在原地半晌。看着这个跟游昭一点不像的小男孩,忽然想起了许多年前的一个隆冬。
游昭那时刚被领来这个家不久,跟谁也说不上几句。就连自己那个话痨女儿和热情的女婿一起上阵,这小孩也没一句完整的话。
虽说女儿和女婿的性格看着就不着调,但也算是有头有脸的人。临近春节,两人被旧时的好友请去参加一场宴席。
然后...然后这个春节以及以后的日子,家里就少了两人。
或许是外头的流言蜚语太多了。这年头人多嘴杂,说什么的都有。游昭捡回来的时候就不像是正正常常的小孩,总透着一股老成,听懂那些话简直太容易了。有时候就连她自己都会被那些话蛊惑到。
也不知那个裹着一身白衣的小孩下了多大的决心。脸上带着像是刚找到家又被迫离开的失落对她说道:“我可能真的导致了他们的离开,很抱歉,您还是把我赶走吧。”
那是游昭第一次说那么长一段话,要是自己的女儿和女婿在家的话也许会激动地冲全世界的人嚷嚷。可惜,最后还是她这个老不死有点运气,听到了。
她原先对这个民间故事里的鬼孩恨得不能自己。她也不愿啊,两个都是自己的至亲,偏偏留下的是个心肺都捂不热的冰块。
春节里家家户户都是红彤彤的景象,游昭就和她穿了一身没有任何颜色的白衣。连屋子里点着的蜡烛都是白色的,那烛火也带着死气。
门紧紧地关着,老太太她还是不想在这辞旧迎新之际给邻居添堵。就在这样的环境里,脸上没有一点情绪的游昭开口对她说了句话。
她当时觉得自己好傻啊,就这样一句话,就真的恨不了那个谣言里杀了自己女儿女婿的“凶手”。
可是,她宁愿这样傻下去。那个孩子,在外面她是护不了,可只要在家里,她就是干干净净,一尘不染的。
同时,现在另一个小孩站在自己面前毛毛躁躁地道着歉,自己又怎么生得了气呢?
家里破碎的花瓶估计和这个小孩脱不了干系,这也是游昭这么较真的原因——这丫头一点委屈都见不得她吃。
“没事,我挺喜欢你的,有空来家里玩吧。”老人家还是笑着,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养成的习惯,看着别人时老太太总是笑得灿烂。
转头看游昭那丫头时,旁边那个跟小时候游昭有点像的小姑娘也挤出个笑容,温柔地看着她。
她这是苦尽甘来吧,一下子碰见这么多个小朋友。要是那两人没走,可能会笑得合不拢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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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两位是很好很好的人...没了。
乱乱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