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贰」
我本以为我和闵悦一直都会是敌人,没想到后来成为无话不谈的好友。
最开始听到闵悦这个名字,是Alice来到我家做客,她脸上藏不住的喜悦表情,我紧握住手里的画笔,假装云淡风轻地问她最近是不是有什么好事,怎么这么开心?
Alice从来都是有事藏不住的人,喜事更是,她站在窗户边上,逗着窗台上的一只鸟儿玩,她说,她恋爱了,和一个叫闵悦的中国女生。
我当然不会仅仅因为闵悦和Alice谈恋爱,就把这个从未见面的女生当做敌人,我没有那么小气。
那是后来的事。
那天外面下着蒙蒙细雨,我正在为一幅画收尾,门口突然响起不太真切的门铃声,我停下画笔蹙眉听了听,没有听到动静,我把刚才的声响当作错觉,继续为画布上的那朵云添加阴影。
门铃声就在这时再度响起,一声接着一声,在轻声细语的雨声中尤显突兀,我放下画笔走过去开门。
眼见Alice穿着白色的连衣裙,头发上,身上都缀满雨滴,我着急地把她拉进来,为她找了一条干净的白色毛巾,Alice拿着那条毛巾,并没有如我所想的那般,将自己身上的雨水擦拭干净,她只是紧紧地拽着毛巾,看着我,两行眼泪猝不及防地流下来。
她很少哭得这样伤心,我记得上一次她这样难过,还是她读小学的时候,当时领居家和她青梅竹马的小男孩,因为父亲工作的原因,要举家迁往另一个城市,当时我正在她家学画画,她哭倒在母亲怀里,她母亲一边耐心地安抚她,一边有些歉疚地望着我笑。
我想,她不是又是失恋了吧?但转念一想,失恋这种事情,Alice应该会像从前那样,躲在母亲怀里哭泣啊,虽然因为在她母亲那里学画画的缘故,我和她关系变得很好,但我并没有想到她会毫无设防地在我面前流泪。
我突然莫名地慌张,手忙脚乱地帮她用毛巾擦拭湿发、淋湿的脖颈,然后将纸巾递给她,让她擦拭眼泪,之后,见她的抽泣声缓和了一些,我问她有没有吃东西,肚子饿的话,可以煮碗泡面。
说完,我自己有些不好意思地笑起来,我十五岁来美国,独自在异国十几年,肚子饿了,唯一会做的只有泡面。
还好Alice不嫌弃,她点点头,我便去厨房忙活了。
热腾腾的一碗面里,我加了两个鸡蛋,切了几片火腿,再点缀几片蔬菜,我得意洋洋地欣赏着成果,然后将它端到Alice面前。
不大的客厅里,只有两人微不可觉的呼吸声,还有吃泡面时的吸溜声,窗户都被关得严实,外面的雨声早已听不真切,我突然觉得这寂静有些难以忍受,便把电视打开来当做调节寂静的背景音。
我不是很喜欢看电视的人,看了会儿便觉得无聊,于是又坐到画架前,继续绘制那副快要收尾的画。
那碗面吃到一半的时候,Alice像是突然想起来似的,夸了我几句,说我煮的面很好吃。我明白我应该客套地回复她:“好吃的话,以后来家里,姐姐给你煮。”
但是一种强烈的直觉告诉我,她的那句夸赞只是不重要的前奏,她真正想说的重磅炸弹在后头。
我没有回她的话,在沉默中等待那颗炸弹炸响。
果然。
她眼睛看着电视,失魂落魄地问我,姐姐,如果你喜欢的人不喜欢你,你该怎么办呢?
我好奇于她问出的这个问题,“你喜欢的谁不喜欢你?可是你不是和你喜欢的那个女生在一起了吗?”
听到我的疑问,她缓慢地摇了摇头。
许久后,她说,闵悦并不喜欢我。
听到她用悲伤的语气说出的话,再看到她失魂落魄的双眸,我手里的画笔在画布上落下重重一笔。
我看着那突兀的雾霾蓝色的一笔,横亘在蓝天之间,我暗暗记住了闵悦的名字,并把这个惹她心碎的女生,视作了敌人。
Alice的那个问题,我没有给出她想要的答案,我根本给不出答案,那时的我早就想过这样的问题,类似于我喜欢的人不喜欢我这样的问题。
我刻意忽视着这个问题生活着,直到Alice因为一个中国女生,向我提问,我才不得不重新审视这个问题,审视我自己。
Alice走的时候,为了缓和她糟糕的心情,我故意取笑她,你在我面前哭得这样伤心,像只小花猫,不怕我是个嘴上不把门的,把你失恋的糗事说出去?
Alice本来正要走,却突然转过来认真地看着我,随后垂下眸,小声嘱托我说,我和闵悦谈恋爱的事情,你千万不要告诉别人,尤其是我妈妈,她不会允许我和女生恋爱的。
我愣怔地看着她,许久说不出话来,也许我该说“好的”,或是开句玩笑“我还以为你妈妈会很支持你”,又或是对她俏皮地眨眨眼说“我们一边的,我谁都不会说”。但是,我就是一瞬间什么话都说不出来,那些话语,像是被魔术隔绝掉,我发不出声音来,只能站在门口,看着Alice走进雨幕中,然后踩着一个个小水坑,溅起的水花打在她洁白的裙子上,她跑起来,最后消失在我的视野里。
她们在两个月之后分手,分手之后的某一天,Alice给我打电话,让我帮她一件事。
事情很简单,Alice和闵悦恋爱的时候,有不少东西落在她家,她想让我去闵悦家取,许多衣服,日用品,还有一架钢琴,Alice在电话里说着,然后又改口,钢琴就别拿回来了,我虽感疑虑,但也没多问,挂掉电话,便收到了Alice发来的一条号码。
毫无疑问,那是闵悦的电话。把手上的事情忙完,我才给闵悦打电话,她那边好像很忙,嘈杂的音乐声,人声从话筒里传来,断断续续的,听不真切,我和她说了Alice要我去她家拿东西的事情,她听完,没有丝毫犹豫地应下,然后问我这周六怎么样,你有没有时间?
周六,我开车去到她在电话里说的地址,我下车看到围着木质栅栏的白色房子,看着紧闭的房门,犹豫着要不要和她打电话,这时,隔壁栋的房屋有一个大约四十岁的女人走出来,看到我,先是惊讶了几秒,最后看了看我面前的房子,语气温和地问我是不是找闵悦,我点点头,她告诉我闵悦好像有事情出去了,你要是不介意可以来我家等她。
我摆摆手,羞赧地拒绝了她的好意,女人也没再坚持,牵着一条狗往道路的另一边走去。
我回到驾驶座等她,打开车载音乐,回了Alice发来的消息,等到那个女人牵着狗回来了,我一边装睡,一边犹豫着要不要和闵悦打个电话,大骂她一顿,然后威风凛凛地威胁她,再不回来,一把火把这里点了。
我到底是没有这样的勇气的,我本是算不上勇敢的人。
于是我憋着气继续等着,一边在心里给闵悦这个人画叉叉。
等到我快睡着的时候,闵悦一个人,手里抱着装得满满的牛皮纸袋,从马路尽头慢慢走过来,后来我总是会想起那个画面,她手里的牛皮纸袋,像是陪着她的一条小狗,一人一狗孤独地走着,走到车窗里。
后来我和闵悦成为朋友,我和她讲起那个场景,我说很神奇的是,在那天之前,我从来没有见过你,但是我看见你,我就觉得你应该就是闵悦。
闵悦当时在酒吧里喝了一杯酒,揶揄地笑着说,那是因为这荒郊野外的,也难得看见我一个中国人吧。
当时她抱着纸袋,径直往我这边走来,她弯下腰朝里看,先是看了我一眼,然后又往后座看,看见后座空无一人,我看见有失落的神色在她脸上转瞬即逝,随后,她笑着问我,你是Alice的朋友吗?
我当时没好气地点点头,然后从车上下来,冷冰冰地说,我来拿她的东西。
闵悦点点头,东西都整理好了,麻烦你了。
我依旧一句话没说,跟在她身后,等她抱着纸袋艰难地开门,一只手总是很难开门的,因为刚才等人的气还没消,我冷眼旁观着,结果她倒是出乎我意料之外,让我帮她拿一下袋子,还没等我答应,袋子便被我抱在了手中,这次,我在心里骂的人从闵悦变成了我自己。
闵悦的房子东西很少,放眼望去,大片大片的空白,于是客厅沙发旁是整个房间最突兀的地方了,因为那旁边大包小包的,放着Alice的东西。
她一进门,便问我要喝点什么,我本想拒绝,却见她已经在餐桌上切水果了,于是我闷闷地说了咖啡。
两个之前从没见过的人,像是多年的故友一样,坐在窗前的餐桌上,喝着咖啡,我划动着银匙,心里觉得此刻的这个场景多少有些荒谬了。
闵悦先打破沉默,她问我,你也是中国人?
我故意用中文回答她,是啊。
她眼睛瞬间闪烁着光,然后问我一大堆问题,我是什么时候来这里的,老家是哪里,学的什么专业,在哪所学校读书?
听到这里,我多少觉得面前的这人未免太不会看人脸色,我见她的第一面,到现在,都没有给过她一点好脸色,她怎么还会问我这么多,一连串的问题?我实在想不通。
我用一句话打发她,然后转移话题,我说我很早就来这边了,我家人还等着我回家,Alice的东西就那些吗?
许是终于看出来我根本不想和她多聊下去,闵悦望着那些东西,点点头,就这些。她站起身来,像是突然想起什么,然后走到沙发的另一边,边挠着头,边尴尬地看着我,这个钢琴也是她的,但是你的车好像没法带回去。
提到钢琴,我突然想起那天Alice在电话里,对于钢琴的欲言又止,于是我对她说,但是Alice没有跟我提到钢琴,不然我肯定会借一辆大点的车过来。
闵悦听完 ,有一瞬的失神,随后表情又和缓了些,笑着和我说,这个我也不会弹,留在我这里只能当个摆设,实在暴殄天物,这样吧,你先把其他东西拿回去,钢琴哪天我有时间给她送去。
“钢琴是你送给她的吧?”我问她。
听到这个,她有一瞬的错愕,错愕过后,便笑着没有说话。
“你们为什么分手?”我将手里的咖啡放置在茶几上,不动声色地问她。
“你不喜欢她了,还是她不喜欢你了?”
闵悦看着我的眼神有些惊诧,随后她笑了笑:“你和她是朋友,我以为你比我更清楚。她跟我提的分手。”
“你觉得是她先不喜欢你了?但我看来未必。”
闵悦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按动了钢琴上的白色琴键,声响从她的指尖逃逸出来,很快又溜向别处。
“Alice以前和我提过,觉得你和她在一起时,你有一种不在场感,以前我不太明白她说的是什么意思,现在我好像明白了。”
“你心里应该有一个得不到却又忘不了的人吧?”
闵悦的眉头微微皱起,带着敌意的目光怔怔看着我。
“你有没有想过,你这样很对不起Alice?以后再和别人在一起,先清理好自己的心吧。”
我盯着她,眼神冷冽地扫过她,便开始搬东西,就在这时,她站在我后面,站在那架钢琴旁,冷静地开始了她的反击。
“你也有这样的人吧?”
“得不到又忘不了的人。”
“是她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