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伍」
闵悦回国的前一天,蒋阳在酒馆里收到闵悦的一条短信,看着短信内容,蒋阳忍不住大骂闵悦没良心,然后回她的信息。
徐筱敏坐在他旁边,看了看手机页面,看着上方的通信人,徐筱敏有一瞬的愣怔。
“她要回来了?”徐筱敏先是看了眼对面的程稀,最后把目光落在蒋阳身上。
蒋阳依旧在给对面回复信息,两眼盯着屏幕回复徐筱敏的问题。
“是啊,闵悦说她明天的飞机到邶城,要我当苦力去接她。一年都不给我打几个电话,还想我去接她,想得美!”蒋阳振振有词地说着,两只大拇指在屏幕上飞快跳跃。
对面的程稀听到这个消息,沉吟许久,最后问蒋阳:
“她要来邶城?”
程稀知道闵悦在这几年间,也匆匆回国几次,不过目的地都是陵城,她来邶城做什么呢?是巧合吗?还是...
程稀心里燃起了一丝隐秘的期待。
“对啊,她们导师有一个建筑项目就在邶城,她就作为实习生被派过来了,大概要呆个半年吧。”
火苗瞬时被浇灭,程稀撑着脑袋垂下了眼眸。
“明天她几点到?”徐筱敏问。
“明早九点到。”
“那你提前一点去,不要让人家在机场等你。”
“知道。”
“要不要给她接风洗尘?明天正好周末,我们几个都有时间。”
“我问问她。”
徐筱敏转过头去看程稀,正准备问她的意见,问明天晚上是否有时间一起给闵悦接风洗尘。
结果徐筱敏的话头刚在嘴边,便又轻轻放下了,只见程稀枕着胳膊,趴在桌子上睡着了,徐筱敏看到她手边的酒杯,杯里的酒不知何时被她饮完。
让蒋阳万万没有想到的是,为闵悦接风洗尘的事,第一个不来的就是当事人闵悦,闵悦在第二天中午给蒋阳发来一条长长的消息,内容大概是说她这边的工作室一来就有时,一时间走不开,今天实在是没法过去了。
蒋阳气得一句话说不出来,一连发过去好几条信息,最后一句是:得,十几二十年的朋友比不上工作重要,我还以为你来邶城多少想着我们这些老朋友呢,算了,怪我自作多情。
闵悦过了许久,忙完手上的工作后给蒋阳赔礼道歉,蒋阳仍在气头上,看见闵悦的消息一律不回。
徐筱敏看到了,笑话蒋阳和闵悦像小学生吵架,太幼稚,工作忙而已,又不是去找别人聚,故意放我们鸽子。
蒋阳听徐筱敏的话,越听越觉得有道理,发过去两个表情包,以示自己原谅了闵悦。
几个人的聚会拖了将近十来天,最后在一个下着毛毛细雨的阴天聚在了一起。
闵悦拿着一把藏青色的长柄雨伞,风尘仆仆地赶来。
蒋阳和徐筱敏率先看到她,忙朝她挥挥手,闵悦快步走过来,歉意地说了句不好意思,然后坐在了程稀旁边的空位上。
闵悦坐下时,程稀刚好看过来,两人礼貌地相顾一笑,并无多余的话。
“吃什么?就等你来点菜呢?”蒋阳急性子地将他的手机递过去,闵悦大方地接在手里,认真看着手机屏幕的菜单,用手指勾选着。
等闵悦勾选完,她将手机拿在手上,问他们还要不要再点点,蒋阳、徐筱敏两人已经点过了,摇了摇头表示不用,蒋阳举起手叫服务员,然后想要将手机拿过去。
只见闵悦没有将手机还给她的意思,转而问身旁的程稀,这里有莴苣,你要不要点一些?
程稀迟疑地看了她一会儿,然后有些歉意地摇摇头。
闵悦作罢,将手机递给蒋阳,服务员在这时赶来,为他们送上两份甜点,称是他们消费超过一定数值的赠品。
点的东西慢慢上齐,四人一边吃着饭一边叙旧闲聊。
蒋阳和朋友合伙开了一家摄影工作室,他作为工作室的摄影师之一,每天不是在摄影棚里,就是到风景独特的城市角落里,一次次按下快门。
徐筱敏在邶城CBD的格子间里上班,每天因为各种同事丢下来的烂摊子忙得焦头烂额。她和蒋阳两个人经常因为两人不能多陪对方吵架,有时候徐筱敏忙完一天回来,蒋阳在外面忙着拍摄,有时候蒋阳待在家无所事事,徐筱敏在公司加班到深夜才下班。
两个人就这样吵吵闹闹着,却也在一起生活了两年多。
而程稀,见证他们两年来不长也不算短的爱情,有一天讶然发觉,徐筱敏看向蒋阳的目光,随着时光的流逝,渐渐染上了爱意。
她由衷地为两人感到开心,然后继续撰写那篇写了一半的人物采访稿。
程稀的工作是杂志社的记者,经常为了撰写一篇人物稿跑遍几个城市去寻找素材,写稿子忙得不知白天黑夜是常有的事,有一次,程稀和徐筱敏一起去旅行,程稀全程背着她的笔记本,一有灵感便丢下徐筱敏在一旁写起稿子来...
徐筱敏在餐桌上讲起这段趣事来,说那时候她的想法是再也不要和程稀出去旅游了,蒋阳立马问她,后来你们不是还一起旅游过几次?
徐筱敏欲哭无泪地说,那是发现她除了这一点很奇葩之外,其他的都挺好,其他人,更受不了。
见程稀在一旁跟着众人笑起来,蒋阳大大咧咧问她:
“诶,程稀,你干嘛那么拼啊?你不会是想挣钱在邶城买房吧?”
程稀看着他期待的目光,郑重其事地点了点头。
“我去,理想远大,敬程大记者一杯,以后苟富贵,勿相忘!”
程稀无奈地笑着,举起酒杯,和蒋阳的杯子碰出清脆的声响。
徐筱敏关切地看着她:“不管怎样,还是身体最重要,上次去医院,医生让你多注意休息,你可千万听进去。”
程稀郑重其事地点点头,用目光收下她的关怀。
一场聚会,闵悦和程稀的对话寥寥,徐筱敏喝醉的时候,忍不住调侃两人,你们跟第一天认识,来相亲的似的,都忘了怎么说话啊?三句话里面掺着两句敬语,我听着怎么这么别扭呢?
话音一落,闵悦还来不及尴尬,只见徐筱敏醉倒在酒桌上。
蒋阳和闵悦两个酒量好的,看着两个醉倒的女人,面面相觑,一时间不知道该怎么办。
两人商量过后,便决定四人兵分两路,蒋阳带着徐筱敏回家,闵悦送程稀回家。
橙色的出租车划过被霓虹灯装饰的夜晚,划过细碎的雨丝,沉默地路过邶城的初秋。
狭窄的空间里,出租车司机和两位乘客一样沉默,闵悦只能听见汽车驶过时的簌簌声,还有雨刷器的嘎吱声响,以及靠在她肩头,程稀温热的呼吸声。
闵悦僵直着身子不敢乱动,猝不及防地,从后视镜里看见了程稀熟睡中的面容。
她很久没见程稀。
上一次见面还是五年前,那时候程稀还是短发,两人在陵城难得的雪天里匆匆见了一面,看电影,吃饭,在书店选书,然后因为一通不期而至的电话,程稀和闵悦道别,然后将她的礼物急忙塞到闵悦怀里,细碎的雪花落在两人的头发上,衣服上,很快消融,程稀坐在出租车里,和闵悦挥着手告别...
那是闵悦出国后,她们的第一次见面,也是漫长的六年间,唯一的一次见面。
出租车到达程稀租住的小区,闵悦背着她一路来到程稀的家门前。在喊了程稀的名字几次,却依旧没能喊醒后,闵悦只能在她的包里摸索钥匙。
在找到钥匙前,闵悦摸到了几颗像是糖果的东西,她愣怔了一会儿,下一秒,手指便摸索到冰冷扁平的东西。
咔哒一声,厚重的大门被打开,黑暗从房间里涌出来,闵悦一只手支撑着程稀,一只手去摸索灯具开关。
闵悦只按下其中一个按钮,然后客厅中间橘黄色的灯光亮起,闵悦舒了口气,看了眼身旁仍然闭着眼睛,呼吸均匀的程稀,将她的包挂在玄关处,然后脱下自己的鞋子,将她轻轻抱起来。
房子只有一室一厅,程稀的房间很好找,闵悦光着脚,一步步走在沁着凉意的木质地板上,将她轻轻放在了床上,然后为她盖上被子。
月光从纱布窗帘中间逃逸进房间里,闵悦借着月光看着眼前静谧的一切,看程稀床上的小熊玩偶,看床头上挂着的油画,看窗台榻榻米上还未合上的电脑,最后是程稀拽着被子的手,还有她微微蹙着的沉睡中的面容。
随后窗帘被轻轻拉上,房门被带上,片刻过后,大门被人合上的声响在寂静的夜晚留下长久的余韵。
房间里,眼泪从程稀的眼角缓慢滑落下来。
一个多月过后,程稀在去采访的路上,在机场的楼梯上晕倒,重重摔倒在阶梯上。
徐筱敏率先收到消息,赶往医院,当时医生正在病床里为程稀查看情况,说她还算幸运,只是摔到了脚踝,但是脚踝处有一定骨折,要在医院里休养查看一段时间。
程稀摔伤的消息很快传到闵悦的耳中,她立马放下手上的工作,赶到了医院。
她两手空空地站在程稀的病床前,看到病床上脸色苍白的她,脚踝处被绑上白色绷带,缠了一层又一层,闵悦呆呆地站在那里,看了许久。
“你怎么一副要哭的样子?”蒋阳觉得她多少有些大题小做,忙跟她说明情况,“也没这么严重,医生说休养一段时间应该就会好了。”
蒋阳看到她两手空空地过来,笑着和程稀正大光明地打小报告:“程稀,你看她怎么去了一趟美国,变得这么抠门啦,连水果都不给带点。”
最后的一句话,蒋阳是看着闵悦说的,嬉皮笑脸的,像是在缓和冷冰冰的气氛。
闵悦眨了眨眼睛,也笑着回怼他:“你想吃就直说,明天我给你寄十斤水果,噎死你!”
“嘿,不抠门了,改狠毒了?”
程稀被两人的插科打诨逗笑,笑着笑着就咳嗽起来,闵悦走过去,着急摸了摸她的额头,额头凉凉的,没有发烧。
“没事,就是有点呛到了,谢谢你来看我。”程稀温和地说道。
那天过后,闵悦背着电脑,隔三差五来医院看往程稀。
蒋阳少有几次过来都会碰见闵悦,最后忍不住揶揄她,看来你的工作也没有这么忙嘛,这不是挺有时间的?
闵悦正在电脑上急着写一份提资文件,听着蒋阳的话,也没有精力去反驳一二,只是转过头对蒋阳做了个鬼脸。
除了闵悦几人,程稀的病房里还来过她的几个同事,最常过来的是一个比程稀年轻两岁的男生。
说来也巧,男生几次过来,都和闵悦打了照面,有的时候闵悦刚要走,就看到男生提着保温桶从走廊里走过来,有的时候男生从病房里出来,撞上匆匆赶来的闵悦,还有的时候,两人差不多同一时间来到病房里,两个人一左一右坐在病房两边,两个人不约而同地敲着电脑,同时发出手指落在键盘上的清脆声响。
有护士进来查房时,看到眼前的画面,忍不住笑道,你们两这键盘敲得真利索,该不会都是写文的吧?
男生大大方方地笑了笑,然后对护士说,自己算是半个写文的,她不是。
护士接过话茬,和男生多聊了几句,最后嘱咐他们两人可以轻一点敲电脑,以免影响到病人的休息。
闵悦从电脑上抬起头,对护士笑了笑以示会意,然后刻意忽略了男生的目光,继续自己的工作。
闵悦知道那个男生正在追程稀,并且追了她将近一年的事,是徐筱敏告诉她的,当时程稀刚办完出院手续。
男生是杂志社高管的儿子,实习的时候正好被分在程稀手下,实习结束的时候就跟程稀表白了,但是程稀觉得他还年轻吧,可能也只是冲动的喜欢,便拒绝了。但是这男生对程稀不是冲动的喜欢,他追了程稀一年多了,也没见他要放弃的意思。
我看这个男生配得上程稀,高,富,帅,主要还专一。徐筱敏看着那个男生在程稀旁白嘘寒问暖,忙前忙后,对一旁的闵悦由衷地发出感叹。
那天过后,程稀给闵悦发过几次消息,想因为她这段时间的照顾,请她吃一顿饭,但都被闵悦以工作忙为借口推脱了。
被拒绝了几次后,程稀也没再和她说,要请她吃饭的事情。
直到有一天程稀因为别的事情,给闵悦打了电话。
“喂?”闵悦接通电话,对面是长久的沉寂,“程稀?找我有什么事吗?”
“你在工作?”
“嗯。”
“你很喜欢你的工作。”
面对对方突如其来的,像是在夸奖她的话,闵悦却感到了一丝不对劲,“还好吧...你的腿怎么样了,应该——”
“你以后会一直留在邶城吗?还是做完这个项目,几个月之后就回到美国?”
“...我,为什么这样问?”闵悦不知该怎么回答这个问题,她还没有想到那么遥远。
而此刻的程稀也不知该如何回答闵悦的反问,要告诉她吗?告诉她,她害怕闵悦这几个月的出现,就像是她小学和高中时的短暂出现一样,每次出现,都把她从泥沼般的生活里拉扯出来,然后又抛下她消失不见。
但她拿什么资格来质问她呢?质问她的出现又离开,质问她为什么不能留在她身边,质问她十七岁的诺言为什么没有兑现?
用她们两人断断续续的友情?还是用她隐藏多年的爱意?
“没什么,就是好奇。”
“嗯...可能还要看情况,我现在也说不定。”
“我打电话过来,其实是想问你,我包里的糖果是你拿走的吗?”
闵悦看着桌子上两颗紧挨着的荔枝糖果,顿时难堪地红了耳朵。
“我...不好意思,我有些低血糖,就自作主张拿了两颗...”
“你没有忘记那天的事吧。”
“...没。”
“...我以为你都忘了,有时间的话,把它们还给我吧,那两颗糖果。”
“好。”
那段日子,闵悦手上的项目阶段性地取得了胜利,工作室的老板给员工放了好几天的假期,所以她一直都有时间,但她迟迟没有去还程稀的糖果。
闵悦从超市里买完菜回来,邶城的天空刚擦黑,马路上的路灯一排排亮起来,像一个个月亮。
闵悦坐在出租车里,电台里开始放张悬的《当时的月亮》。
“谁能告诉我 要有多坚强”
“才敢念念不忘”
“回头看 当时的月亮”
“曾经代表谁的心 现在都一样”
...
“当时如果没有什么”
“当时如果发生什么 又会怎样”
歌曲唱到尾声时,闵悦接到了来自美国的电话,电话里的人说着不算流利的中文,单刀直入问她:
“每次找你,你都在工作,你不是说那个项目不值得花太多时间吗?”
“闵悦,你该不会忘记了你是因为她才回国的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