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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20

作者:啃不完的凤爪 当前章节:14703 字 更新时间:2026-7-22 13:27

“OKOK,赵——悦——”yulia尝试连名带姓叫赵悦,古怪的发音惹得她皱眉,“为什么你的名字发音总要拐弯。”

赵悦摇头笑笑,“再练练就顺了。”

yulia愁眉苦脸,不自觉切换英文交流,“中文好难,我快要不会说话了,这对我来说是个巨大挑战。”

赵悦坚守一位合格中文老师的操守和底线,不管学生如何叫苦连迭,说听不懂,依旧面不改色讲中文,“放心,你在中国待这三个月,中文一定会突飞猛进。”

yulia听得一知半解,无奈耸了耸肩,面带尴尬的笑意糊弄过去。

住的地方还没找好,现在已经是深夜,赵悦在酒店订了两间房,打算先休息一下,长途跋涉的疲惫让她有点撑不住,养足精神才能更好的解决后面的事。

把房卡递给yulia时,她意味深长地笑了下,双手抱臂在胸前,说:“悦,我已经有男朋友了。”

“挺好,不打扰你们二人世界了,晚安。”时间太晚,酒店空房不多,订不到连号的房间,赵悦推着行李,往电梯口走。

yulia站在房间门外,没有要进去的意思,望着赵悦的背影,愉快地笑起来,直白中带着揶揄:“你怕我爬你被窝。”

中文说的不怎么样,这意思倒是表达的挺明白,赵悦抬起胳膊挥了挥,没有回头,走进电梯。

yulia摇头笑了笑,刷卡进屋,“真可爱。”

·

十楼往上,夜景应该很不错,可赵悦没兴趣欣赏,连房间窗帘都没拉开,洗完澡就直接躺在大床上,眼罩遮住亮光,身体机能接近负数,此刻除了睡觉,什么也想不起来。

就在赵悦以为自己已经睡着了的时候,脑子里突然跟放电影似的,闪着坐车一路过来看到的街景、高楼、车流,这种感觉熟悉又陌生。

汽车还在疾驰,她坐在里面,整个人如同被抽掉灵魂,呆呆地望着窗外,道路两旁的树木和行人皆在倒退,晃成虚影。

紧接着,在没有任何准备的情况下,她突然从熙攘的人群里捕捉到一张熟悉的脸。

周边的环境都变得虚化起来,只有那张脸越来越清晰,但还未来得及仔细看看,倾诉思念,那人突然快速后退归于人群,变得渺小,模糊起来。

即将擦肩而过的巨大恐惧让赵悦的心一下子被什么东西揪住,往上提,快要喘不上气。

她十指紧扣着门框,着急探出上半身,张嘴用力嘶吼叫那人别走,可嘴唇刚动了下。

下一秒钟,却猛地睁开了眼睛,胸口剧烈起伏,眼睛茫然又紧张地环顾四周。

归实的环境让赵悦开始意识到刚才那只是个梦。

她还在酒店,连睡前的姿势都没变。

嗡嗡——床头的手机还在响。

赵悦喉咙处吞咽了下,手伸过去抓起手机看了眼,是yulia打来的,她闭了闭眼睛平复心情,接通:“喂,yulia,什么事?”

“悦,我快要死了,快救救我。”电话里传来yulia痛苦的求救声,用词极为浮夸。

赵悦不为所动,抬手揉了揉太阳穴,语气很无奈:“已经很晚了。”

“不。”Yulia发现中文不行,连忙切换英文:“悦,你听我说,我不知道怎么了,身体又红又肿,大概是吃了什么东西中毒。”

赵悦睁开眼睛,轻声叹了口气,“早点睡。”

“真的,来你们跟她说,这是我朋友,你们告诉她,我生病了。”yulia着急地说:“我需要医生。”

赵悦正要把手机从耳边拿离,一口流利的中文从听筒里传来,“喂,您好,我是国际丽源酒店的服务生,您朋友好像过敏了,但她中文貌似不太好,警惕性还很高,不愿意让我们带她去医院,麻烦您能不能跟她交流下?”

听起来貌似不是恶作剧,赵悦坐起身,“我就在酒店,马上过去。”

房间的门是虚掩着的,里面动静声很大,yulia用俄语和英语轮番质问,酒店里的卫生和食物是不是不合格,不然她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赵悦推门进去,见两位女服务员站在玄关处,一脸焦急和无奈,“怎么回事?”

yulia看见赵悦宛如看到救星,急匆匆过去跟她讲明情况,赵悦边听边安抚她,“好了,我知道了,先去医院。”

yulia肤质敏感,稍微磕着碰下就会留下印子,再加上她本人白,一有印记就看着很明显,此刻胳膊,脖子和胸前又红又肿,一道道的抓痕,触目惊心。

服务员见赵悦会中文,连忙上前沟通,“我已经打了120,还有我们经理马上就到,如果是酒店的问题,我们一定会负责到底。”

另外一个服务员一直在打电话,貌似是在跟领导汇报这边的情况。

“120太慢了,打车去吧。”赵悦转头冲yulia说,“你换件衣服,我带你去医院。”

“可她们还没给我个交代,我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子,我就吃了酒店的晚餐,洗了澡就成这样。”yulia边抓边说。

赵悦顺了顺她的后背,劝慰:“yulia,你现在情况很糟糕,应该先去医院,等看完医生我们再追究酒店的责任也不迟。”

“好吧。”身体上的不适让yulia妥协,她抓了抓头发,边往浴室走边吐槽:“这该死的黑店。”

赵悦和服务员简单沟通完,yulia正好换完衣服,正要出门时,外面有人敲了敲门,声轻又礼貌:“你好,方便进来吗?”

服务员听到声音也像看见救世主,忙去开门,说:“我们jsg经理来了。”

今天不是江秋梧的班,可刚睡下就接到酒店房务部的电话,说有客人过敏了,怀疑是酒店的食物有问题,拒绝就医,再加上语言稍微有点不通,现场情况很混乱。

怕惊扰到其他客人,把事情闹大,江秋梧听完没敢耽误,连忙开车过来处理。

身上的衣服还是昨天的,袖口处有些褶皱,妆也没来得及化,但头发盘起来,一丝不苟。

她进屋后,快速打量屋内情况,嘴角挂着职业化的微笑,往里面走了走,“你好,我叫江秋梧,是客房部经理。”

赵悦背对门站着,听到声音没来得辨别这个声色和内容,已经下意识转身望去,在瞧清楚来人那张面孔时,一下愣住。

并且也从对方的瞳孔中看出波澜。

......

四目对视,时间仿佛静止,她们怔怔望着对方。

这次不是梦。

真的就这么猝不及防,毫无防备地撞见了。

71

汽车疾驰在夜色中, 高楼、霓虹、行道树从车窗一晃而过,车内除了偶尔几声不舒服的哼唧,没人说话, 安静的可怕。

前面是个红灯,江秋梧轻踩刹车,稳当停在前车后面,手指轻握着方向盘, 眼皮微掀, 从后视镜中望了眼。

“悦。”

yulia一只手绕着圈抓挠脖子,另只手扒拉赵悦胳膊,表情痛苦,“我肯定是中毒了。”

赵悦眉梢动了下, 抬眼动作跟慢动作似的,扫过驾驶座,最后不动声色落在右侧yulia身上, 安慰:“别瞎想, 没有那么严重。”

“你骗我。”yulia靠着车后座, 手在赵悦身上扑腾,闭眼悲观道:“我要是死在中国了,我的爸爸妈妈该怎么办?他们要失去唯一的女儿, 这太可怜了, 不, 我不能接受。”

赵悦皱了下眉,抓住一直乱动的那只手,肯定道:“不会, yulia,相信我, 你会没事的。”

红灯还有十秒。

江秋梧直视前方的眼睛微抬,从镜中瞟向后面,视线范围内,yulia占了一大半,剩余那部分被黑色虚影填满,没敢看清楚脸。

“不要挠,越挠会越痒。”目光没有停留太久,江秋梧看向前方,启动车子,“还有一个红绿灯就到医院了。”

说的是英文,yulia听懂了,眼睛看过去的同时抓挠的动作也停下,“不抓,我会痒。”

江秋梧快速抬下眼,“尽量先忍忍,不然会更痒。”

yulia皱眉,手抓一下停一下,转头征询赵悦的意思,“她说的是真的吗?”

“嗯。”赵悦很轻地应了声,眼尾抬了抬,觑向后视镜中的半张脸,“听她的。”

yulia深呼一口气,身子歪向赵悦,“okok,我忍忍。”

肩上猛地一重,赵悦下意识看向前面,还未来得及躲开,汽车已经停下在医院急诊门口,江秋梧回头冲她说:“先带你朋友进去,我去找停车位。”

赵悦愣了愣,忙应:“好。”

夜间急诊上病人不是太多,医生很快安排查了血,但没有找到过敏源,就开了只外涂的药物,先帮助病人缓解症状。

赵悦去拿药,此次事件关系到酒店,江秋梧不得不留下问清楚,“不是食物过敏,有没有可能是其他原因引起?”

医院说:“引起过敏瘙痒的原因有很多,可能是食物,也有可能是细菌感染,当然也不排除冷,热,日光等物理因素,每个人体质不同,如果患者用完药情况有所好转,就不必太但心。”

江秋梧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好的我知道了,谢谢你,医生。”

从诊室出来,江秋梧一眼就看见站在走廊尽头的人。

长久不见带来的后果就是仅瞟上一眼就能看出她身上的变化,赵悦貌似又瘦了,视觉上总感觉她还长高了几公分,头发剪短了些,没用发圈扎起来,有的搭在肩上,有的被随意拢在耳后,利落中带着一丝冷淡,她侧身站立,手中捏着检查单子,正盯着窗外出神。

人变了,又好像没变。

江秋梧每靠近一寸,都感觉心里划过一道异样的感觉,来不及细品那具体是什么,人已经停在赵悦面前。

“你朋友呢?”她开口问。

赵悦听到声音几乎是立马就回头,看到那张熟悉的面孔,仍然难以置信。

在相隔七百三十多个日日夜夜,在经历道不尽的思念和折磨,在无数次崩溃又无数次自我疗愈后,当年在机场说的那些话,如今想起,轻飘飘的宛如做梦一般,不真切极了。

时间可以改变一切,赵悦原先是不信这句话的,可岁月漫长且无情,现在她信了,因为她有些记不起当年的勇气和执着从何而来。

那些纠缠和坚持,回头望去,除了给对方增添麻烦和困扰,显得毫无意义。

江秋梧没了她,明明能过得更好。

两人之间相隔不过半米,对方脸上闪过任何情绪都能轻易捕捉到,赵悦没长久打量,别开眼,抬手指了下对面以作掩饰,“她去卫生间了。”

江秋梧顺着手指的方向看了眼,点点头,这种情况下沉默无疑等于尴尬,好在她们有能聊的话题,江秋梧很自然的提起:“你朋友虽然不是吃了酒店的食物过敏,但到底是在酒店出现意外,于情于理,我们都会赔偿此次事故治疗的合理费用,至于你朋友怀疑的酒店卫生问题,还需要等调查清楚后再给说法。”

卫生问题关乎到一个五星级酒店未来的名声和效益,不是随随便便几句话就能下结论的,当然如果真存在问题,江秋梧也不会回避责任,可现在并没有证据证明这点。

赵悦一直偷偷观察江秋梧,等她说完才挪开视线。

两年过去,江秋梧就事论事这点,真是一点都没变,而能在刚重逢的情况下,如此平静跟她谈论公事,赔偿事宜,是完全在把她当客人对待。

沉默片刻,赵悦扭头突然问:“你在这儿工作多久了?”

江秋梧神情微怔,说:“八个月。”

“怪不得这么专业。”赵悦扯扯嘴角,低下头,“你呢,有没有什么想问我的?毕竟......这么久没见。”

江秋梧眸色闪动,问:“什么时候回来的?”

“今晚刚到。”赵悦说。

江秋梧愣住。

赵悦抬眸看她,笑了下,“是不是挺意外的?刚回国我们就遇见了。”

“有点。”

赵悦嗯了声,再次低下头:“yulia本来就皮肤敏感,可能是刚到国内,不适应这边的气候,跟酒店没关系,不用弄那么麻烦。”

突然又回到话头,江秋梧一时间没跟上,顿了下,转头问:“你做得了她的主吗?”

赵悦点头:“应该能。”

江秋梧没追问她们是什么关系,问也不合适,只道:“酒店的卫生是按合格标准来执行,但也不排除例外情况,如果你朋友对此存在质疑,我们是愿意配合的。”

“不用,她中文不好,我能糊弄过去。”赵悦说。

江秋梧愣了愣,看向赵悦,赵悦跟她对视,“她中文我教的。”

话音刚落。

“悦。”yulia从洗手间出来,症状缓解后,她心情也好许多,“那个药真管用,我脖子已经没那么痒了。”

赵悦把药给她,“多涂几次,好的更快。”

江秋梧作为酒店负责人,及时出面说了些关心的话,以及医生的一些叮嘱,yulia看着她,眼睛一眨不眨。

被盯得有点不自在,江秋梧补充:“当然,对于你的一些合理质疑,我们也会积极配合。”

yulia收回目光,用俄语嘀咕了句,“果然漂亮。”

江秋梧没听懂,看向赵悦,问:“你朋友说什么?”

“她说不用,人已经没事,不追究了。”赵悦故作镇定。

江秋梧虽不懂俄语,可能凭借yulia说话时长来判断这句话有多少内容,不禁怀疑:“她说的有这么多?”

“我稍微扩充了一点,大致意思就是这样。”赵悦说完看了yulia一眼,“对吗?”

yulia点头,眼神中透露着无奈:“yeah。”

江秋梧笑了笑,“谢谢你的理解。”

把人送回酒店,yulia先下车,折腾一晚上大概是累了,推开车门等都没等赵悦一下,就直接进了酒店,而赵悦坐在原地,迟迟未动。

江秋梧手指握了jsg握方向盘,提醒:“你朋友已经走了。”

“嗯,她可能困了。”赵悦看眼时间,问:“你开车回去吗?”

江秋梧点头:“对,还有事?”

“没,你回去开车慢点。”留这么久仿佛只是为交代这句话,交代完,赵悦推开车门,一只脚踏出去,连带着半边身子已经出去时,突然又回过头,喊了声:“江秋梧。”

这声让江秋梧心里一咯噔,本能地侧身望去,“怎么了?”

“好久没见了。”赵悦扯唇,笑得有些拘谨,“今天见到你还挺开心的。”

72

到家已经快三点钟, 吹了一路的风,瞌睡全被吹没了,担心把杨金凤吵醒, 江秋梧脱掉高跟鞋,没有换拖鞋,赤脚走到厨房倒了杯水,捧在手中, 小口地抿, 眼睛则盯着燃气热水器上方绿色的灯,有些走神。

今晚这面见得意外又匆忙,能感觉出双方都没什么思想准备,相处起来不仅尴尬, 还生疏的厉害。

也是,两年没见了,怎么可能不生疏。

赵悦为什么回来, 回来多久, 是就待在国内了还是只留一段时间, 以及跟她一起的金发外国女人是谁......江秋梧一概不知,也无从过问。

但确确实实就又遇上了,同在一个城市, 无法言喻的奇妙。

过去好半晌, 杯中的水快要见底, 江秋梧放下杯子,抬手将热水器关掉,杨金凤年纪大了, 记不住事,尽管多次叮嘱用完热水器要关, 可还是总忘。

顺便把燃气阀门也检查了遍,确定是关着的,江秋梧回卧室轻轻合上门,明天她不上班,所以睡不着也没勉强自己去入睡,而是拿起床头桌上的工作日志缓慢地翻着。

刚看到卫生检查标准那页,柜子上的手机振了声。

赵悦生日那晚,央求不要删掉她的联系方式,江秋梧依她的没删,但这造成的后果就是,赵悦离开后的那段时间,一听到手机传来动静,江秋梧总是有意无意的先想到赵悦,会不会是她打来的。

这种状态持续了有小半年,期间赵悦一个电话,一条短信都没有,才慢慢有所好转,眼下赵悦回来了,又开始了。

江秋梧合上笔记本,侧了下身子够到手机,不是赵悦,李欣打来的,深更半夜打电话准是出了什么事,江秋梧连忙接通。

“喂,姐。”李欣声音听起来还算冷静,“吵到你休息了吧。”

江秋梧说:“没有,今天酒店出了点事,我刚回来,你怎么这么晚打电话?”

电话那边陷入沉默。

江秋梧皱皱眉,尝试叫了声,“欣欣?在听吗?”

“嗯,我在。”

江秋梧问:“怎么了?发生什么事了?”

李欣抿了抿嘴唇,有些难以启齿,“姐,我......没地方住了。”

江秋梧一下子坐直起来,“怎么回事?”

“房东突然涨房租,并且提前一个月就要收下个季度的房租,我气不过跟她理论了几句,她就把我赶出来了。”

李欣六月份刚研究生毕业,目前在家证券公司上班,实习期工资很低,生活吃住这些都要满打满算来过,房东涨房租完全超出了她的承受范围。

“你现在在哪儿?”江秋梧问。

“我刚收拾完东西,在小区外面的公交站台,姐,我能先去你那住几天吗?”李欣不太好意思,越说声音越小:“等找到新的住处我就搬出去。”

江秋梧换工作后,重新租了套离上班地方近点的三室,房间是够住的,江秋梧没什么意见。

“别说这些了,你在哪儿,地址发给我,我去接你。”江秋梧说。

接到李欣,再把行李搬到楼上,天已经蒙蒙亮,杨金凤向来起得早,出来看见堆放在客厅的行李,忙问:“秋梧,这是做什么,你要出远门吗?”

江秋梧喝口水,走近跟杨金凤解释,“不是我,是欣欣,她住的地方出了点问题,打算在这儿住几天。”

刚说完,洗手间的门被拉开,李欣脸上有些尴尬,除了江秋梧,她和这些所谓的亲人并不熟络。

“不好意思啊,奶奶,打扰你了。”

杨金凤脸上怔了下,立马笑起来,“麻烦什么啊,你能来住我高兴都来不及,快坐快坐,我去给你们做早饭。”

李欣看向江秋梧,心里挺别扭,江秋梧冲她笑了下,“先收拾东西,等下尝尝奶奶做的早餐。”

说到底都是亲孙女,杨金凤并没有区别对待,热情招呼李欣多吃点,让她不要客气,就把这里当自己家一样。

李欣含笑点头,不时地说:“谢谢奶奶。”

杨金凤吃得迅速,吃完江秋梧和李欣碗中的白粥还剩大半,她抹抹嘴,交代李欣慢慢吃,不着急,她要先去菜市场,然后就提上自己的袋子出门了。

李欣看眼墙上挂的钟,诧异地问:“奶奶这么早就去买菜啊。”

“不是买菜,是去做生意。”江秋梧笑着说。

李欣好奇地问:“什么生意?”

“奶奶闲着也是闲着,经常会做些手工拿去卖。”江秋梧说。

杨金凤才来那些日子,还能找小区里的老太太聊天,可时间久了,人家有的回了老家,有的帮忙带孙子,很难有一直有空,杨金凤自己闲不住,就在路边铺块花布,坐在马扎上,一边绣鞋垫一边卖。

后来被城管抓了,打电话把江秋梧叫过去,批评教育后警告以后不能在路口卖东西,太危险。

杨金凤知道自己给江秋梧惹了祸,愧疚不已,商量着要回乡下,江秋梧没同意,在菜市场找了个位置,她以前经常在那家买菜,跟老板娘很熟,而杨金凤那小摊占不了多大地方,商量好租金后就给匀出了一小块。

杨金凤手巧,不仅会绣鞋垫,还会做小孩穿的棉衣棉裤,小被子小鞋子,天一冷生意格外好,就是做久了会眼酸,江秋梧不得不叮嘱她休息。

李欣听完笑了笑,说:“奶奶这样挺好,也算有个事做,不会孤单。”

“我也是这么想的。”

一夜没合眼,吃完早饭江秋梧就回房间补觉了,睡到快中午被饭菜味道给香醒,出去发现是李欣在做饭。

“怎么不多睡会儿?”江秋梧洗了把脸,走进厨房,她昨晚没怎么睡,李欣估计也一样。

李欣腰里系着围裙,正在煎鱼,手法还挺娴熟,“我睡不着,想给你做饭吃。”

江秋梧欣慰地笑笑,“长大了。”

“我老早以前就想过这个画面,咱们能拥有一套属于自己的房子,我每天早上都给你做饭,然后一起出门上班,晚上回来一起聊天,每天开开心心的。”李欣说着说着眼中突然黯淡下来,“可我现在连房租都交不起。”

江秋梧手搭在李欣肩上,安慰:“欣欣,你刚毕业,遇到一些困难很正常,千万不要因为这就气馁。”

李欣扯扯唇,看着江秋梧,“放心,我才不会轻易服软,我还没让你过上好日子呢。”

有时候血缘这东西还真是不得不信,能和李欣把关系处理成现在这样,江秋梧心中已经很满足。

吃完午饭,江秋梧简单收拾了番打算还是去酒店盯着,她刚升职上来,底下有人不爽她升得快,有人不服她大专学历却能坐到经理的位置,更有散布各种谣言,传她和总监走得近,乱搞男女关系才有今天。

子虚乌有的事,江秋梧向来不当回事,从一而终地认真对待工作,不允许自己出错让别人揪住小辫子。

李欣见江秋梧要出门,“姐,你今天不是休息吗?”

“酒店有点事,我得去处理下。”江秋梧边换鞋边回头说:“你昨晚都没怎么合眼,下午再睡会儿。”

李欣点点头,“哦。”

·

医院住院部,二十一楼神经外科803章 病房。

住院手续已经办理妥当,赵悦站在床前,弯腰用暖色调的被单盖住刺眼的白,又沿着床边一点一点把床单压整齐,顺手把枕头往上提了提,又放下去。

做完一切,洗手间的门被拉开,赵悦回头看了眼,作势要过去扶,金书禾出声阻止,“我能走,不用扶。”

赵悦停住,看着她。

金书禾做手术时头发被剃光了,这半年长出了新的发茬子,但因为化疗,新发生得并不整齐,耳边和脑后秃了好几块,在外面的时候,金书禾一直戴着帽子,进屋才取下。

“还在怪我没告诉你?”金书禾坐下,看了眼赵悦,笑着调侃:“你这孩子真记仇。”

赵悦靠在床边,扭头看了眼金书禾,又低下头,不言。

金书禾抓住赵悦的手,“你在国外上学呢jsg,回来一趟多麻烦,况且又不是多大的事,有你妈照顾我就行。”

脑胶质瘤二级,比起一查出来就是三级,四级的确实要幸运些,可到底是致命的癌症,赵悦一时间又想不起来幸运在哪儿。

“回来就是一张机票的事,并不麻烦。”赵悦语气很平静,并未带怒气,“如果不是视频的时候,你帽子掉下来,我发现了,你打算什么时候告诉我?”

金书禾叹了口气,低下头,拍拍赵悦的手,让她别说了。

赵悦起身,挑了个块头大的红苹果,“给你削个苹果吃。”

金书禾看着赵悦,嘴角扬了扬,话里带着揶揄:“我们悦悦都会照顾人了。”

“说话讲良心,你之前那次哮喘犯了,是谁照顾你?”赵悦一板一眼说完,把削好的苹果递过去。

金书禾接过来,觑了她一眼,没憋住笑,“你这张嘴啊,得理不饶人。”

“化疗这几天我就住医院,想吃什么跟我说。”赵悦说。

金书禾把嘴里的果肉嚼完吞下去,“家离这么近,谁化疗还住医院,我打完针就回去。”

赵悦想了下,“那我每天接送你。”

“行,姥姥明天给你买辆车。”金书禾说。

赵悦顿了下,伸手又挑了个苹果,削给自己吃。

金书禾继续说:“反正已经决定回来工作了,出行少不了要用车。”

赵悦用刀划一块吃一块,连果肉带皮,“我就在剧组,用不到车。”

“那来看我,总要用到车。”金书禾瞅了眼赵悦粗鲁的吃法,嫌弃地撇撇嘴,“万一哪天姥姥想一下子就见到你,开车更快。”

赵悦拿刀的手顿了顿,依她说:“行,买吧,反正你有钱。”

金书禾笑起来,“我的钱以后都留给你,你想做什么就做什么。”

赵悦不想继续这个话题,站起来,把苹果核扔进垃圾桶:“中午想吃什么?”

“不忙活,你妈中午来送饭。”金书禾说完瞟了眼赵悦,“你们也两年没见了吧,见面好好说,别老是阴阳怪气的,弄得两个人心里都不舒坦。”

赵悦嗯了声,“知道了。”

金书禾沉默了会儿,叹气说:“你妈这一年多也不好过,别再埋怨她。”

赵悦没说话,拿着刀去洗手间清洗。

中午到饭点,冯媛来送饭看见赵悦,盯着看半晌,心中有千言万语最后只剩下句,“先吃饭吧。”

“对对,先吃饭,人不吃饭怎么行。”金书禾把盛好的汤先递给赵悦,“尝尝你妈的手艺,这半年进步不少。”

赵悦点点头,怕惹金书禾生气,没说带刺的话。

饭间都是冯媛和金书禾在说,“明天还是吃那个药,吃完可能会难受一会儿,妈,你有不舒服就告诉我,别忍着。”

说着说着声音哽咽起来。

金书禾筷子停住,无奈地看着她:“又不是小孩子了,难受就难受,忍忍就过去了,哭什么,你这点真要向悦悦学习,别总这么矫情。”

冯媛被数落得一声不吭,别开脸抹掉泪,有几分委屈,“我还不是心疼你。”

“我没事,好着呢,你公司忙就不要每天过来,有悦悦陪我,安心忙你的事。”金书禾说。

冯媛抿着唇,“食堂的饭你又不爱吃,我尽量来,做点可口的你爱吃的。”

“我怎么不爱吃,你就是瞎操心。”

赵悦一直没插话,吃完饭收拾干净,金书禾给她递眼色,赵悦才动了下,送冯媛出去。

两人停在安全通道的门前,都默契地停下来。

冯媛转身,问:“什么时候到的?”

“昨晚。”赵悦说。

冯媛抿了抿唇,“怎么没打个电话,我去接你。”

“太晚了,我打车就行。”

冯媛看她一眼,问:“现在住在哪儿?”

“酒店。”

冯媛身子动了下,后背轻轻抵着墙壁,抬眼望向赵悦,特别认真地说:“听妈妈的,看完姥姥就回去。”

赵悦眉心微皱:“回哪儿?”

“你知道的。”冯媛别开脸,平静道:“能待在国外就待在国外,最好一辈子都别回来,我会给你安排好一切,你姥姥的情况就这样了,你想她了可以回来看看。”

赵悦说:“我回来前已经找好工作,你别管我了。”

冯媛蹙眉,“家里现在已经成这样了,为什么还要和妈妈对着来,你实话告诉我,你执意待在国内,是担心你姥姥还是放不下她?”

不提名字,赵悦也知道冯媛说的是谁,“我就想留在国内,没有原因。”

昨天见那一面,能看得出来江秋梧过得挺好,相隔两年,是已经完全放下她,还是存有一丝留恋,赵悦不知道,也不敢多问,只能自己瞎想。

另外就算不提江秋梧,就现在家里的情况,赵悦不可能一直躲在国外被人保护着,她不想也不需要。

冯媛头疼不已,直接命令:“我每天事情很多,管不了你,你在国内待几天就赶紧回去。”

“我这次回来是不会再去了。”赵悦说:“做错事的人是赵经年,不是我,我没什么好怕的。”

冯媛眉头紧皱,压着声音呵斥:“你根本没有认识到事情有多严重,抛开那些要债的,光是舆论就能压死人,你懂吗。”

赵悦看了冯媛一眼,想起金书禾刚说的话,冯媛这一年多也不好过,确实,她比之前憔悴许多,眼尾的细纹清晰可见,眼袋黑眼圈一样不少,没有之前那般光鲜精致。

“悦悦,听妈妈说——”

赵悦的沉默在冯媛眼中成了无声抵抗,她不得已放软语气,企图好商好量,却被赵悦打断,“事情严重,有个人帮忙不好吗?”

“......”冯媛怔了下,眼眶一下子变得湿润。

73

在国外这两年, 不忙时赵悦也会自己动手做饭,所以潜意识里一直觉得下厨不是件难事,只要找到食谱, 后面照葫芦画瓢就行。

可当真正实际操作起来才发觉把食物做熟和做好吃是完全两码事,譬如明明是严格按食谱来熬糖色,腌制,加水, 但最后炒出来的菜看起来毫无食欲, 特别像隔夜菜。

盘里黑乎乎粘在一起的排骨,估计拿过去,金书禾也不会想吃,时间还算充足, 赵悦犹豫了下,端起盘子倒进垃圾桶,尝试下道菜。

金书禾爱吃家常小炒, 操作不难, 有了上一次失败的教训, 赵悦这次小心翼翼把握着火候,避免再把菜炒糊或水加多,失去色泽。

心全紧着煮饭, 结果连敲门声都没注意到, 一下, 两下……一次比一次用力,急促,闹出不小动静。

咚咚——

力道像是要直接把门砸开, 赵悦终于有所察觉,将火关小, 手在围裙上抹了把,回头应:“来了。”

以为是yulia来窜门,赵悦没从猫眼看,一把将门拉开,让人没想到的是,一门之隔外是江秋梧那张精致的脸,她穿一身黑色工作服,红唇轻抿,眉心紧皱着,看起来像是有急事。

赵悦怔住,一只手还没从门把手上离开,另只手手背在围裙上小幅度擦动,眼皮抬了抬,又垂下,如此反复。

“有事?”

每次碰见都格外突然,赵悦嘴角动了下,说完心里直犯嘀咕,这么问是不是太冷淡,还没琢磨出个所以然来,江秋梧先发制人,目光越过她看向室内,带着极高的警惕问:“你在做什么?”

赵悦被问懵,愣了下如实答:“做饭。”

江秋梧神情有所松动,问:“方便我进去看下吗?”

赵悦往后退了步,侧过身子,江秋梧进屋一眼就发现厨房里不对劲,赵悦跟着江秋梧,“怎么了,酒店不能做饭?”

“不是。”江秋梧走到开放式厨房,头微抬起,逡巡一圈,很快找到症结所在,“你没开油烟机,室内的烟跑出去,有客人以为是失火了。”

江秋梧回头看了眼赵悦,抬手把油烟机打开,机器呼呼开始运作,险些压住说话声,“没觉得呛吗?”

门窗紧闭,赵悦一直待在室内,还真没觉得哪里呛,顶多有些熏眼睛,直到江秋梧将窗户打开通风,呼吸到新鲜气体,赵悦别开脸咳了两声。

“忘开了。”

江秋梧淡淡瞄了眼,用对讲机告诉排查其他楼层的同事已经找到烟雾来源,不是失火,不用担心。

赵悦听了一耳朵,余光瞥见灶上被小火温着已经快要糊掉的菜,心中一惊,连忙大步过去将火关掉。

靠近就能闻到一股糊味,味道自是不必提,赵悦单手叉着腰,轻叹口气,很无奈。

“菜糊了。”江秋梧瞥了眼,提醒:“你估计得重新做。”

赵悦低头摸了下鼻子,讪讪然,“还jsg好买的食材多。”

“嗯,时间也早,你可以慢慢来。”江秋梧转身时看见倒在垃圾桶里的失败作品,多嘴问了句:“楼下餐厅的食物不对你胃口?”

“楼下餐厅挺好吃的,我就是想锻炼下厨艺。”赵悦把锅盖上,回头话里有话问:“出现这种情况,经理一般管不管?”

江秋梧怔了下,立马明白过来,“你要做什么菜?”

赵悦把食谱递过去,指了指中间,“这俩菜。”

作为经理,有义务给客人提供良好的入住体验,这么一想,江秋梧突然觉得多留一会儿,也没什么。

“土豆切了吗?还有葱姜蒜准备下。”

赵悦震惊地看了眼江秋梧,“真管?”

江秋梧把袖子往上挽起一小截,“我担心你再炒下去会触动烟雾警报,惊扰到其他客人。”

“......”赵悦脸上有点尴尬,“没那么严重,我会做饭。”

江秋梧瞟了眼糊掉的锅,“是吗?”

赵悦咳了声,把锅端到水池里清洗,小声嘴硬:“这次是意外。”

江秋梧手伸到水龙头下面冲了冲,“围裙给我。”

“哦,好。”赵悦取下来,顺手给江秋梧系上,边绑后面的带子边闲问:“你们酒店让客人给服务评价吗?”

江秋梧端着胳膊,脖子动了动往后看,“问这做什么?”

“要是打分。”赵悦笑了笑,说:“你这肯定满分服务。”

江秋梧说:“有,但经理不参加。”

赵悦遗憾地轻啧了声,靠着水池,“那你这经理当的不是很吃亏,什么活都干了,领导看不见。”

“没事。”江秋梧说得云淡风轻,“工资高就行,领导不用看见。”

赵悦哑口无言。

江秋梧把青椒切完,回头催她,“别站着了,剥个蒜。”

“好,还要什么?”赵悦问。

江秋梧说:“没什么了,我看其他的你都备了。”

“三个够不够?”赵悦边剥边问。

江秋梧没回头看,“多剥几个。”

赵悦点点头,无聊又问:“别的客人也会叫你去做饭吗?”

“没,你是第一个。”住酒店不就是图个便捷,客人基本都是到楼下餐厅吃,要么点外卖,自己做的极为少见。

赵悦笑了笑,“我就提了下,没想到你会答应。”

“你住的是高级套间,按规定是要满足客人的一切需求,否则会被投诉。”江秋梧说。

赵悦愣了下,“你怕我投诉你?”

投诉这种事。

亏江秋梧想得出来。

江秋梧把已经剥好的几个蒜拍碎,扔进锅里,说话语气明明挺温和,但说出的话总带着疏离感,“那倒不是,按规定办事而已。”

赵悦听完心里挺不是滋味,闷头又剥了将近十个蒜,想来也是够了,才站起来顺江秋梧的话说:“我朋友第一次来中国,她也觉得酒店的服务很到位。”

江秋梧唇角扬了下,把土豆倒进锅里,身子往后站了站,询问:“你朋友吃得惯中国菜吗?”

“她一天能点四次外卖,应该挺习惯的。”赵悦说。

“那就好。”江秋梧说:“上次那事多谢你朋友理解,酒店给她送了份小甜品,她看起来挺喜欢的。”

赵悦挺意外:“酒店给她送了甜品?”

“对,怎么了?”

“那怎么没给我送?”赵悦问。

江秋梧愣住,回头看了赵悦一眼:“你也想要?”

赵悦点点头,“昂。”

“行,等会儿让人给你送过来。”江秋梧并未吝啬。

赵悦笑起来,调侃:“你现在怎么这么好说话。”

江秋梧顿了下,笑着说:“做服务这行,顾客就是上帝。”何况眼前这位还是尊贵的vip顾客。

赵悦:“......”

炒两个菜对于江秋梧来说实在太容易,不到半个小时就搞定,江秋梧拧开水龙头,手伸过去冲了下,扭头看见赵悦把盘子里的菜往保温桶中装。

“你现在不吃?”

赵悦说:“打包让我姥姥尝尝,就说是我做的。”

江秋梧脸上很一言难尽,“金老师还能不知道你的厨艺。”

“你信不信,要是我不说,她肯定猜不到是你做的。”

江秋梧没说话。

赵悦把盖子合上,干净的抹布在保温桶外面擦了圈,抬起头冲江秋梧笑,“今天谢谢你帮忙,不然靠我一个,不知道要做到什么时候。”

江秋梧抿了抿嘴唇,“你回来......”

本来是想问赵悦回来工作找好没有,以后什么打算,许久不见了,询问关心下其实挺正常,但问了总感觉像是在提醒赵悦兑现出国前说的那些话,说好的给彼此两年时间,两年之后再说。

现在时间也到了,什么态度什么打算,她们谁也没提,江秋梧不想弄得自己像在刻意提示什么。

于是到嘴边的话硬生生变成,“打算一直住酒店吗?”

“短期内应该是了。”赵悦看着江秋梧,“你是酒店经理,有没有听到什么小道消息?”

这把江秋梧给问住,“小道消息?”

赵悦看她一眼,说:“王京山要拍新电影了,剧组应该会住在你们酒店。”

国际丽源酒店在韶城也算小有名气,剧组,晚会,商业活动没少承办,江秋梧淡淡地瞄了眼赵悦,“你知道?”

赵悦也瞅她,“你知道?”

两人跟打哑谜似的绕来绕去,“这也不是什么商业机密,你还瞒我。”

“你没问,我主动跟你说这些,不是很奇怪。”江秋梧别开眼,“你要在他剧组工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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