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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袋蛋卷最后几乎都进了时维清肚里。
当天晚上他为了向殷薄语展示他惊人的进食速度，咯吱咯吱，用门牙把蛋卷咬碎了往嘴里送。剩下几十根他复着习全吃完了，第二天随堂考，看着卷子嘴里又泛出蛋卷的味道。
月中，时维清去了一趟辅导员办公室。
辅导员的工位布置得温馨，墙上挂了软木板，钉着不少照片。
“需不需要我的创作？”时维清端详着照片，认真问。
辅导员年纪不太大，他们相处没什么隔阂。
“你少来吧！”她说，“上学期你的唐老鸭还在我这里存档。”
大画家手痒，临走前拿过她桌上的纸巾，信手画了两笔。
辅导员无心写报告，头伸过去问：“这是什么？”
“我养的小狗，名字叫小狗。”时维清满意地画完最后一笔。
辅导员夸张地打喷嚏。
他离开办公室时拿走纸巾，倒退出门，没有注意背后，和人撞了个满怀。
时维清底盘不稳，差点摔下，被人一把捞住。
……是否有些似曾相识？他脑袋懵懵。
“小心一点。”大善人一边伸手一边出声。
倒霉鬼脑中一片空白，反应了两秒，觉得声音也熟，于是抬头一看。
“殷薄语，”他说，“你怎么在这？”
殷薄语把他身子拉正，挥挥手上的资料：“来找我导。”
时维清看了眼厚厚一沓纸，密密麻麻都是字母。
笑死，看不懂。
他不忍直视，移开目光，看见手上的纸巾后热情又自然地伸手，直接塞进殷薄语的大衣口袋，觉得里面好温暖。
“礼物！”他笑嘻嘻。
殷薄语挑眉，拿出纸巾，看着上面蓝色的小狗笑起来。
“谢谢。”他微微俯身，搂了一下时维清。他知道时维清会喜欢这样的道谢方式。
果不其然，得了拥抱的时维清眼睛都眯成两条缝。
“午饭吃什么？”他问。
“没想好，”殷薄语老实回答，“你呢？”
“我去食堂。”
“那可不可以顺便帮我带一份饭？”殷薄语诚恳地问。
时维清点头：“等我吃完，把菜单拍给你。”
他们道别后各自去忙，殷薄语看着时维清蹦蹦跳跳的身影，又想起初次见面。
他琢磨着为什么时维清没再戴眼镜，扭开办公室门把。
时维清小跑着到食堂。学校食堂装修得非常矛盾，外观美型，窗口简陋，保洁不太跟得上，地面总是滑溜溜。走在上面总要小心，不然一不注意就从前门滑到后门。
时维清刷卡端饭，在角落解决芝士焗饭时，好巧不巧遇见郑择行。对方和朋友同行，食堂拥挤，恰巧自己后方有空位。
时维清在心中双手合十，祈祷无事发生，又把头埋低，鼻尖都要碰到芝士。
他现在看见郑择行就发愁。他虽然依然很欣赏此人的普通话水平，也依然对他心存好感，但赵铖等人干的破事让他实在不想和对方扯上关系。一想到可能被造谣，他就头昏脑胀。
这么想着他又忧愁地挖了一勺焗饭，把拉丝的芝士卷了两下，连着鸡肉和蘑菇一起塞进嘴里。
好香啊！他不合时宜地感叹。
郑择行等人落座了。离得近，自己又没别的事可以分心，于是他们的对话不可控地飘进时维清的耳中。
陌生的声音说：“小群看了吗？”
时维清偷偷看了眼，对方穿了件非常美式圣诞节的毛衣。他又低头看看自己的深蓝大衣，觉得还是朴素了。
“没有，怎么？”郑择行的声音。
“那个传言小学弟喜欢你的匿名兄弟又爆新料了，”美式毛衣热情八卦，“我一开始还当笑话看，现在越看越不对，你说会不会是真的。”
假的！时维清在心里冤枉。
“我还看了不少传言，那帖子里有人说，这小学弟老喜欢自言自语，还说些别人听不懂的话，不过我看到他的照片，长得不错。我知道你喜欢男的，但这种还是算了吧。”
时维清咬牙切齿，你八卦的对象就在你背后坐着，可不可以嘴里积德？
他又想，怎么会谁都听不懂？殷薄语就听得懂，还会接话。想到这里他后知后觉，没同殷薄语分享今天的午餐，立刻掏出手机，对着一片狼藉的盘子拍了一张。
殷薄语回复极其迅速：食材四散而去，手抓饭？
时维清恨恨点屏幕，发去出拳的动图。
这时郑择行又开口了：“不要在背后偷偷议论别人吧。”
时维清听到，偷偷在心里给他加了一分，觉得此人至少品行尚可，倘若有缘，可以交个朋友。
听完这段对话，他的四散而去饭也吃得干干净净，端起盘子绕远路离开。
“但那么多人说他奇怪，总归有些问题。他如果以后追我，我也不会喜欢他。希望他别跟我表白。”郑择行嗤笑。
美式毛衣起哄。
时维清一句话没听到，他在窗口拍食堂的饭菜，发给殷薄语问他要吃什么。
随着相识时间增加，殷薄语性格中恶劣的那面偶尔浮出水面。
殷薄语回他：我要出锅后上下楼梯三次，再滑出食堂的老鸭粉丝汤。
时维清看得气歪鼻子，愤愤回：你吃西北风去吧！
消息送出后他又看着殷薄语的头像笑。
时维清生日那天晚上，还主持召开702会议。
他披着薄被戴着皇冠，手持阿粉作麦克风：“殷先生，会议可以开始了吗？”
殷先生说：“参会者才两人吗？”
他心想，成立支部都得三人，这是医院科室还是会议现场？
威士忌一世威严地敲敲地板，阿粉叫了两声。
“你怎么可以这么狭隘？参会者有你、我、阿粉，还有精神参会的小狗、阿土和拟珍蚌。”
狭隘的人点头说：“对不起，我狠狠反省。”
主持人清嗓，继续说：“今天的会议主题是，殷薄语什么时候可以不要这么客气。”
殷薄语被主题震了一下，说：“没有吧。”
犯人态度不端，法官又敲了一锤：“肃静！”
接着他开始点评这些日子殷薄语的行为，说总觉得隔了一层膜；说他太周到太温柔；说他看上去总是在内心偷偷想些很好笑但是时维清听不到的话。
说到这，时维清很愤慨：“为什么不给我听？我也想笑！”
殷薄语没忍住笑了两声：“那我今后改正，但可能会惹你生气。”
时维清循循善诱：“交流是促进感情发展的重要途径。”
殷薄语点头点头。
时维清再拍案而起，朗声道：“不然你以为鼻子下的是什么？”
殷薄语的改正来得很快，他回答：“人中。”
“……”时维清哽住，用酒精蒸腾的大脑说，“那就人中下面！人中下面是什么？”
殷薄语恶劣因子冒头，迟迟不说时维清等待的那个答案。
“人中缝。”他说。
时维清无语，狠狠拿起阿粉，在殷薄语膝盖上敲了两下。
时维清回味了一下702会议，这才收起手机。
他好喜欢殷薄语的恶劣，具体说，是恶劣背后所代表的一种熟稔，相较相遇初对方面面俱到的温柔和贴心又顾虑的礼貌，这种有些欠打的回复更让人高兴。
这是否代表他悄悄把门打开一条缝？他以后是否拥有机会，让两扇门敞开，从此不再有太多顾虑？
殷薄语为什么那么擅长察言观色，那么会玩扑克牌；如果他说的是真的，那他又为什么酒量那么好；他是怎么变得擅长照顾人，又是怎么做到这般贴心。时维清的观察日记里，这些还是未知项。
我会知道的。他想。
又是一个被薛潆烦到的礼拜。
时维清在世19年，第一次意识到热恋期的人类这样恐怖。两人但凡现实相遇，薛潆就会拉着他，絮絮叨叨说蒋鸣辉给他买了花啊，蒋鸣辉给他带了早点啊，蒋鸣辉这啊蒋鸣辉那。
时维清头痛，说：“如果你给我发消息，这三个字我已经看得形象崩坏，变成文盲。”
薛潆这才觉得羞赧，生硬转折话题，说到某个流传甚广的谣言。
“你又被编了新料！”薛潆神神秘秘。
时维清洗耳恭听。
探子给他看手机屏幕，一张截图，先是照片，郑择行居左，深蓝身影在右，右边这位还被红圈重点标记。
“……OMG，”时维清恍恍惚惚想起自己当天穿的就是这件衣服，难以置信，“他们不上课整天跟拍我吗？我都有狗仔盯防了？”
他往下滑。
【匿名用户：学弟爱慕过深，午餐时近距离靠近暗恋对象】
他表情麻木，点评道：“还没台湾八卦小报的标题劲爆。”
他半是无语半是好笑，让薛潆截了图发他，收到后他又转发给殷薄语。
【时维清：然后我转头为另一个男人买饭，端着饭上下楼梯三次，又从前门滑到后门，一路滑出食堂。】
【殷薄语：想看了。】
时维清对着屏幕吹胡子瞪眼，殷薄语又发来消息：威士忌一世好倒霉，这是不是叫黑料？
威士忌一世回复道：威士忌一世准备找另一位当事人说清楚，毕竟一世觉得他人不错，有些想和他交友。
殷薄语似乎在思考，回复稍晚：要陪你吗？
时维清弯着眼打字：不用，多大点事。
第二天专业课，时维清百无聊赖地听，又给殷薄语的毛衣织了一页针脚密集的布料。
下课铃响，他理包准备回公寓和殷薄语吃晚饭。出门前殷薄语说今天要不要出去吃，吃烤肉。
烤肉！
时维清点头点头点头，出门一瞬间就开始盼着晚饭。
同学纷纷出门，却有人逆流而上。他抬头一看，郑择行。
时维清有些惊喜，正愁怎么找这位学长，和他好好说清。
任课老师似乎是郑择行的导师。两人说完话，时维清探头。
“学长，可不可以和你说两句话？”他礼貌提问。
郑择行眉毛微不可察皱了一下，点头。
老师急着吃饭，说：“我先走了，你们离开记得关灯。”
两人离得远，好似对峙，时维清心说至少对波他不会输，毕竟没有站在左边。
“你想说什么？”郑择行问。
时维清说：“是这样，关于之前群里有人说我喜欢你……”
郑择行出言打断：“如果你想告白，我觉得还是算了。”
时维清震了一下，没搞明白话题怎么急转弯。
对方继续说：“你长得很好，但我托人问了你的室友，他们说你总是小声嘟囔，有点奇怪，搞不懂，感觉不太好相处。我认为室友的评价总有参考性，而我没有兴趣和这样的人谈恋爱。”
“……”时维清麻了，没搞懂这位普通话还行，穿白衬衫挺好看——现在被殷薄语比下去，毕竟他穿什么都很有感觉——的人为什么自信得突如其来。仿佛之前觉得他可以结交的自己需要去照脑部CT。
郑择行总结：“总之，很感谢你的喜欢，但我不能接受。”
时维清忍无可忍，出生打断：“学长，你误会了，我只是想澄清。我根本不喜欢你，传言都是造谣，因为前室友和我相处不愉快。”
他在“前”字上狠狠加重。
不等郑择行回答，他说：“学长，我觉得人还是不要这么自信比较好。”
走到教室门口，他脚步顿了一下，决定用现室友的发言气气这人：“兵马未动，吹牛先行，”
郑择行面如锅底，时维清神清气爽。
时维清往公寓走，神奇劲过了之后，脑中开始重复刚才听到的话。
“总是小声嘟囔，有点奇怪，搞不懂，感觉不太好相处。”
他成长环境充满爱，沈琼莹和时蓁对他的习惯充满包容，加诸过去12年课业繁忙，没什么机会在学校发表大段奇思，他从未当面收到过这种评价。
更遑论殷薄语，他甚至会附和自己，一起说些怪怪的、有趣的话。
直到今天，这些不太正面的评价被摊到自己面前，还是由自己颇有好感，希望认识的人说出。
时维清难得觉得茫然，难过姗姗来迟，在胸口漫开。
他想不明白，怎么会有人能理所当然说出这些话？
他拿出手机，想抓个倒霉蛋刷99条苦水，可这评语好像一根牢固又可恶的丝线，绑住他的手指，绑住他思考的脑细胞。他瞻前顾后，踌躇不前。
时维清很神奇地、毫无理由地、相信殷薄语不会在背后说自己坏话，就像他坚信无论发生什么，沈琼莹和时蓁都会维护他。
但他还是梗着，像有小石子在他气管正中，上不来也下不去。
他低头看殷薄语昨天的消息，自己还说是小事。
怎么会是小事？根本不小！他又气又恼又郁闷。他就是个充满了气的气球，再施加一点点压力，他就要爆炸了！
他把手机放回口袋，垂着头，烤肉都不想吃。
路边躺了一颗小石头，时维清蹲下和它对视，想转移目标，拿无辜石头撒气。可片刻后他伸出手，把小石子装进口袋。
到家时殷薄语正等他一起出门吃烤肉。
时维清一进家门，他立即意识到这位室友情绪不对，联想一下最近发生的事，他面色微沉。
“时维清，”他上前，伸出左臂用力搂住对方的胳膊，低头轻声说，“你需要一个拥抱。”
时维清乖乖得了拥抱，片刻后问：“殷薄语，我可不可以自己待一会？”
殷薄语说：“好，有需要叫我。今天这间公寓的每个房间都是你的。”
时维清笑：“包括你的房间？”
“包括我的房间。”殷薄语认真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