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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维清坐在茶几与沙发间。他很喜欢地板铺的绒毯，手感很好，和屋主一样温暖。
难得独处，屋里没开灯，他也没管，手指抠抠毯子上的毛。
回公寓路上，时维清原本郁卒到亢奋的神经早已平静，此时坐在这，并非为了消化悲伤，而是为了理清思路。
他拿过沙发上的阿粉，轻轻捶了一下地面。
阿粉骂他：“叽。”
“你怎么骂我？”时维清低声说，“我刚在外受了气，回家还要被你这锤子骂，这日子真是不要过了！”
他弹阿粉一下，仍然有些茫然，第一次对自己19年来习以为常的生活方式产生疑问。他的习惯真的是别人无法理解的吗？真的需要改正吗？
窗外洒进柔和的天光，客厅的一切都朦胧，时维清看得模糊，却至少知道自己没有独自一人。
他又枕着膝盖往右看，厨房的灯也隐隐作亮。殷薄语拥抱他后没有回房间，却往厨房走，片刻后点亮了暖暖的橘色光芒。
橘光倒映在时维清眼中，他漫无边际地想好多事情。
想听到的批评，想自己的生日，想沈琼莹和时蓁，想殷薄语。
时维清很难用过去遇到的任何一类人形容殷薄语，但可以给他的信赖一点不比认识十多年的人少。才认识一个多月，他如何做到接住自己抛出的一切？他过去经历了什么？
那盏灯亮了多久？殷薄语在里面干什么？会不会正在抽烟？或者偷偷靠在门边，趁自己不注意探头查看情况？
时维清的负面情绪又少了些，他想象趴在门缝偷看的殷薄语，偷偷笑起来。
“殷薄语。”他故意说得小声。
下一秒殷薄语从厨房探头。
时维清彻底笑开：“你的耳朵怎么那么好使？”
“好点了？”殷薄语不回复，不动弹。
时维清大方拍拍身边的空位：“聊五块。”
“我超级贵。”殷薄语说着缩回脑袋。
片刻后殷薄语从厨房出来，手里拿着两听饮料。
“你怎么挤进去的？”他问。
时维清不讲究，伸脚把茶几往外推。
殷薄语这才坐下，盘了腿把口袋里的手机随意扔在茶几上，递给他一罐汽水。
时维清全程枕着膝盖看对方动作，发现殷薄语手很大，一只手能抓两个罐子。
两罐汽水在茶几上隔着距离遥遥相望，两个人类在缝隙中贴近彼此沉默不语。
靠里的人类头扭久了，脖子酸，把脸埋进膝盖之间。
殷薄语看了眼充气锤，伸长手臂捞过来，对着时维清的手肘敲一下。
“叽”。
时维清没抬头，鸵鸟似地，伸展右臂胡乱拍他。
“连环巴掌？”殷薄语乐得不行，装模作样地防御几下，似乎听到对方的轻笑声。
两人没有闹腾太久，不多时就又静下来。片刻后殷薄语点点时维清的肩膀，后者抬眼看去。
“自我介绍一下，我是殷薄语，喜欢的成语是水到渠成，喜欢的状态是刚刚好，和一位叫时维清的帅哥合租，他看上去有些难过，所以我拿来两罐饮料，坐到他身边。”
殷薄语再次和他拉近距离，双眼对视，隐隐约约可以感觉到彼此鼻息。很轻。
时维清看着他，眼尾红红，嘴角笑意好明显。
浅蓝色的眼睛里是自己的倒影。时维清认识到这一点，心情再攀一级台阶。
殷薄语拿肩膀轻轻撞时维清。
“你不高兴，我想安慰你——看，一个水到渠成的拥抱，”他夸张地朝时维清张开双臂，“所以你需要一个抱抱吗？”
时维清扑哧笑了，侧过去拥抱殷薄语。
“怪不得收费那么高，还以为纯聊天呢，”他说着把自己埋得更深，“呀，你好暖和，安慰我的份量刚刚好。”
他们抱了一会，自然分开，各自拿了一罐饮料。
室内温度高些，饮料罐外凝了些水珠。时维清抬手抽两张纸。
冰凉的液体接触到纸巾的瞬间消失，只留些水渍，以证明它们曾经存在。
拉开易拉罐的环时接连发出“呲呲”两声，颇有夏天的感觉。
他们轻轻碰杯。
时维清呷一口，发现是柠檬汽水，挑刺道：“怎么是甜水？社会上不是流行借酒浇愁？”
“你是不是没有背过后三个字？”殷薄语对汽水很满意，喝一大口，被二氧化碳刺激得险些泛泪。
场面一度好笑，两人你一口我一下，场面活像在跨江大桥中间，他俩是被辞退的上班族，无家可归只好迎着晚风豪饮，下场是岔气打嗝。
时维清把汽水放回茶几，突发手欠，伸手捏殷薄语的衣摆。
“手感不错。”他点评。
“不如你预备给我织的毛衣。”殷薄语谦虚。
时维清笑起来：“布料只有两张，你慢慢等吧！”
殷薄语又去捏他鼻子，他通气口堵塞，笑得瓮声瓮气。
“要不要改？”他突然没头没尾地问。
殷薄语也没头没尾地答：“我爱死。”
时维清去看他，他们对视，对方眼里的坦然让他心里熨帖。
于是他开始信口胡说：“我怀疑他把我当外星人。”
“那我岂不是也听到这个秘密？”殷薄语很会演，语气提心吊胆。
时维清做作地摸摸下巴：“饶你一命！但他发现了……只好灭口！用我母星的武器把他处理掉！”
殷薄语问：“那么生猛？武器叫什么？”
“投胎之下辈子进互联网大厂。”时维清说。
“……”殷薄语呛了一下，学他说话，“太有品了吧！”
光喝汽水索然乏味，殷薄语说要去拿零食，活活把聊天变成露营。时维清死赖着要去贴殷薄语，厚着脸皮扒拉上对方的后背，后者无可奈何，再次背着时维清走来走去。
“快问快答！”殷薄语往冰箱走，随意开口，“我喜欢的成语它好在哪里？”
时维清配合地延续话题：“好在哪里？”
殷薄语随手拿起一个橘子，敲时维清的头：“同学，我在点你回答问题，可不可以端正你的态度？”
时同学知错能改，说：“对不起，老师，我没有复习，饶了我。”
“不觉得这个成语很美吗？”殷薄语伸出手指在空中划动，漫不经心说，“像是一条美好的通道，途径的每一件事都有意义，散步走到紧闭的大门口，倒计时正好结束，甚至不需要停下脚步，就可以走到终点，一切都刚刚好。”
时维清的视线跟随那根手指，发现轨迹是个躺倒的问号。
他被勾了馋虫，牛头不对马嘴地问：“可不可以去拿鱿鱼丝？”
殷薄语无奈，看了他一眼，认命往零食柜走。
再坐定时他们面前堆了好多包装袋，时维清颐指气使，指点江山似地要这要那，殷薄语也惯他，全都拿上。
时维清心里最后一丝不快也消失，被人惯着的感觉太好，他现在觉得给自己添堵的某人和心里那颗小石子一起飞去外太空。
他想起自己回家路上偶遇的小朋友，掏掏口袋，把小石子递给殷薄语。
“这是什么？”殷薄语问。
“我的忧伤。”时维清答得一本正经。
殷薄语又笑，摩挲片刻后把石子握进手心，说：“我去销毁。”
时维清定定看着那只左手，问：“怎么销毁？”
殷薄语再次学他，说：“用我母星的武器。”
“什么武器？”时维清打破砂锅问到底。
他郑重其事说：“重生之下辈子别靠近时维清。”
睡前殷薄语看室友又恢复以前的活泼模样，故意逗他，问他要不要进自己房间探险。
时维清表情认真，说：“先存着，今天没进去……”
他走进房间，又突然探头，眯起眼故作高深：“但总有一天，我会的。”
回了房间时维清也没睡，他躺在床上烙饼，翻来覆去地回忆今天发生的一切。
他很难用语言描述自己的感情，却微妙觉得两人稍稍拉近距离，又觉得这公寓多了些过去没有的味道。他情难自禁，咧着嘴傻乐，觉得殷薄语这朋友交得可太对了，又觉得殷薄语对他这么照顾，仿佛自己多了一位异父异母的亲哥。
稍加思索，他点开软件给殷薄语发消息。
殷薄语回房前去洗手间，把时维清的忧伤冲洗干净，带回房间后擦干，找了个小盒子放着。
毕竟他不是外星人，没有那么无敌的武器。
一切整理好后他躺上自己的床，发现手机收到消息。
他点开，还没看，时维清也弹了一条过来。
【时维清：周末要不要出去玩？】
殷薄语有些意外，刚想回复，时维清又说：我要出去玩！！！
三个叹号述尽磅礴心情。
殷薄语失笑，回复：好。
他点开另一条消息，送信人id是一串字母，TamPopO。
是简凫。
对方的信息很简单：月底溪临生日，来吗？
殷薄语看了眼日历，简单回：肯定。
薛潆后来才得知郑择行的自信发言，咬牙切齿，狠狠骂了好几句。
“这人不行！还好你没和他交朋友！”他总结。
时维清保持微笑，默默想你男朋友和他平分秋色，你小子也是倒霉蛋。可明显薛潆的热恋期还没过，他也不好直接挑拨离间。
奇人如薛潆，最怕的就是热情永不消退，最后被骗得裤衩都不剩。
时维清一腔愁绪无从抒发，稍加思索，说：“嗯嗯，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