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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家快要十点,小小的走廊一片寂静。
时维清入住第一天就用上了钥匙。
门锁和手中的金属片严丝合缝,扭开大门的一瞬间时维清心中涌现一股神奇的归属感。
“今天起我就住这里了。”他稍稍睁大眼睛,半是宣布半是惊奇,侧头同殷薄语小声说。
殷薄语垂下眼皮看身边的人,他觉得时维清感叹的模样可爱有趣,出声逗这位小他3岁的学弟。
“请问我可以进去参观吗?”殷薄语虚心讨教。
时维清矜持颔首:“可以,但请你把鞋脱在外面。”
殷薄语服从命令,把短靴整齐排列在鞋柜第二层,光脚踩上地毯。
“你为什么不穿拖鞋?”时维清问话同时不忘拿自己的加绒橘色棉拖。
“我喜欢赤脚走路,所以家里铺了许多地毯。”
时维清问:“我的卧室也可以铺上吗?看你这么踩,我也想要试试看。”
殷薄语答:“可以,你来之前我怕你不喜欢,特意收进柜子,如果你想用,我等会帮你找出来。”
时维清觉得高兴,把外套挂上衣架,一个冲刺进了卧室,兴高采烈地甩飞拖鞋,光脚跑了两步。
屋主翻出绒毯,抱着敲了室友的门,听见“啪嗒”声后不赞同地说:“你会着凉。”
时维清自知理亏,缩缩脖子跑去捡回拖鞋,帮对方一起铺地毯。
只有一间浴室,铺了毯子后两人商量着轮流洗澡,彼此谦让半天后殷薄语把时维清拎进浴室。
时维清震惊,想想也不意外,毕竟对方拎自己的行李箱都面不改色,拎个自己轻轻松松好像也勉强在意料之中。
他脱了衣服,盯着胳膊看,暗自琢磨是否要悄悄努力,惊艳室友,以后一手提两桶水。念头刚升起就被自己打消,他以前听说过,练肌肉会浑身酸痛。
热水淋在身上很舒服,他贪暖冲了好久,隔间里雾腾腾一片。开门时湿热的蒸汽争先恐后推着时维清挤出浴室。
他擦着头发走进客厅,殷薄语缩在沙发里玩游戏,高大的身躯团起来,被屏幕照得幽幽发光。
“你怎么不开灯?”
殷薄语把手柄按得噼啪作响:“习惯了。”
时维清想笑,他光着脚在地上走,殷薄语说他会着凉,自己不开灯注视屏幕却没人指出这样对眼睛不好。
稍作思考,时维清决定担起这份责任,出声提醒道:“殷薄语,你这样很容易近视。”
殷薄语表情惊讶,语气迟疑,缓缓说:“真的吗?”
“当然是,没有人告诉你吗?”
殷薄语起身打开客厅的灯,纠正道:“现在有了。”
时维清吹干头发后回卧室玩手机。他趴在床上一天天看下午没有点开的消息。
有父母发来的,也有朋友发来的。
他点开三人家庭群,沈琼莹问他室友是否友善,住得是否习惯;时蓁问他是否有在假期邂逅良缘,有没有爱情来敲门。
他一一回复:室友叫殷薄语,人很好,我已经把这里当第二个据点;去你的吧!
他继续看消息,寝室群的三人又说过几句,看他不回复也不发言了。他下滑,薛潆也给他发了消息。
【薛潆:你返校了吗?】
【时维清:没有,我在外面租了房,下学期不住宿了。】
【薛潆:!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时维清有些赧然,向他道歉。
薛潆宽宏大量,原谅同级生的粗心大意。
薛潆是时维清大一开学认识的朋友。当时在上马哲,两三个班级共用一个大教室,他们宿舍就他一人乖乖上课,掐着点到教室时后排几乎没有座位,他找了一个靠中的空位坐下。身边的人就是薛潆。
薛潆简直是阳角的帝王,开课五分钟轻轻戳了时维清的手肘。
时维清出于礼貌扭头问:“怎么了?”
薛潆握着手机,认真说:“你长得真好看,是我的菜,能不能加个好友?”
时维清被薛潆认真又随意的出柜震了一下,下意识服从,看着手机里的新好友界面肃然起敬,小声自言自语:“这就是新世纪的LGBT人群吗,好酷,学习了!从此我也是阳角,用自信的光芒烧掉每个人的视网膜。”
薛潆没听清,问:“同学,你叫什么?”
说着把自己的名字打到聊天框,时维清礼尚往来,他们才算认识。
薛潆长得清秀,性格却像轰炸机,所到之处寸草不生,且非常喜爱社交。从论坛到表白墙,他爱好藏匿其中掌握学校一手情报。
一食堂二楼的老鸭粉丝汤,二食堂的芝士焗饭,学校出门两条马路的鸡蛋灌饼和宿舍区门口左手包子铺的白糖桂花糕,得益于薛潆宛如特工的侦察技能,时维清开学一周就知道学校周围哪些店最好吃。
过了一学期薛潆的热情不减,但称时维清为“我的菜”却毫无动作。时维清好奇询问,薛潆老实回答,说他就是喜欢看各式俊男靓女,取向狙击是风流倜傥款帅男子,很遗憾和下垂狗狗眼款时维清背道而驰。
时维清哽住:“……少说两句吧!”
第二天薛潆发来消息,说隔壁学校有位毕业的混血学长,帅得可以进军演艺圈。
又过两天,薛潆再次发来最新情报,说隔壁学校有位已经毕业的校草,长得漂亮,可惜无缘一睹芳容。
时维清非常敬佩,觉得这位新朋友应该去当记者。
他其实挺喜欢薛潆这种坦诚开朗的个性,但对方太容易付出真心,时维清总担心对方受伤。
两人又聊了两句,时维清看着屏幕里的小道消息叹为观止。
“想不到我遵纪守法18年,都能被人在背后说小话。”他啧啧称奇。
时维清有些口渴,出门倒水。
他躺久了,起身有些晕乎。
时维清跌跌撞撞出了卧室,一大步佐以三小碎步,步法宛如醉拳,边走边嘟囔这毯子好软。
殷薄语刚关游戏准备喝水,他眯眼打了个哈欠,猝不及防成了时家流派功夫的牺牲品,和掌门撞个正着。
他有些懵,后知后觉家里多了个人。
时维清也懵,幡然醒悟自己不在家里。
“不好意思,我忘记家里多了一位新房客,”殷薄语歉意,“你需要什么?”
时维清杵在原地,缓缓眨了两下眼,慢吞吞说:“……我想喝水。”
殷薄语看他呆愣有些困倦的模样觉得好笑,柔声说:“来,水壶在这里。”
他把人带去厨房,一人倒了一杯热水。
时维清看着面前把自己照顾得面面俱到的温柔帅哥,方才意识到对方可能以为自己睡昏了头,但被人照顾的感觉着实不错,他干脆将错就错打了个哈欠。
殷薄语看他擦沁出的眼泪,笑了两声,推着他回卧室。
时维清拨一拨动一动,温度刚刚好的热水让暖意布满浑身,抵着肩胛骨的手掌也很热,他平白生出困意,朦朦胧胧中觉得殷薄语很会照顾人。
殷薄语低声说话把命令也衬得温柔:“睡觉。”
他没有进卧室,把人推到房间门口,注视这位新朋友躺到床上,乖乖把被子裹好。
“晚安。”他说。
回应他的是一句迷迷糊糊的“晚安”。
没早课的大学生不吃早餐,两人一般9点或10点起床,把两顿并一顿。
殷薄语起得早,在橱柜里翻东西吃。他翻出一袋切片面包。
时维清还没起,他不知是否应该为对方也准备早餐,对他而言是顺手的事,可他不确定对方会不会接受自己的好意——他甚至不知道自己努力展示的友善会否让对方觉得冒犯。
即使时维清显然得到良好教育,教养很好。
殷薄语想了想,又拿出两个鸡蛋和一袋火腿片。
如果他不吃,那就自己吃。他想。
他打开排风扇后把蛋打散,火腿片切丁拌在一起,拿出切片面包,两面都往蛋液里浸。热锅冷油,加热一会把面包摆进去,花生油接触蛋液,滋滋作响。
香味在公寓里飘散。
时维清馋虫被勾出来,意识也从睡眠中浮上。他吸吸鼻子,被香到。
出房间时殷薄语正把第二片面包捞出平底锅,往面包上放芝士。
时维清有点不好意思地靠近厨房,装模作样地视察:“你做的什么?”
“面包,”殷薄语看着他,浅蓝的眼睛里盛着笑,察觉到对方不好意思说的话,善意问,“你想吃吗?”
时维清点头点头点头。
殷薄语掏出第三片面包:“那你先去洗漱,我帮你做。”
时维清瞬移进卫生间。
他一边刷牙一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嘟囔:“长得好,性格好,会照顾人还会做饭!不是阿姨说,很适合见一面的喏!阿姨要是年轻几十岁就自己去了呀!阿姨,阿姨你冷静点,条件这么好怎么还要相亲?阿姨你是不是骗我?”
他嘴里含着牙刷和泡沫,嘀嘀咕咕没人听得懂。但无所谓,并不需要听众。
时维清吐掉牙膏漱口,继续说:“而且阿姨,我现在有一个觉得还不错的人,正在暗恋呢!哦哟你们年轻人怎么那么不懂得把握机会?人一看重机会,就难免被机会支配。By周国平,阿姨,我要把握吃帅哥做面包的机会,让他支配我吧!他上次说手艺没有好到招待人,我要去一验真伪!阿姨下次见!”
他一人分饰两角,玩得不亦乐乎,打理了一下头发气宇轩昂地走出卫生间。
殷薄语正在组合面包,台面上有一颗生菜和半截黄瓜。
“营养那么均衡!”时维清馋死。
殷薄语笑:“好了大人,请用早餐。”
面包里夹了两片洗好的生菜和黄瓜片,还有一片芝士。蔬菜温温的,芝士被面包加热有点融化,殷薄语用多余的蛋液做了煎蛋,夹在中间。
时维清吃得高兴,眼睛弯弯。
他下意识延续洗漱时的小剧场小声说:“小殷,你做饭那么好吃,怎么之前还说自己手艺不好?你有对象没有啊?”
殷薄语愣怔一下,配合道:“因为我觉得做得一般,还没有呢。”
“哎呀,你们年轻人,要谈的呀,以后阿姨随时帮你留心啊。”
他顿了顿,又背课文似地秃噜出一长句话:“谦虚的目的是为了正确看待自己;一个人如果令人费解地把自己贬得太低,就不能称其为谦虚了!查·斯珀吉翁说的,小殷,你记住没有?”
殷薄语憋笑:“哎,谢谢阿姨。”
时维清纳闷怎么这回复和自己酝酿的相去甚远,顿了顿,这才反应过来又被殷薄语听去,耳根发红捶了对方一拳,倒没那么尴尬了。他心说被听去就听去,殷薄语听了笑,那也不错。
殷薄语乖乖接招,觉得时维清出神时的小世界很有趣。
一周过去,时维清过得纠结,快乐占了一半,尴尬占了另一半。
刚开始他总忘记自己正和人合租,以往在家他早上总出门前才整理发型,如果没有出门的打算就顶一天鸟窝。可现在有一位不知为何形象总是很优越的室友,看着对方的模样,时维清不免生出罪恶感,觉得鸟窝是滔天大罪,起床洗漱时立刻把发型打理好。
可殷薄语非常大气包容,像空气一样接纳了他每一个怪癖。
有一晚他去厨房倒果汁喝,殷薄语又在打游戏,他倚在柜子边上看了一会,仿佛有筋搭错,猛地回头看殷薄语。
后者被他惊了一下,两人沉默对视。
时维清默默放下杯子,癫狂错乱地扭了两下。
这种会被父母完全无视的行为他在家没少做,没什么原因,和他嘟囔小话一样一时兴起。
时维清这周过得很舒坦,下意识把自己在家的状态带来这间公寓,又后知后觉自己在别人面前不该这样。
以前有亲戚来家里玩,看着自己直皱眉。
时维清有些后悔。
殷薄语就这样看着他,让他很想逃跑,最好逃出公寓,或者逃出地球。
他清了清嗓,发现殷薄语放下手柄起身,学他动作,好似被电闸电两下。
紧接着他俩沉默着对视。
时维清实在忍不住,殷薄语的脸配上这种小脑不协调的动作让一切好笑起来,他笑得岔气,不停打嗝。
殷薄语无奈帮他拍背。
这种包容让时维清膨胀,一周过去发型放飞了动作也放飞了。
而殷薄语很享受这种感觉,仿佛两人相识已久,7楼的这套房是他俩的家。
他能明显感受到,时维清的成长环境一定被爱填满。
他们甚至达成共识,以后早课一起出门,谁先起谁做饭。
两颗脑袋凑在一起比对着看屏幕。
“怎么你的早课这么少?”时维清看着研究生的课表很是羡慕。
殷薄语有些担忧:“你会做饭吗?”
“虽然我十指不沾阳春水,但我可以学。”小少爷信誓旦旦。
开学第一天,两人对着锅里的黑炭面包陷入沉默。
殷薄语噎了一下,冷静提议:“出去吃吧。”
时维清无实物表演,戴上墨镜掏出棒子对殷薄语“滴”一下:“我实在懒得再为你编一段新故事,但总之请你忘掉看见的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