鱼肚白泛在空中,朦朦胧胧地洒着辉,屋梁上微乎其微的蓝,沐浴在光明里。
镂着花纹的木窗切割着窗外的色彩,湿润泛红的日裹着纱漾在空中。
《诗经》言:日出有曜,羔裘如濡。此时便是草原上的牧人们弹唱起每日圣歌的良辰了吧。祁灵起身站在窗户旁看着外面,感慨地笑了。
羌感受到身边人的动静,晃悠着手揉了揉眼,心中有些牢骚:自从习惯了在人界睡觉,每天早上都是一幅将要归去的鬼样子,困死了,好想再睡会儿。
不过,窗外扑来的凉意嗖嗖地扑来,裹在身侧、漫进鼻腔,一个激灵,把羌的双眼给抖开了。
凡人的身体果然是缺乏随心调控温度的能力。羌感慨着给自己打了个避寒咒,刚准备再打个盹,迎面嗅到了股醇厚的清灵气息。
啧,好戏要开场了。羌心中有些兴奋,她伸手狠狠掐了一下这具不中用的凡躯,好让自己迅速清醒。
“你受那么重的伤,怎的也醒这么早?”白沐看着不远处披着落栗色袍子在院中散步的穆湘道。
碧绿的枝叶脉络都显得痛彻,萦在穆湘身侧,静谧地像画。
“在车上本就躺得骨头都要酥掉了,若是再在床上躺着,只怕白姐姐再次见我,都要一手一手地捞了去。”穆湘看见白沐笑着打趣道。
“好了,莫要贫嘴。”白沐伸手示意穆湘靠近,暗暗地给她送了股清灵。
原来是她身上的灵啊,嘿嘿,让我来帮帮你们。羌嗅着纯粹干净的自然之灵,眯眼暗笑着,在白沐和穆湘没有察觉到的时候,从刚刚散出的清灵里勾了股投进了入觞里。
“入相思冢,投离人觞。”羌垂眸低语道。
陡然间,白沐和穆湘所处的环境剧烈抽动着变幻。
祁灵察觉到身边传来奇怪的声音,刚要扭身去瞧,忽然整个人也被一并给吸了进去。
“这是再生之境——”白沐猛然察觉到不对劲,随即伸手拉住旁侧的穆湘,垂眸怒道:“师卦,地水师……”
八卦阵倏地现于白沐脚下,迅速调整宫位,飞禽走兽忽然从周遭冒出,攻击着攀附而来的咒语,似要挣脱枷锁。
“呜……”兽鸣声像潮水般涌来,压在羌的身侧。
羌看着里面犹如困兽的白沐,不觉头疼地想到:唉,她煞费苦心,怎么还要被攻击呢?
她皱了皱眉,开传音术道:“不要着急嘛,这里面的景象到底是不是你想要知道的,看看不就行了?”
话落,羌直接眼不见心不烦地把咒术给关闭了,但是为了确保她们的安全,她还是变出个小珠子瞧着里面的景象。
青石巷,坦坦道,竹青衣摆昭昭,探花郎,骑马浴斜阳;店肆闹,喧喧客,廊间巷末嚣嚣,小娘子,偷瞄羞俯首。
满街喧闹皆被骑马的男子夺了去。
“梁珺鹤……”白沐看着那人的相貌惊讶道。
幅巾脑后留有两脚反曲朝上,看飘逸程度,材质应该是纱罗;而南朝则是帻后加高,体积逐渐缩小至顶,或者加上笼巾。白沐敏锐地意识到巾饰的差别,瞬间明白这不是她先前见过的梁珺鹤。
念及此,她迅速将目光移向周遭,发现这里的男子都着圆领袍衫,大梁男子喜长衫,虽有男子将其做外衣穿着,倒不是这般普遍;女子妆容昳丽,褪去深衣换上襦、衫、裳,较为流行的帔子也变成了轻便的披帛。
服饰的发展是循序渐进的,看来这里可不是她身处的那个大梁。白沐想着心中隐隐有了头绪。
骏马沿着长街行走,白沐穿梭在人潮里却不见穆湘现身,心中顿悟这咒语是个人的再生之境,心里隐隐有些担忧。
幻境里又是天界,看来有想要我知晓天界往事的情绪很强烈啊。穆湘想着,皱了皱眉。
“武德星君,拿人可是要证据的……”薄缥色的光芒瞬间在四处蔓延,将进到宫殿里的众仙拢在其中。
“龙湘,天界执法,帝王诏,众仙令,你此举可是何意?”
“星君言重了,一个保护我这里不受他仙侵扰的小咒法罢了。只是,既然天帝有诏,星君带这么多人前来,怕是会落得个不好的名声。”龙湘的声音淡薄锋利,夹着寒冰直直地刺进阵内每个仙的神经。
“看来,你是执意要阻我了。”话落,武德星君的身影倏地开始放大,逐渐要挣脱薄缥色的光,远天蓝的穹顶后撤着躲避庞大的人形。
“星君说的是哪里话,我若是要阻你,那今日,来这里的仙,都得死……”薄缥色的光纠扯着汇聚,度成了浅缥色,从龙湘的身后猛地向前伸出,缠绕在刚才的阵法上。
“雷霆破……”武德星君怒目圆睁,眼中倒映着紧簇的火焰。
雷声翻滚着向院内压来,隆隆的响声在耳膜处炸开,撕咬着众仙脆弱的神经。
地面上撕开裂缝,白色的闪电像蛇一样扭动着,倏地簇拥着蔓延而上,瞬间向龙湘咬去。
穆湘整个身子忽然猛地被振飞,她迅速运转灵力压在身后,看看稳住身形。
“呼……”穆湘舒了口气,不禁惊愕地想到:这幻境到底什么来头?
“月来,花现……”纳户色的水雾扑卷着漫开,折射出银白色的月辉,裹在众仙的身侧。
水雾凝成水珠缓缓灌向众仙,点点滴滴汇聚成大小不一的小泊,流向神经深处,平静,淡然,无所打扰,无所拘束,缓缓流动着,安抚所有的情绪。
闪电碎在半空,雷声化作海洋的轰鸣声,缝补着裂开的地缝。
“神仙,可是真的无情吗?若是的话,你们因何杀我,又因何不杀我?”龙湘冷笑着,忽然伸手托起空中四散的雾气,食指牵引着化了一个咒印——“寻”。
周遭拢着的光渐渐稀释成水漂色,霜色身影慢慢地散在了空里。
二人眼前的景象缓缓淡去,忽然投射到了同一个地方。
孤月斜欹,晚风窸窣,林木森森,若隐若现的红光和鬼火撕扯纠缠。
“阿穆……”白沐看着突然出现的穆湘开口道。
“嗯,我无事。”穆湘转身笑道。
丛林深处忽然压过来狼嚎声,涌动着雄厚奔腾的力量,瞬间撕碎寂静的黑夜,林木焦灼在利爪下,划痕被斑驳地刻着。
白沐示意穆湘站在自己身后,刚想开启卦象,忽的铁锁拔地而起,围成四方囚庐将妖狼困住。
妖狼发出阵阵哀嚎,用利爪撞击铁链,声声刺耳的轰鸣翻搅着萋萋林木。
墨色漫溯,一位着水色衣裙的女子立在一株白皮松上,循着萋萋林木将目光剜向暗夜。
“林箐……”白沐猛然惊愕道,忽然意识到那人想让自己看到的应该是林箐的死因。
念及此,白沐迅速借力身旁的树木向上攀登立在高处。
穆湘心下了然,跟在白沐身后也翻身上了树。
耳边穿过细碎的风声,糅杂着妖狼的嘶吼——又一拨妖狼从西北处窜来。
怎么会这样,狼不会无故害人,要么是有人布阵驱使诱发魔性,要么就是被迫逃离引发兽性。白沐想着,忽然意识到林箐的消失,无异于一场谋杀。
林箐又设下连续的阵法阻挡前来的狼群,随即纵身一跃,借力林木,飞步踏空,没入暗夜,流风破尘,疾趋至西北方。
行至林木深处,藤蔓盘根错节交织成蛛网,在半空中蔓延,绞裂着弥漫的雾气,挡住女子前行的路线。
玄武墓——白沐和穆湘都惊愕到。
怎会如此赶巧,穆湘猜想到:也许自己上次无端受袭,和这脱不了干系。
林箐从腰间拿出火折子,大拇指拔开,从口中流出的温热潮湿空气漫过硫磺和松香,星点火花闪烁在土灰色的竹筒里,忽而和空气纠缠在一起,火焰簇在一起,盈满竹筒。
她立在一棵苍劲古木旁,谨慎地观察着周遭环境,耳边越发靠近的狼嚎声渐渐地要把她淹没。
她嘴角忽然噙着抹笑,闭上眸子嘴角念着咒语,再睁眼时,手掌处浮现金光,四散着扑在周遭的树木和藤蔓上。
佛法。白沐看着林箐,心中忽然产生一个猜测:反噬。
光晕萦绕在萋萋林木旁,笼罩在粗劲的藤蔓上,倏地藤蔓上现出血红色的咒文,密密麻麻地在爬动着,透着一种诡异的美感。
“血咒啊,看起来倒像是某位老朋友干的呢。”看着眼前景象,白沐忽然开口道。
血咒被压迫在金色光芒里,在苍绿的藤蔓上抖动着,就像是痉挛一样,昭昭血色,干涸在黑幕里。
林箐抬起右腿蹬着身旁树干飞身上了藤蔓旁的树木,右手手掌处,铁链裹着金光破空而出,缠绕着身旁的藤蔓缓慢延伸着。
藤蔓上,枝叶脉络清晰,碧得像流着液体。
她闭上左眼,手指撩过发丝,摸向左耳耳后处,手指抚过之处,烈火丛生。
再抬眸时左眼眸子倏地变成赤红色。
“离卦,火琉璃。”
她会白姐姐的阵法,穆湘想着,心下存疑。
清凉的女音落下,火舌攀着铁链,舔舐着缠绕的一片苍绿,贪婪地沉醉在新鲜的汁液里,无情地吞噬着上面的鲜血。
烈火清扫着生机和罪恶,林箐飞身在灰烬里,沿着藤蔓前去,手中的铁链匍匐在身后,纵情地撕裂着。
一个利落的侧翻,同时右手打出铁链缠绕在近身的树干上,身子短暂地坠在半空,旋即手臂发力,拉着铁链把自己荡了上去,整个身子堪堪稳在了枝干上。
血咒剧烈变换着,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血腥味,勾着四方的雾气漫来。
咒文再生,果然。白沐嘴角噙着冷笑,把穆湘拉在了自己身后,旋即在她们周身打出一股清灵屏障自身气息。
“再生之境,只辨气息,不辨生灵,阿穆小心,莫要被它们伤了。”白沐开口道。
原来如此,穆湘忽然明白自己刚才为何会被攻击,同时这也从侧面印证了她和龙湘气息完全一样,也就是说:龙湘便是之前的她,而白沐就是阿沐。
耳边奔涌着的狼嚎声蓦地停了,可狼群并没有散去,它们安静地聚在头狼身后。
林箐意识到危险,随即起身发力蹬在身旁树木上,向来路返回,可几乎是离开的瞬间,一根藤蔓破空而来,从身后缠在她的腰上,她的身子痉挛着,脖子处的青筋隐隐浮现。
“藤蔓的灵敏度和力量明显都上升了,林箐根本就不可能逃出去,该死。”白沐攥紧拳头,开口道。
穆湘心中不忍,将白沐的手握在自己手中,紧紧攥着。
掌心间温热传来,白沐扭头看向穆湘,忽然被她眼中的澄澈与赤诚灼热,别扭地扭了头。
林箐强忍疼痛,手中的铁链再次拢起金光,抽在伸向腰间藤蔓的触手上,鲜血在铁链掠过之处肆意滴落。
颤动着的藤蔓触手并没有缩回去,反而全都凭空消失了。
林箐失去支撑瞬间从半空中坠落,白沐心下一紧忙伸手打出一股灵垫在她身下,结果却只是像虚影一般穿过了。
好在林箐左手掌心迅速漫出铁链,就近扯住近身的树枝,堪堪稳住身形落在地上。
腰身处火辣辣的,疼痛感逐渐向身体内蔓延,似乎是要侵蚀她的肺腑,手中的铁链迅速收回,林箐皱着眉头蜷住身子,同时搭上一只手捂住伤口处,扑朔着的金光吸附在伤口处翻飞的皮肉上。
“伤口是无法愈合的,这是为囚她而设的局。”白沐抬头注视着藤蔓,上面的血咒已经停止剧变,开始缓慢地流动。
林箐抬起头,目光冰冷又平静地直视着藤蔓。
隐隐出现些梵文,掺杂着模糊的图画,依稀可以辨别出,一个小人跪在地上,旁边围满着一群类犬的动物,接着是一块大石头,再接着小人跪在石头旁,动物没有了,然后只剩下了梵文闪烁。
“藤蔓上出现的画像描述的就是刚刚发生的场景,他们要用林箐献祭。”白沐看着藤蔓忽然冷冷开口道。
闻言,穆湘心中一紧——生灵残食着其他生灵的鲜血,这丛林里猛兽竞争的规则,永远是哪怕残忍也不会消失的真相。
林箐忽地从腰间扯下玉佩,灵力溢出漫灌向身体,玉佩感受到她的侵入,忽的巨震,反向爬入她的灵识。
林箐不甚防备,识海里涌动着的灵力迅速游走在身体里,缠绕着汇聚在妖丹处,瞬间绞裂。
“反噬,怎么会这样?!”穆湘看着殷红的血从嘴角渗出,陡然惊愕道。
林箐躺在地上,慢慢缩成了小狐狸的样子,血粘在雪白的毛上,滴落在腥甜的土表上渐渐干涸。
白沐看着眼前逐渐消失的魂魄,抬手勾来一缕。浅光浮在手掌里,映着眼中泛起的薄泪。
她慢慢闭上眸子,感受着光一点一点地碎掉,心里隐隐刺痛——她竟是被设计、献祭而死,背后人好大的手笔啊,跨越百年来的预谋,实施得竟这么缜密。
穆湘握住她的手,把她揽在自己怀里,声音温柔坚韧道:“我想,于她而言,真相才算是交代。”
白沐愣了愣神,转身埋进了她怀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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