威武辉煌的朝堂之上,前来觐见的官员渐渐散去,年迈的梁武帝望着空旷的大殿转身瞧了一眼龙椅后陈着的金碧辉煌的壁画,张着爪的巨龙蜷伏在佛光之下,养衲吐息。
今晨收到了潜伏在北魏宫里的探子秘密送来的口信,孝明帝驾崩,胡太后立仅一个月的皇子为帝。
萧衍在这位子上坐了二十多年,在北魏也埋下不少眼线,他深知这位胡太后可不是个省油的灯,外戚干政的案例,不绝于史书,结局都不怎么讨喜。
也许北魏这个盘踞在北侧的敌人,终于要走向它的衰落,而他也许就可以好好地筹划自己的晚年,保着自己的国家安然地度过这些混乱与不堪。
想到这里,他摆摆手招来身旁的太监道:“去一趟同泰寺吧。”
“诺。”须发有些花白的老人摆手作揖,俯身碎步走在了梁武帝的身前。
窗外漫着雾蒙蒙的云气,灰蓝色的天幕残吞着青灰色的地面,一位老人挺直身子,望着森严肃穆的宫墙一步步地走下殿堂。
穿堂的风掠过,料峭的潮湿寒气一股脑地涌进屋子里,南方突然降临的倒春寒可不是寻常的气候。
“阁主,情况危急,我请求即刻动身,前往北魏。”桑迦立在南堂里立,目光坚定而又冷冽,直直地盯着白沐。
“哦,怎么个危急,说来听听。”白沐语气缓和,透彻的眸子里却绵延着一股子冷意。
“契胡族的尔朱荣是孝明帝一手扶植起来的军阀,而这次孝明帝驾崩,胡太后动了他的势力,他势必不会善罢甘休。”桑迦语气有些紧促,常年潜伏在阴暗里的人,对危机和灾难总会有一种独特的敏锐。
闻言,白沐只是垂了垂眸子,抿了口茶,声音很淡道:“你去了,那要站在哪边,孝明帝还是胡太后?或者说,站在哪边,你才能阻了百姓的这场浩荡?”
她浮沉在王朝的兴衰里,已经不再是只活在小国小将争端里的普通人了,对她而言,王储是谁,她可以全然不在乎,可是倘若涉及到那个国家脉络下人民的气息,她不得不管,所以现在她还不能急。
“可是……”桑迦声音有些抖,是的,她只是个普通的女子,平生也只乞求能够护住身边的人,能够多帮助贫困的人,可是政治的变幻从来不会给他们这些普通的人一个喘息的机会。
“桑迦,尔朱荣目前还没有采取什么行动,你现在先不要急,我会通知到其他的人,相信我,在这次背后的故事浮出水面之前,我们能够一起把它扼杀。”白沐的声音依旧很淡,只是桑迦却从那里听到了一个承诺,心里多了些底气,她知道,她选择追随的人,不会有错。
不过话点到这里,她也明白了白沐的意思,尔朱荣身为大军阀,胡太后是抛橄榄枝还是扔炸弹,就是这场事变的原因,而她们现在最好的选择就是养精蓄力、按兵不动,找准时机,掐断战乱的脖颈。
“是。”桑迦颔首,准备退下,白沐望着她离开的背影,突然开口道:“桑迦,兰笙她……”
“我懂,我会好好待她的。”桑迦背对着白沐,有些不大看得清情绪。
“好,有劳了。”白沐道。
桑迦和兰笙是当年白沐收养的孩子,南梁政局下,对平民百姓的压迫从未停止。
那些年里,不少贫苦的人抛弃孩子,或充作苦役,或充作奴仆,她打着湘诗轩的幌子,以酒楼的名义收下他们,也算是给了他们一个家。
瓦寺清,钟声脆,却把黄金涂作墙,一个本该生命力旺盛的国家,却把它最好的宝物封在寺庙里,惹得国民争相模仿,终是给心术不正之人留了空子。
“官家,请随我来。”年轻孔武的僧人恭谨地立在后院,接待着赶来的梁武帝。
“萧施主。”西堂里,眉毛花白的僧人觉到来人后颔首作揖。
“方丈,有礼了。”萧衍亦颔首作揖。
“官家今日可还是要颂经礼佛?”方丈颔首问道。
“不了。”萧衍摆了摆手,示意身边侍从退下,年轻僧人抬头看了一眼方丈,也转身退下了。
“此次前来是因一事困扰不解,不知方丈可否指点一二?”萧衍微微垂眸,慈厚的面庞里流露着一种虔诚的信仰。
“得闲,施主不妨直言。”方丈微微颔首答道。
“我即位那年,南北动荡而又混乱,那时的国家急需修养生息,可是民众苦不堪言。佛家所言的苦修和清修帮助我在那段不堪的时光里找寻希望,我想,也许它也可以帮助我的子民度过。”
“官家能对我佛有如此信仰,我等惭愧,我想,我佛定能给施主答案。”方丈的声音沉厚而又平静,像是寒风下平静的深潭里卷起了一阵风。
“愿如方丈所言,那时我言:我愿皈依佛道、信奉佛道,也愿引领我的国民随我一同熬过苦难和腐朽,可是方丈,佛家所描绘的极乐世界,现在的我已经触摸不到它的温度了。”萧衍的目光厚重而又深沉,隐隐透露着一丝不忍。
“官家所信奉之佛是解因之源,而所能触碰到的极乐世界却是因成之果,载体为何,全凭官家的信念,而老身愚笨,只是佛光下平凡的众生一相,看不到我佛的慈悲,也看不到我佛的杀戮。”方丈微微垂首,语气依旧。
“方丈所言,倒是在下未曾反省过,如此这般,有劳了。”萧衍的语气深厚却也仁慈。
萧衍身为一国之君,年轻时足够杀伐果断,盛年时揣着精明治理国家,可年老了却突然太过慈厚了,想来弥补曾经的光阴。
而太过慈厚甚至到有些糊涂的人,稳不住政局,也稳不住身边环伺的危险,他放纵着身边的狐狸和群狼,等待着有一天他们吃厌了眼前的肉,直直地扑向自己。
“无妨。”方丈揖手道。
佛吗?
是的,它确实在一段时间里成为了我统治国家的工具,可是现在我突然发现自己已经找不到究竟该是以什么样的方式,能让我和我的子民在佛道的庇佑下,走完我们这交遇的一生了,我确是一个贪图寿命顺遂的人,史书上的皇帝,哪个不贪?贫苦百姓,哪个不贪?众生之下,哪个不贪?
我确是放纵着宗室,魏晋时的宗室相争,断了王朝的基业,可是现在我却隐隐不安,国家资源像是一条犀利的毒蛇,狠狠刺痛着我的国家,总有一天,会搅得更烈。
我确是难以信服那些来向我示好的人,因为我曾经就并不可信。
可笑啊,我这个皇帝?!
萧衍看着院内盛放的菩提树,愣了会儿神,嘴角泛起一抹沧桑的笑,转身离开了这座用金碧辉煌堆砌着的平凡寺庙。
只是也许有天他会明白,金碧辉煌堆砌下的何止只有寺庙,还有他那飘摇动荡的国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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