坠落的云气拥吻着纯白色的宫殿，在扑朔的光影里缭绕着。
螭冲着宫殿吐了口气，云气蓦地消散，现了天界的路。
“唉，天界颁了新规矩，任何神仙都不得飞行，现在要上天界，只有九重阶了。”螭看着身上的三人，无奈又无语地摇了摇头。
“这九重阶啊，于天界入口被撕裂之后所设，用来限制到访天界的人。”螭恢复了人身，看着眼前错综复杂的路继续道，声音里带有一些懒意。
“阶设九重，重重不见，众生所踏皆九阶，阶阶所生之处却全然不同，稍有不慎者，堕仙坠魔，诸位，保重。”冉筱定了定心神后，转身对着白沐和穆湘拱手，旋即没入了光影，消失不见了。
穆湘在心里腹诽道：天界安保果然加强了，直接抹去了团伙作案的机会。
“保重。”螭的身子一抖，也随即消失了。
“唉。”穆湘看着怀里还昏着的白沐，将她打横抱起，也准备进入光影里。
她刚迈出步子，身侧却突然出现了蓝碃色的屏障，嗅到熟悉的气息后，穆湘猛地反应过来——父皇？！
“龙湘，不要表现出任何异样。这是属于你的记忆和法力，现在我把它还给你。”沉厚冷静的声音突然炸裂在她的灵识里，奔涌着的记忆裹挟在澎湃的灵力里，灌满识海。
千年来的风霜雨雪猛地在脑海里匆匆闪过，穆湘看着被关在龙宫千年的自己，不免同情。
她有些不解父皇的操作，有些迟疑地开口道：“父皇的意思是想让我去帮天帝？”
“没错，孩子，到时你自会明白缘由。”老龙王看着眼前的孩子，心中多有不舍，眼眶有些朦朦胧胧地，他别过身来，匆匆从识海里退了出去。
“我的孩子，去吧。”一位慈祥的女人突然出现在她的身侧，吻了吻穆湘的额头后，给她度过去了一股雄厚的灵力，“记得，你永远是我们优秀的孩子。”
话落，女人的身影消散在识海里，穆湘额上温热的触觉也随之消散。
“父皇……娘……”穆湘舒了口气后，退出了识海，抱着怀中的白沐抬腿迈进了光影里。
炽红的山茶花染在白色宫墙上，奔放而又热烈，雕镂精致的窗棂旁，风铃摇曳着云气。
玉红蜗居在蓝白的花瓣里，簇拥在流黄的树干上，衬着白墙玉瓦。
浅蓝色四散着亲吻宫墙，像坠落的花火。
“这里是哪里？”白沐意识猛地清醒，她睁眼看着眼前陌生的景象和身旁消失的人，狐疑着道：“阿穆呢？她怎么不在这里？”
九重阶，一重气，二重相，三重形，四重性，五重身，余下四重皆为劫，她嗅着周遭包藏着杀意的灵气，反应过来自己应该是直接到了最后四重里，那么之前想对她动手的那些人，应该是快要露出马脚了吧。
正在白沐思考的间隙，一丝熟悉的灵力渗了进来。
“来了。”白沐勾了勾唇，手中现出条清灵勾兑成的链子，猛地打在了周遭空气里，云气受到侵扰后剧烈抖动成波纹状，变幻着吞噬周遭渗进的灵力。
筠雾色猛地笼罩在白沐周身，扩散着闯入眼前的幻境。
“真是碍事啊，乖，睡一会儿吧。”蛊惑的声音刺进耳朵里，惊起一阵酥麻感。
就在白沐晃神的瞬间，一股股闪电像条犀利的白蛇直直地扎在了她身上，电流中流窜着烈火般的侵蚀感，像是要把五脏生生撕裂。
“嘶……”白沐压下剧烈的疼痛感，紧咬牙关，旋即左手挥舞灵链，右手结咒，生生地抗住天上肆虐的闪电。
忽然身后一股冰凉的气息袭来，阴冷得直穿肺腑。
白沐抵不住空气中不断凝成的寒冰，每一次呼吸都像是冰丝在剐裂着咽喉。
就在她慌乱的时候，一股暖意从心脉处开始蔓延，寒意飘荡着变成雾气，朦朦胧胧地修复着自己破损的经脉，好像被淹没在汪洋里，鲸鸣鱼跃，潮水翻滚着推动浪屿。
这是穆湘的气息，怎么会和自己的身体这么融洽？！真是的，她又替自己做了什么事。白沐心中有些懊恼地想。
不过她也意识到了穆湘的灵力远远在自己之上，那么究竟是什么让天界笃定她能够杀了穆湘，还是他们留了后招，又或者说，穆湘的死活对天界是无足轻重的？
隐在幕后的那人见白沐轻易化解了自己身上散出的寒气，心中饶有趣味。
他给躺在地上的黑衣人渡了一股子真气，烈火冰冻在血液里，奔涌着暖流，黑衣人身体不在痉挛，平静地躺在地上昏迷着。
呼吸这么均匀，看来睡得还是真香。
男子笑了笑，摘下斗篷的帽子，发丝蓦地倾落在身侧，精致的脸庞若脂玉般，在缭绕的白色中散射着光辉。
他抬手解开丝带，褪下吉量色的斗篷盖在黑衣人的身上，下一瞬间，一抹黑色和一抹捣色消失在白色的宫殿旁。
薄蓝色的宫墙被泼上深浅不一的苍灰，裹挟来的灵气牵扯纠缠着，在空中难舍难分地荡着。
幽暗的山谷里，光线迷蒙地缠绕着，四处漫延着杀戮的气息。
冉筱看着眼前的景象，估摸着应该是九重阶识破了她身上的魔息，想要确认她是否有杀心，不过天界出品的东西，时常会有漏洞，不然也不会有那么多的神仙，堕了魔还那么逍遥自在了。
“主人，我已为您斩杀若干魔兽。”着栗色衣袍的女子单膝下跪道。
“我说过的，槐桉在我身上可不能闻见别的气味，你先退下吧。”冉筱伸手挥退了身边的女子。
“可是主人，迟迟突破不了九周天，我们该怎么攻上天界？”女人的声音急切又仓促，十分逼真。
“天界友好条约不是早就颁布了，你不想躺平，我还想躺平呢。你是哪来的小妖，野心这么大，不知道这命啊，够不够硬？”冉筱的语气满是戏谑，对女子的提议毫不在意。
“主人……我对主人忠心耿耿啊……”女人哀嚎着，眼角处现出斑驳的血丝。
“你若足够忠心，就不该劝我去攻打天界，呵……”话落，冉筱目光里闪过一瞬冷冽，血气猛地弥漫在山谷里，拧成囚牢困在了那女子身侧。
“主人……主人……”女子的惨叫声撕心裂肺。
“罢了，你走吧，我可没有生食你这种妖物的兴趣。”冉筱嘴角染上一抹玩味的笑，一抬手，把眼前的女子打扔出了洞口。
她起身推开窗户望向外面，橙红色的满月映得空黑漆漆的，像是蔓延着吃人的洞。
白色的世界里，空旷又无垠，足以填补一切的不安。
“九重阶衍生出来的幻象吗，怎么会这么空旷。”穆湘心下存疑，继续向前摸索着。
“龙湘……龙湘……”浑厚的声音猛地从四方灌来，埋了穆湘的周遭。
“谁？”慌乱中，穆湘不解地问道。
“我是青龙，这里是你的识海。”青龙的声音有些沉闷地炸裂在白色的世界里，惊起广泛的回音。
闻言，穆湘心里大致有了猜测，她试探着问道：“你需要我怎么做？”
“和我合身，我将会帮你掠过九重阶的审讯，直接送你到天界，记着，你要帮烈去阻止这场浩劫。”
“我如何来信你？”穆湘声音里有些怀疑，就现在而言，她并不敢完全信任任何一个人，哪怕是她自己。
“龙湘……”话落，青龙突然现身，青身黄角，尾翼簇火，而穆湘在梦里看到的那些符文已经慢慢褪去。
“若是我想骗你，大可以直接将你的身体占据，何必如此大费周章。”青龙的眼神里闪过一丝不屑，满不在乎地瞧着身旁这个不知道比自己小了多少倍的小屁孩儿道。
这个傲娇的反应，是她家大龙无疑了，穆湘确认过情报后，拱手作揖道：“多谢。”
穆湘甫一出来就看见白沐正焦灼地等着自己，心里有点不是滋味。
“姐姐……”她有些怯懦地走到了白沐的身侧，声音很小地道。
“阿穆，若是我不允许的话，你是没有办法把我弄晕的，我希望这是最后一次。”白沐看着眼前有些可怜兮兮的穆湘，还是开口打破了僵局。
“好，我向姐姐保证，这绝对是最后一次。”穆湘立马伸手发誓。
白沐看着穆湘，突然有些恍惚，她总觉得穆湘瞒了她不少事，而她这次故意被她弄晕，为的也是来看看穆湘究竟瞒了她什么。
螭看着眼前的三人，微微眯了眯眼后开口道：“好，我将把你们送向千年前的那场浩劫里，诸位，保重。”
话落，螭抖动着身子，化成了一条巨龙盘梭在空中。
巨龙身下，隐隐浮现的时空柱剧烈颤抖，飞速向前行走。
恍惚中现出人间惨淡的政局——北魏的尔朱荣，淹死胡太后余党、虐杀朝臣，拥立元子攸为帝；南梁佛光四起，萧衍多次舍身同泰寺，举国哗然。
沉睡的白虎在混乱里悄然苏醒，周身披满欲望的诱惑，重返天界。
“白虎相竟然代表的是人间灾难。”白沐看着人们民不聊生的状况，猛地意识到天界不过就是借着她的手加快灾难的降临，而她，不过是时机成熟时，一只脆弱的替罪羊。
想到这里，她嘴角挟着一丝冷笑。
穆湘伸手把她揽进了怀里，轻声安抚道：“姐姐，我说过，会陪你的。”
“相由心生，灭其心，自毁其相。”螭的声音冰凉而又淡薄，融进破碎的云气里，三人脚下的地面忽地开始剧烈抖动。
麓山深处的玄武墓里，黑气汩汩渗出，又猛地被金光淹没，结成咒印，盘啸着冲上天际。
白沐头上的古簪猛地坠落，跌在云气里迅速伸长，赫然变成了一根朱雀骨，引着散落各地的朱雀残骸冲上天庭。
粗糙匣子里的一滴朱雀血受到感召，猛地洇进槐桉的识海，她身后化出火一般的翅膀，灼热云气、夺空而来。
强烈的气息猛地卷来，穆湘的身子忽然不受控制，头脑也有些晕乎乎的，险些晕倒。
白沐伸手搭在她的后腰上，护住她的身子，又给她输送了一股清澈的灵力。
“阿穆，屏气、凝神。”
“嗯。”穆湘有些艰难地点了点头。
识海里，龙吟荡荡，把穆湘有些麻痹的神经刺得逐渐清醒。
“穆湘，不要靠近那个时空柱，它会影响你的神智。”老龙透过穆湘的识海看着眼前动乱的景象，出声提醒穆湘。
“啊……”神经被剧烈拉扯着，烦躁、不安、恐惧拢在身上，快要将她窒息。
穆湘凝聚神识，想要夺回身体的主动权，可是身体胶着着，根本不受控制。
“姐姐……快走……”穆湘一把推开身后的白沐，示意她远离自己。
“阿穆……”白沐看着穆湘难受的神情，立马意识到了异样，她身边清灵猛地四溢，将穆湘罩在了里面，“阿穆，别怕，我带你离开。”
清澈的灵气带着自然的潮汐，慢慢抚平着穆湘抽动着的神经，她短暂地恢复了清醒，眼神有些迷离地望着眼前的景象，晕乎乎地道：“姐姐……”
火光染红半边云霞，身披朱雀翅膀的槐桉被时空柱猛地吸来。
“看来，好戏要开始了。”螭微眯狭长的眼缝，周身透着一股凉薄的气息，她看着逐渐成形的时空柱，心里一阵欣喜雀跃，千年了，她终于又可以见到自己的主人了。
时空柱忽然一阵剧烈颠簸，把刚刚吞进去的灵力又吐了出来，螭回眸看向柱前的众人，双目闪过一丝杀意。
槐桉猛地受到螭神识的侵扰，眸子里猛地泛起凄怆的红色，身边金光流转汇成剑雨，直直地砸向白沐和穆湘。
白沐惊觉不好，忙挥动右手，身侧清灵盘旋而上，拧成锁链织成网，堪堪挡住槐桉的攻击。
悬在天际的槐桉周遭满是戾气，歃血而归。
“槐桉……”冉筱的声音抖动到有些发颤，她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她，阴冷、疯狂，像是血池里的魔兽一样。
冉筱身后生出双血红色的翅膀，抖动间血气猛地弥散到空气里，露出黯色的羽翼。
但愿现在阻止，还来得及。
冉筱伸手抚过前额，缓缓睁开双眸，几乎是瞬间，空气皱缩，她踏着漫天血气，直直地冲向螭。
“我说过，你可以利用我，但绝不可以毁了她。”骷髅从虚空里撕裂着生长，鬼火飞舞着，像极了人濒死前恐怖的双眸。
曼珠沙华从天幕倾斜而下，覆在时空柱上，远远来看，就像炽热的玫瑰一样。
“槐桉，你说过要给我婚礼的，这次，就挡了吧。”泪珠坠在眼眶下，衬着漫天血色和火光，像是璀璨的金刚石。
“往生诀……”骷髅碎在半空，化成齑粉，抚上天宫里的每一处云气，鬼火猛地躁动，乱窜着灼在时空柱上。
灵力被猛地搅碎，时空柱渐渐枯萎，消弭在天际里，寻不见踪迹。
“冉筱……”槐桉猛地清醒过来，疯一般地飞去抱着冉筱逐渐消散的身躯。
白沐身前的剑雨猛地消散，看着时空柱旁满身血迹的冉筱，她伸手拈咒，她想：她们一定会有很多话想说吧，这护灵诀，最起码能帮忙多留住一会儿冉筱的元神。
“夫人，你哭什么……今天……就当补给你的婚礼……这可是……三界最盛大的婚礼……”冉筱满脸沾着血和泪，却还是强作笑意，她颤着手抚上槐桉的脸，在她的唇上轻轻地落了一个吻。
“大婚快乐……我的……夫人……我……很喜欢……你的聘礼……”她晃了晃手，嘴角涌出一滩鲜血，双眸永远地闭上，身体伴随着涌动的血气，永远消失了。
冉筱她是一个勇敢又热烈的女子，只是可惜，信错了人。白沐心中怅惘，她身侧溢出一股透彻的灵力，拢上空中消散的血气，融到了自然的空气里，她想：或许自然会欢迎她这个新伙伴的。
“阿穆，暂时安全了。”她喘了口气，放下了怀中的穆湘。
“嗯。”穆湘点了点头，她的神识渐渐清醒，只是看着槐桉凄怆的身影，心里很不是滋味，那一瞬间，她突然发现失去心爱的人远比她想象的要痛得多得多，她再也不想忍了。
“姐姐……”
“嗯？”
穆湘看着白沐的眸子，咬咬牙关，一字一句地道：“我想，你做我的夫人。”
闻言，白沐眼角蓦地泛起泪花，她知道自己没有赌错。
她伸手抚了抚穆湘的头，温柔地笑着道：“好，依你。”
彼岸花盛开在三生石畔，幽冥果诞生在孟渡津前，而所有生灵，罔论三界，只有忘却世事者可见一次。
而冉筱她，把这盛景献给了天下看，可惜自个儿啊，却也就只赏了一次，可悲可叹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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