简陋的屋舍静静地躺在绿意铺满的院子里,青瓦下的鸟儿来来往往,几缕闲泥轻轻扬扬地飘洒着坠落。
院里的石凳上坐着位素雅娴静的女子,百草霜色的衣袍上苏茅色的丝线弯弯绕绕,几只展翅的鸟儿静静地藏在上面罩着的白色轻纱下。
清新的山色里翠竹眺望着云气,给这位容貌雅致的女子周身洗涤出流转着的清冷。
“姑姑,您叫我?”清凉的女音响在身后,凳子上的女子闻言向身侧看去。
来人是位女子,姿态沉静内敛,杏眼里潋滟着的风波微微打着转。银白的发丝打着卷,耳畔上的灰须坠在黑色的扣下轻轻荡着。
“灵儿,明日启程,前去大梁都城建康。”石凳上的女子声音很缓,和这山间的雾气一样温柔。
“可是……”祁灵顿了顿,而后有些着急地问道:“封印提前解开了?”
慌乱间几缕发丝抖动着坠了下来。
“算也不算……”女人的目光平静而又温柔,她抬手向茶壶中加了一瓢水,清澈的黄绿色向下荡去,逐渐沉默,又裹着澄静的白水一拥而上。
“此番前去,记得去找一家铺子,店主是位雅致的夫人,要一件东西——入觞。届时,再去寻一位叫白沐的女子。”
“若是……东西寻不到该怎么办?”祁灵抬眸望向凳上的女子道。
“很简单,直接去找白沐,帮她们解开封印。”
祁灵闻言瞳孔放大:“怎会,姑姑怎会想要解开封印,那可是会毁了全族的啊……”
她抬头看向姑姑,姑姑的神色依旧很平淡,像尊沉睡的玉一样。
察觉到祁灵的目光,女子看着壶里翻滚着的茶叶,淡淡道;“灵儿,传言既然是人捏造出来的,就不足以为信,想要看到真相……很简单,把表面上的真实打碎就行了。”
祁灵闻言顿了顿,她忽然感到自己已经不了解姑姑了,可是眼下除了相信姑姑,她的成长经历没有给她任何其他方面的选择。
她点点头道:“是。”
“可还有其他方面的顾虑?”女子淡淡道。
“没有,我即刻动身。”祁灵伸手作揖,转身准备退下。
“等等,大蛇留下,明日动身。”凳上的女子忽然开口道。
“可……”祁灵刚想要开口反驳。
“留下。”冰凉的女音从身后传来,压在耳畔。
“是……”竹叶潇潇得响起,像在鸣响笛子。
不远处又是一家院子,里面红色风信子盛放着,四处招揽流窜的竹青色。
院子深处是一汪透彻的清水,里面陈着各异的雨花石,浑圆的、鲜艳的、朴素的。
岩石上金黄的鳞片层层叠叠地蜗居着,凑近了看,才发现是一只足有人腿粗细的黑蛇,在悠闲地吐着蛇信子。
淡黄的窗纸爬在镂着花纹的檀木雕窗上,吮吸着流动的风和气,恍恍惚惚地遮住屋内的布景。
鞋履压过松软的泥土,土地表层的脉络微微改变,短暂而又轻微的震颤在一池清水里荡着小波。
水里的大蛇将抵在水面处的头向下埋去,整个身子一秃噜一秃噜地缩成了拇指粗细般。
祁灵走到水坑旁蹲下身子,腰间别着的弓在离地面只有半寸的地方短暂刹停,结束突然要到来的亲吻。
小蛇缠绕着脚踝缓慢攀上光洁裸露的小腿,冰凉的触感在腿上蠕动着,而后静静地留在了那里。
“吱嘎……”木门被推开了,一股淡淡的茉莉香扑了出来。
屋内的陈设很简单,一张简易的樟木桌上放着盏泛黄的铜镜和一把木梳篦。往里侧是张木床,西侧是一个檀木箱子,里面放着些常备的衣物和几把弓箭。
进门后,祁灵迅速扭身把门带上了,整个身子倚着木门,慢慢向下带去。
阴凉的房间内铺着石板,上面有层潮湿的薄土,小蛇梭着身子逐渐向下移动,尾部挨着地面,整个身子退了下去。
“我要离开一段时间……”祁灵看向眼前匍匐在地上的小蛇,伸手拢了拢掉落的发丝,声音里有些要碎掉的凄凉和孤单。
闻言,小蛇猛地扑向祁灵的小臂,蠕动着向上爬去,张嘴撕咬在她的脖颈上。
“嘶……”祁灵有些吃痛道:“你的灵力怎么又消失了……下次张嘴轻一点,好吗?”
祁灵刚想张嘴好好地吵一顿这条不知轻重的蛇,但想到以后很长时间都要见不到她了,后半句还是变成了请求。
“哎呀……这不是事急从权吗?”祁灵话刚落,一位黄黑皮的女孩□□着身子出现在了她面前。
结果祁灵抬头就看见了眼前更没大没小的一幕,连忙低头道:“你衣服呢?还有,你怎么变这么小了?”
“那个……昨天逗山上的野兽玩,灵力玩脱了……姐姐先饶我一次嘛……”小黑皮妹妹娇嗔着撒娇道。
祁灵念着万物有灵,相生相克的原则,压住了想要揍她一顿的冲动。
“嘿嘿……姐姐让我抱着吸一会儿,一会儿我就能变过来了……”小黑皮妹妹张开她的爪子眼看就要扑过来,祁灵连忙冷着脸站起身子迅速向旁边闪去。
“果真自己平日里的练功还是非常有好处的。”祁灵在心里十分感激自己平常的努力,毕竟小磨人精比大磨人精多少还是要讨喜一点的。
“你先去换衣服,一会儿自己滚去练功……还有,别让姑姑发现了……”
祁灵本着眼不见心不烦的原则,迅速开门溜了出去,顺便取了瓢井水洗了洗脸,然后坐在院子里的石凳上纳凉吐气。
“怎么会有人从小到大一样是烦人精啊?啊,不对,是蛇……她刚才竟然还为没有办法带她一起走难过,现在看来明显这就是姑姑对自己的偏爱吧。”祁灵忽然就非常感慨地想着。
“吱嘎”一声,木门响起的瞬间,拉扯着祁灵脆弱的神经。
祁灵抬起头看向门口,瞥见一抹影子,惊觉不好,刚起身准备逃走,忽然凉飕飕的气息笼罩在身侧,一只冰冷的手搭在了她肩上。
身后蓦地传来冰凉的女音道:“主人这是想逃吗?”
“这……你刚恢复灵力……先好好歇着啊,好好歇着……”祁灵不顾身后的人,忽然起身想要逃走。
“啧……几日不见,看来主人可是没有之前那般乖了……不过,好像是更可爱了呢……”
女人手上渡力,按住了想要开溜的祁灵。
她舔了舔另一只手上的手指,牙色的衣袍舒缓地坠落,裹住曼妙妖娆的身姿,一条小小的银蛇攀在小腿处,妖冶地吐着蛇信子。
整个身子突然被禁锢在原地,祁灵突然意识到今天黑蛇的行为表现这么怪异,难道是出现了灵力波动有关,会是姑姑此次让她出的任务的原因吗?
念及此,她平静地道:“明日我要动身前往大梁建康。或许会和你的身世有关。”
“哦,不错的消息呢……”女人低头靠近祁灵的脖颈,嗅着她身上四散的灵气,抬手打了个雾障把周遭的人都给屏退了出去。
“这次,姑姑不打算让你陪我一起前去。”祁灵无视身边女子的动作,继续冷静道。
此话一出,女人立马觉察到了不对劲,她伴在祁灵身侧十余载,从未分离。而这次,突然间把她们分开,很难不让人心中存疑。
“你可是有什么法子?”女人直起身子从祁灵脖子处离开,屏障里飘散着的灵气瞬间不见了。
“我打算试试障眼法……”祁灵声色还是很平静。
“哦,主人难道就不好奇吗?她不该不知道你身上淌着的是我的灵,若是离我太远的话,我们就都会死的。”女人声音里带着嬉笑,那双眸子却冷得瘆人。
闻言,祁灵整个人一愣,为何姑姑从未向她提起过。
她只知道自己在无意间获得了黑蛇的灵,作为补偿,她从小便把这条蛇养在身边,虽然时不时地会被这条蛇捉弄,以及被奇奇怪怪地咬。
“可……”祁灵刚想张口,却被女人伸手堵住了嘴。
“嘘……主人,或许她确实是你的姑姑……可是你哪来的姑姑?”
女人的话像一条犀利的蛇钻进祁灵的神经,她突然间醍醐灌顶。
幼年的记忆里虽然有一些和姑姑的相处经历,可是她无父无母,无人去告知她姑姑的来历以及过去,只是在某一个瞬间她出现在了她的记忆里,告知她:这是她的姑姑。
而且她的姑姑,这么多年从来都是一个样子。
念及此,祁灵的瞳孔忽然放大,脊背上似扎入银针,冒着冷汗。她扭身看向身边的女人,尽管控制着自己的情绪,可是眼神中还是流露出来一丝恐惧。
“哟……主人这是在害怕我啊……”女人看着凳子上神色慌乱的人,突然笑着俯下身道:“我也是姑姑送予你的呢?不是吗?”
祁灵从这抹笑中看到了她先前从未看到过的狠辣,那是来自嗜血动物的喷薄着的天性,她颤抖着身子向后退去,瞄准时机,准备逃走。
“啧……没想到,主人原来也是这么弱不禁风的,也会害怕呢……放心,我只是想吸你一些灵而已……我会很轻的……”
女人伸出食指抵在祁灵的额上,结了一个绛紫色的咒印,箍住她的整个身子,不得动弹。
舌尖带着温热的触感卷过祁灵的唇角,湿热的唇部覆上柔软的唇肉,轻轻吮吸着,微光在二双唇之间缠绵着流动。
贝齿咬过祁灵的下唇,殷红的血渗了出来。
“嘶……”突然而来的刺痛感麻痹着祁灵的神经深处,体内的血液奔涌着卷过血管,熟悉的气息绵绵麻麻地聚集着,从唇部一点一点地被抽出来。
“你体内,我的业障,我吸出来了……今后,我们两清了……明日早些动身吧,不必寻我。”女人的唇部沾染着鲜血,唇肉上上下下地蠕动着。
说完了这些话后,她恢复蛇身,回到了池子里。
祁灵周身的禁锢被解除了,她站起身子立刻就向院子外跑去。
可是隐隐约约还能寻到前路的幕色里,她突然停下了脚步,蹲在院门口低低啜泣了起来。
她忽然不知道该要去哪里,要去找谁,不是大家不可信,只是她已经分不清了自己究竟应该相信谁。
或许离开这里,抛弃掉属于这里的回忆,踏上一片全新的土地,遇见全新的人,就能在不安里编织一场温暖的梦。
天空的蓝被暗光裹挟着,就要被黑色完全吞噬,还是依稀可以看到金乌托着片泛紫发橙的云霞,久久不肯散去。
天还蒙蒙亮,昏暗的空里,几颗星星仍在散着薄光,微微泛着鱼肚白的远方,飘渺得像是幅墨画。
几件衣物包裹在蓝色的四方布里,对角包起打结,另两个对角也包起打结。
一张带呜套的长稍角弓搭在腰带左侧,数支羽箭分格放在兽皮制成的箭筒里,套上筒套,搭在腰带右侧。
祁灵推开木门,湿润的雾气拥过身体,根根分明的睫毛抖动着颤栗。
她抬眼,最后看向她曾居住过的小屋,关了门,没有落锁。
经过涟漪浅浅泛着微光却漆黑的池子,经过曾有着许多欢乐却找不到羁绊的姑姑居住的院子,拉着骏马告别这飘荡着的雾气、青翠欲滴的竹子,终是走完了这片寂静的山林。
池子猛地被惊醒,一只黑蛇探出脑袋,两眼折射着夜光骨碌碌地转着,瞅着着主人离开的方向。
窗棂处恍恍惚惚地染上橘光,是蜡烛在燃着。白色窗纸上,投出一位女子的身影,她手指捅过,探出了一个小洞,窥着迷蒙光线里离去的一人一马。
熟悉的气味渐渐消弥在这片林里,起早的鸟儿仍是叽叽喳喳地,诵着的歌谣里分不清今日昨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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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蛇:媳妇要跑了怎么办,挺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