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朝出来的时候眼睛红红的,三个人都心照不宣。
李韵从程朝手上拿过还在滴水的苹果,轻声说了句,“我来削皮吧。”
程朝站在病床边盯着李韵削苹果皮,她手速很快也很稳,刷刷地一个苹果就削干净了。
“朝朝。”李韵把苹果递给程朝。
“我不吃,妈你吃吧。”
“拿着吧,我跟你爸吃一个。”李韵抢塞进程朝手里,“你爸他不爱吃,给他吃半个就行。”
“哼……”
程显把头扭到一边,又是哼的一声。
“哼唧什么?”李韵瞪了他一眼,也许是这阵子程显没那么严重,她心放下了,“摔一跤把嘴巴也摔坏了?连句话都不会说了?”
“……”
“还挺甜的!”李韵切下一小半苹果,把另外一半放进程显手里,“你尝尝,朝朝选的还不错。”
吃到一半李韵一拍脑袋,“哎哟,瞧我这记性,来医院那会儿我把包放前台护士那了,现在都啥时候了,我得赶紧拿过来去。”
“我去吧。”程朝猛地要转身出门。
“不用!”李韵拉住程朝,“你在这看着你爸,我去就行。”
“我有什么可看的!”
“我一会儿就回来,顺便问问医生你爸这住院情况。”
“好。”程朝点点头。
李韵走的时候把门也带上,屋里又恢复成一片寂静。
“要不要擦擦手?”程朝揭开了一包湿纸巾。
“什么?”程显耳朵不灵光,他皱着眉问。
“我说,您刚才吃了苹果,我怕您手黏不舒服,要不要擦擦手?”
“哼……”
“……”
虽然脸上是不乐意的神情,但手还是很诚实地伸了过去。
到底是人老了,再加上程显是个语文老师,几乎天天都要摸粉笔,日复一日,年复一年的,手越来越粗糙,指侧磨出了厚厚的茧。
程朝非常认真地给他擦手,完了之后又用干纸巾擦干。
程朝忽然听到一声极浅的叹息声。
“其实爸这些年一直都想不明白,到底是爸没把你教好,还是爸——真的错了……”
“……爸”
程显又叹了口气。
“你妈经常唠叨我,整天在家没事干就开始坐那数落我,说当初都怨我,要不是我你也不会一走了之……”
“然后我就回她,你长着嘴骂我怎么不会把你儿子喊回来……她这时候就会偷偷抹眼泪,跟个小姑娘似的,也不出声,就是掉眼泪……”
“过年的时候,我每次都见她半夜三更地突然坐起来,拿过床头的手机打字,后来我才知道她是想给你发新年快乐的,四个字打了半个小时,最后还是没能发出去……”
“在这些年,你妈跟我说她很后悔,但当时她对你期望实在太大了,一时……一时接受不了……你妈妈她也不是故意的……”
“她真的很想很想你……”
程显说着说着眼角不由流出了泪,“你出去买饭那会儿,你妈可高兴了,一直跟我傻乐呵。”
李韵来医院的时候根本就没拿包,就是急匆匆拿了两千块钱的现金,她之所以这么说就是为了给他爷俩儿制造会儿独处空间。
但问问医生这事是真的,当时在病房里的时候忘了问医生程显得需要住多久的医院。
李韵转悠一圈就忘了负责程显的那个医生办公室在哪了,她小心翼翼地敲了敲离她最近的一间屋子,“你好,我想问一下林医生的办公室在哪?”
那是唐倦的办公室,此时他正在整理病人资料,听到敲门声下意识说了声“进”。
李韵慢慢走进办公室里,她又开口重复了一遍,“你好,我想问一下林时林医生在哪个办公室啊?”
唐倦抬头,在看清来人的那一瞬愣了好长一会儿,“您……找他有什么事吗?”
“他是我先生的主治医生,我想找他再了解些情况。”李韵解释。
“他在对面左手第二间。”唐倦指了指门外。
“好的,谢谢你了。”李韵点点头,轻声道谢。
李韵走后,一向工作严谨认真的唐倦发了好长一阵子的呆。
李韵再次回到病房的时候程显又一次睡着了,她小声开口问程朝:“你爸什么时候睡的?”
“大概有十分钟了。”程朝看了眼墙上的钟表,“医生怎么说?”
“留院观察两三天就行,没什么问题就可以出院了。”
“那我回家给爸拿些换洗衣服,今晚我留在医院,妈你回家睡吧。”
“那怎么行,你一个人在这我不放心,我也得留这。”李韵说,“你就回去给你爸搁柜子里拿两件衣服就行,我再忍忍,明天早上回去洗澡,你爸这第一天晚上我得陪着他。”
“对了,你顺便给朋朋喂点吃的。”李韵补充,“朋朋是你爸养的狗。”
“行。”
程朝先打车回了之前在新月租的房子,大学毕业后刚开始是在当地租的房子,地势环境什么的都还不错,于是租了两年半,但后来房东要移民加拿大,就把房子给卖了,刚好那段时间张聿云跑回了新月,就介绍程朝租住现在的房子,小小的loft,也算是个简单的单身公寓,环境也还不错。
程朝坐在出租车上刚一打开手机就收到无数条短信和未接来电,电话基本都是张聿云打的,信息大部分是柏承发的。
BC:怎么样了?听张聿云说你家人住院了?严不严重?
BC:你别担心,事情总会变好的。
BC:怎么样了?
BC:还在忙吗?
程朝:不忙了,没什么大碍,谢谢。
那边秒回。
BC:没事就行,你现在还在医院吗?
程朝:回家拿点东西,现在在路上。
程朝准备返回的时候瞥见上面一直显示“对方正在输入中“,于是安安静静等了两分钟,柏承就发过来四个字”注意安全“。
……
程朝:嗯,谢谢。
BC:不客气。
……
回到家之后程朝才给张聿云打了个电话跟他说自己没事。
“我过两天也要来新月,到时候去看看叔叔阿姨。”
“你来干什么?“程朝皱起眉头,把冰箱里堆积了几个月看不出原样的东西打包,等会儿下楼的时候扔掉,”不是才刚走?”
“……琳琳在新月拍广告,我得去哄哄她……”
“……”
“她就是你那写小说的女主角?”
琳琳本名徐琳,艺名徐灵,三四线小演员。
“除了她还能有谁。”
程朝翻了个白眼,“你在追她吗?”
“……”
“……你也看出来了?”
“你觉得呢?”
“……”
“算了算了,过两天去新月再找你聊,你放心,小说后续肯定给你发过去。”张聿云那边不知道跟谁聊天呢,“行了行了,我这边还有事,就先挂了。”
程朝隐约听见柏承的声音,但不太真切。
简单收拾了下屋子,程朝就开着他的车去了程父程母家。
朋朋是一条纯白的博美犬,长得很漂亮,性格也乖巧,还不认生,见程朝往他小盆里倒食物就屁颠屁颠地凑过去拱程朝的手腕。
程朝如他所愿地挠了挠朋朋的下巴,软乎乎的,还挺好摸。
这么多年屋子的大体装修也没有改动,还是老样子,只是电视机旁边多了一列书架。
程朝走近看到书名的时候顿住了,这些都是他的书,也有一些报纸杂志,但每一本都有他曾经写过的文章。
这些书都被保养得很好,有些时间久远的还被包上了塑料封皮,有几本重复的被翻的书边起卷,横着摆放在电视机上,没有落一丝灰尘,大概前不久还有人翻看过。
大概是他身上沾了些程父程母的气息,小博美总是围着他转,程朝往狗盆里看了一眼,确保他吃完之后才把他抱起来上楼。
李韵很爱干净,所以朋朋也被她养得很干净,四个小小的爪子粉粉嫩嫩的很可爱。
“我要走了啊。”程朝拿过程显的衣服就把朋朋放再了他的小窝里,又挠挠他的下巴,“过两天再跟你玩。”
“嗷呜……”朋朋低低吼了一嗓子,听起来有点可怜兮兮的样子。
“拜拜。”程朝点点他的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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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唐?”
林时见他站自己办公室门口好一会儿了,就是不说动,他忍不住开口问,“发什么呆呢?”
“哦……”唐倦不好意思地挠了下头,“刚才不小心走神了。”
“做手术做多了吧?”林时调侃,“咱这个科室属你最忙。”
“有点吧,最近睡眠时间有点少。”唐倦点头。
“年轻人可不要熬夜,尤其是做医生的,能睡觉的时候就抓紧时间多睡会儿。”林时语重心长。
“嗯嗯。”唐倦虚心应道,“对了林哥,你今天是不是接了个病人啊?”
“我今天接了好几个,怎么了?”
“有个姓程的病人吗?”唐倦问。
“姓程的?好像有吧,我找找。”林时低头翻他的工作记录,“找到了,程显是吗?是个摔伤的病人。”
“那他在哪个病房啊?我想去看看他。”
林时倒是一脸疑惑,“他没啥大事啊,住院观察两天就行了。”
“他是我一高中学长的爸爸,我想去看看他。”唐倦解释。
“哦。”林时看了一下程显的病房号,“2019号。”
“谢谢林哥。”
程朝回医院的时候先在一楼给程显租了个轮椅,然后他推着轮椅坐电梯上来。
电梯到楼层响的声音很小,但瞬间站在病房门口的唐倦下意识回了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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