裹上不合身的衣物虽说对楚难来说算是累赘,但至少能够在保护机制失效后保住他的性命。三十分钟看似不短,但其实不过一晃神就会过去。楚难如今的身体年岁尚小,即便裹成一团在人群之中穿梭也并不多起眼。但他脚步很快,几乎不见片刻停滞,活像是入了水的鱼一般隐匿在市集之中。楚难也很快理清楚了自己合理恰当的行动方式,他不能畏畏缩缩地偷,而是该大大方方地抢,毕竟冰天雪地之中快要冻死的小乞丐什么都能做得出来。
毕竟完成过不少任务,楚难的身手眼力都锻炼得相当不错,即便如今身形缩小,但依旧顺顺利利抢下了几个摊前准备付款子人的钱袋。这的确有些不道义,因着楚难在加快逃跑时还能听见背后钱袋主人的疾呼,有几个钱袋子更是并未揣多少铜板,可见也是穷苦人家。
自然会有失主来追他。
这动静想当然引起了市集之中一片喧嚣吵闹,到处都是叫嚷着抓贼的呼喊,楚难跑过时也开始有人会试图伸手阻拦。
楚难这头正胶着,余不泊却依旧走在前段,与周遭转头回望乱子的旁人不同,他不见分心,只在馅饼铺前停住了脚步。他风貌如此,仅仅只是站在眼前不言语也足以令铺子老板蓦地收回看热闹的心来。余不泊依旧是一身白衣,乌发以银缎白玉簪高束,左手提了柄青玉鞘的细剑,看模样就知是修道人士。这样的人偶尔才会买些点心消遣,但大多都忌荤腥,因此肉馅摊的老板还颇有些不知怎的招呼面前人。
“先生——这是要换换口味?”素来爽利的肉馅铺子老板说起话来都忍不住轻声细气,生怕招惹了修道人士的不快。
“拿一个饼……”余不泊并不作答,在短暂迟疑后又改口道:“拿两个罢。”所有人夸他天资卓绝,正是因余不泊他那远超旁人的感知。早在那小乞儿瞧他的第一眼起,余不泊便有所察觉。他并不对其为何在市集之中将他定为目标起疑,在实力达到某个阶段之后余不泊就并不在意这些事了,只觉若能结一份善因也无妨。之前的种种,余不泊便都是这样处理的。
他对于人就抱有仿佛天生一般的怜悯心,凡事都自己先退半步,不计得失。
而当楚难到了余不泊面前后,那种肉眼直视下对方样貌的冲击比之之前更甚,余不泊的睫毛很长,眼尾被勾得微翘,眉毛浓却不乱,足见灵台清明心性颇佳。出于职业操守,楚难只愣了半瞬便恢复过来,立刻便伸手去抢余不泊递向肉馅铺子老板的钱。
还不等看清,楚难的手臂就蓦地一痛,是叫余不泊拿剑鞘挑开了。而楚难抢来的那些钱袋子则不知何时都落在了地上,楚难对此犯了嘀咕,虽知道是余不泊动的手,但他却连人是怎么做到的都瞧不清,可见其造诣之深。他恰当地表现出敌意,却并不乐意留下前功尽弃,眼睛紧盯着余不泊的同时俯身去捡地上的钱袋。
余不泊手腕一转,硬邦邦的剑鞘便再次打在楚难的手上。这次楚难倒是瞧清了,却依旧避不开。在惹恼了穷凶极恶的小乞丐前,余不泊恰巧接过两枚热腾腾的肉馅饼,递到不及他腰高的楚难面前。倒的确如剧情中一样宅心仁厚得很,楚难毫不客气地抢过鲜肉馅饼,一边盯着余不泊一边狼吞虎咽。
小孩的喉咙细窄,囫囵吞咽只噎得楚难胸闷气短。但他没停,毕竟如今他是个饥寒交迫走投无路的小乞丐,并不好细嚼慢咽。他吃的满嘴油花,还是一瞬不瞬地紧盯着余不泊瞧。对方只是轻微一个动作,楚难就紧跟着往后缩,仿佛十足警惕。
楚难正卖力吃着馅饼,余不泊又递来些碎银,看得旁边馅饼铺的老板都忍不住眼馋。后头的失主陆陆续续已经追上来了,楚难也并不与余不泊多废话,将脏手伸过去一捞钱就头也不回地跑,半句话都没与余不泊多啰嗦。
“唉先生您这是何必呢——”旁的老板忍不住叹。余不泊却不言语,直等到地上几个钱袋的主人赶到面前拾了回去,这才默然离开。
转身躲进拐角的楚难忍不住有些反胃,他跑得快了些,肚子又被两个馅饼撑得难受,一时间都止不住觉得烧心。但与余不泊打过照面,楚难也才真正意识到什么叫做目中无物,他与人打交道多,真能看出一点眼神中的东西。余不泊几乎已脱离了人的范畴,看他的眼神与其说是纯粹,倒不如说是与看一花一草无甚区别。
就像见着干涸的土地会随手浇水那样,带着泰然的慷慨。
这样的人难以交心,所幸楚难这次的任务仅仅是让对方顺利飞升,倒也并不需要费尽心思去与余不泊拉近距离。楚难看了眼手上余不泊给的碎银,打算趁着这会儿先去给自己买套合身的衣服来。
他毕竟知道剧情,并不急于一时与余不泊再有所牵扯。
随便寻了个角落打发过一晚上,楚难才动身去找余不泊。他并不冒然出现在对方面前,而是跟在其身后不远不近的位置。楚难知道余不泊肯定知道身后跟了他这么一条小尾巴的,只是二者都没有戳破。
好似约定俗成的一般,余不泊总会在路过肉馅饼摊给楚难买上两个馅饼。
等楚难路过时,老板就会唤住他,耳提面令地同他说:“这都是那位先生的好心,你可别起什么歹念知道吗?”若说是偏袒余不泊也算不上,馅饼摊的老板说到底对修道人士更多是敬畏,如此对楚难说也是想叫他保住一条小命,莫触怒了惹不起的人物。
楚难听罢也是一声不吭,他拿过饼子连声谢都未与老板说,扭头就跟上前面的余不泊。气得好心老板语噎半晌,忍不住对着这不识相的小乞丐背影愤愤骂了两句。企料对方听见似的停住脚步转过脸来,倒是叫老板心虚气短地别开了视线,暗道这小乞丐年纪不大凶性不小,倒跟头吃人的小狼似的。
修仙的人性子果真单一,几天下来若不是楚难自己还拿着余不泊给的钱兑些其他东西吃,这整日吃鲜肉馅饼都该把人吃恶心了。楚难虽这么想着,但仍旧一口口将两个肉饼子吃得干净。
余不泊这次来地处偏僻的镇上,主要还是听闻这里近来发生接连几桩怪事,于是特地过来解决。楚难这几日也是跟着对方东奔西走,到处探查线索消息。可惜的是,剧情中更多描写的是关于几位男性对于余不泊的痴缠纠葛,对于这些事件仅仅只是一笔带过,楚难知道的信息也并不足以他做什么。
他这段时间跟着余不泊,见的最多的就是对方施与帮扶的作风。余不泊的样貌如此,哪怕当初仅仅只是当街制止小乞丐抢钱这么件对其而言举手之劳的小事,也会被传到街头巷尾人尽皆知。楚难近来更是发现除去自己以外还有人悄悄尾随余不泊,只是如他一样都未被对方放在心上。
但楚难不可能坐以待毙,他接收的任务是帮助余不泊扫平飞升之前的阻碍,按照楚雄的理解,那就是事无巨细全数包揽的意思。
在当晚,守在余不泊落脚的客栈外的楚难果不其然逮到了两个正欲从窗口翻进其屋内的家伙,哪怕体格不及成年男子,楚难依旧不慌不忙地找了块边缘尖锐的石头就迎了上去。
屋内的余不泊自然知悉外头的动静,他只短暂将视线放在窗口处停留须臾,随即便又阖目继续吐纳运气,不见被扰半分。
楚难自认品性不如余不泊,他凡事不喜留有余地,下手也远超人想象的凶狠。更何况如今他年纪缩水,对自己的力气没有十足十制服两个成年男性的把握,因此每一次都用足劲儿,从后猛地砸得欲翻窗的二人措手不及之下连哼都没哼出声动静来便栽倒下来。
他是朝后脑勺上砸的,起手就是三四下,没见丝毫犹豫。楚难都不记得自己是从什么时候适应杀人的了,但时至今日却早已驾轻就熟得很,甚至连心绪都没丁点震颤。等到作为凶器的石头因被温热液体浸得湿淋淋而脱出手后,楚难才一摸脸停下平复喘息。
接下去就是尸体处理的问题。楚难对此有些犹豫,他走到墙边坐下恢复体力,一方面想着将两人尸体放在原处等明早被发现后能起到以儆效尤的作用,杜绝之后还肖想余不泊的分子,另一方面却担心自己如今这个年纪做出这种事在余不泊看来或许过犹不及,或许会被直接判定为没有教诲的必要,从而断了他之后参入剧情的可能性。
冬日的冷风一吹,脸上被溅着的血就立刻刺麻得令人发痒,连同湿淋淋的双手也跟着略僵。果然还是留在原地好了,楚难自己这会儿并没有收拾残局的体力,且也并不介意赌一把余不泊的底线。如若这次成功,他至少能让对方知道自己的行事风格,要是失败,楚难顶多绕些弯路再进无极门罢了。
他呼出口白气,依旧睁着眼睛坐在余不泊的窗户下守了一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