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9.
四月的风吹融了春天最后一块冰霜,玉兰枝头上的花骨朵正蓄势待发。
依稀还能听见远处老年团交谊舞的音乐,声声入耳,激起心头一点波澜。
张屋好像反应了很久,震惊郑疏这突如其来的告白,也惊讶于他口中那样独一无二的自己。
他向来出于本心地交友、助人,对周围任何友好的一切报以真诚,并不觉得自己真的像郑疏说的那么好。
如果有,一定是距离产生的情感滤镜。
再之后郑疏说什么他已经听不清了,郑疏看着他这副表情也知道是该给对方时间消化了。
没关系,重点,张屋已经听进去了。
“虽说有些突然,但我必须要说了。”
他偏过头看向路灯,莹润的光晕迷得看不清周围的景色。
“马上,我就毕业了,往后是相隔两地天各一方都说不定……你也不用着急现在给我答复。”
等到视线里一片昏暗郑疏才转过头来:“好好考虑一下,好吗?”
…………
“你答应他了?”傅远周的提问在耳边玩绕,像压迫,像在逼问,更像委曲求全的控诉。
他那双狭长的眼睛里还是那个身影,长睫一抖,仿佛裹上了一层水光。
还微微发红。
张屋看得心一下一下地疼了又疼,怔怔朝傅远周伸出了手。
他突然很想抱抱傅远周。
没有理由地,朝着他迈了一步,有些着急着解释:
“当然……没答应啊……”
他只抓了傅远周的衣摆,手指揉搓之间避开了他的眼睛。
“我只当他算很会照顾人的同龄长辈的……”
张屋生怕傅远周误会什么,掩饰了自己突然不知从何而来的尴尬。
“哦。”傅远周偏过头看向窗外。
“我早说他不怀好意。”他把收在臂弯的袖口抻直放下。
张屋突然顿悟,他扒拉着傅远周不让走。
“对啊!你怎么知道的?!”
想想傅远周的措词又觉得不对:“不过学长也不是那么差的人嘛,只是喜欢男孩,又恰好喜欢我而已,又没逼我,不算是不怀好意吧……”
“那也对你另有心思,你把他当哥哥,”傅远周继续无理争辩:“他却想泡你。”
“跟你拥抱手牵手”
“和你亲吻”
“甚至……”
“啊啊啊!!!不要说了!!!”张屋捂着耳朵蒙进被窝里。
听傅远周这么一细致地描述,不禁打了一个寒颤。
跟同性做这些事情,真是太奇怪太难受了!!
任何一个假设下,张屋都被惊得鸡皮掉一地。
“不行不行不行!!”
“有点恶心了!!”
傅远周收了口,他抿紧了嘴,安静了好一会儿。
恶心吧。
那你为什么不离我远一点呢?
他沉思着,没注意这句话竟然直接说了出来。
张屋从被窝里钻了出来。
两人相顾无言。
许久,傅远周终于觉得这方空间之狭小,竟让人感到空前的窒息。
他转身想要夺门而出,却被张屋攥紧了手。
“你不一样啊!”张屋着急地把他拉住。
“我不是这个意思,你不一样的……”
张屋痛恨自己心直口快,一没留意伤到了傅远周。
是啊,相同的行为,跟别人就不行。
可放傅远周身上,他就觉得那么理所应当,自然而然。
他几乎天天都要跟小傅牵手、拥抱,甚至常常同寝。
可他从来不觉得哪里不对。
以及机缘巧合下的亲吻,都足以让他心弛神往好久好久。
恶心吗?
不恶心,反还有点喜欢。
换一张别人的脸,就觉得那么难以接受。
“那你什么意思?”傅远周端详着张屋愁苦难持的样子,心里软了软,终于有些不忍。
他早该知道,对于大部分人而言,都是难以接受的。
可他偏偏是张屋,那个陪他一起度过灰暗的,像太阳一样温暖的男孩。
在听到恶心的那一刻,他绷了许久的理智线就这么没有预兆地断开一根又一根。
傅远周该知道自己受了情绪蛊惑,张屋当然不可能是那个意思,但他就是忍不住。
忍不住把这虚假的友情外衣通通撕去,大声告诉张屋他就是这么恶心难堪的人。
张屋久久给不出答案,他站在原地干着急。
怎么办,总不能对着好朋友说,我很喜欢跟你牵手拥抱和亲亲吧?
那也太变态了,小傅会怎么看自己呢?
他回想起这么些天来,每次跟傅远周独处产生的亲密瞬间,就心动得难以自控。
他强迫自己忽略这份奇异的感觉,敲定是自己心理上出现了问题,以至于每每回想起来,总是刻意去回避。
换作是谁,都难以接受吧。
他花时间让自己远离一靠近傅远周,就会出现的那描述不清的磁场,去沉淀慌乱已久的心情。
还未参透明白,就被学长告了白。
喜欢一词太模糊了,张屋不知道喜欢应该是什么程度,应该适用什么关系。
如果对象是傅远周的话,不得不说,就算他现在还什么都不懂,也可能真的会毫不犹豫地答应下来。
没有条件、无需考虑的就能下注的决定。
这肯定不正常吧。
abnormal……
张屋脑子里开着小差拼着单词,保证头脑里唯一一块清晰明朗的空间,而其他的所有事情都搅成了一摊浆糊,晦暗难分。
处在漩涡中央的张屋顿时失了方向,他慌张地拽着傅远周,一遍又一遍地说着:你跟他不一样的。
哪儿不一样呢,是因为认识的时间更久、关系更好吗?
张屋直觉不应当是,但又解释不清。
傅远周心软了,他终于把那被别人抢先一步的激发后,急于求成的胜负心给拉回了边界。
他咬了咬后槽牙,用直通太阳穴的压迫感逼着自己冷静一下。
“我知道你不是这么想。”他推了推眼镜。
“对不起,我有点反应过激了。”
张屋怔愣了:“啊……那我……没关系?”
他又想了想,决定还是得解释点什么,双手攀着傅远周的肩膀。
“小傅……跟你在一起的时候我从来都不觉得恶心,真的。”他努力抛开脑子里乱七八糟的杂念,这么些天以来,第一次抱紧了傅远周。
就是这个感觉,等张屋做完了轻薄冒犯的动作,才觉得自己肖想、纠结了这么长时间的事情,竟然这么轻松地就被拿起来,又稳稳放下。
这样亲密无间的距离,让张屋感到十分舒适和放松。
像以前一样就好了啊,为什么要去改变呢。
“换成别人就不行啊,你跟别的臭男人就是不一样的,小傅多香啊。”
边说着,又深吸一口。
“嗯。”低眉看着埋首胸前的发顶,微不可察地轻舒了一口气。
“下次,记得直接拒绝他。”
张屋点点头,明白傅远周说的什么。
“还有,要跟别人保持距离。”他又补了一句。
“昂。”张屋不敢反驳,毕竟傅远周说的都对。
边界不清,的确容易给人带来误解。
相比令人头昏脑胀、眼花缭乱的小傅滤镜,郑疏的表白,张屋反倒看得比什么都清楚。
他能百分百确定,自己是不喜欢郑疏的。
非得说的话,也就是出于后辈对年长哥哥的感激和崇慕吧。
致于心动、眷恋,甚至是依赖这种暧昧不清的情感,全都没有过。
总归跟那爱慕的喜欢,是八竿子都打不着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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