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3.
天空飘着细雨,蒙着还灰白的穹弯,天色不早不晚,因这寒刺的春雨,冻醒了装睡的麻雀。正逢周五,下午五点半的铃声一响,学生们鱼贯似的踏上潮湿的校道。
张屋和傅远周挤着人潮,随着一点一点余出的空子,往外走着。
张屋戴好了兜帽,无效躲雨,只露着鹅蛋形的倒圆脸,几滴雨水落在他的睫毛、鼻尖和嘴上,惹得他眨巴了一下眼。
他的鼻尖已经冻红了,两眼都是汪汪的。
“今天我得回去看看我奶了,”边说着,转过身看着傅远周,玩着他领子上的绳子,“我路上想给她给带点刚炸的糖油饼和水果。”
“糖油饼是你想吃吧?”傅远周也闻到了飘过来的香味。
“嘿!我就不能记着给我奶奶带好吃的啊!”张屋给他打了个结,“瞧你这话说的,我跟个大混蛋似的。”
张屋正想着买水果是去校对面的老市场还是附近的大超市,倒着走的时候正撞上先走在前面的傅远周。
“怎么不走了啊?”张屋忙回头看看傅远周,灰白的球鞋跟上黄扑扑的鞋印。
他看着傅远周没动静,顺着他的眼神直直看向站在小雨中,颜色简单但衣着华丽的女人。
黑伞下,她双手交握着一个长款手包,踩着高跟的靴子,立在那里像一幅中世纪的油画里的贵族太太,优雅又孤傲。
“谁啊那是?”
傅远周抿嘴,站在人群的这头与祝剪意遥遥相望。
“我妈。”
“什么……”
张屋脑子慢,反应总是很迟钝。
他下意识抓住了傅远周的手,眼里还有些不真实。
这个传闻中对傅远周很差的母亲,就这么真实地、突然地出现在眼前。
感觉到傅远周要走,他忙抓紧牵着的手制止傅远周。
“你别去!”
傅远周转过头来,镜片下的眼色孤寂温柔。
“没事。”
“你先回吧,别等我了。”
傅远周在校门外的岔口跟张屋分开,直直走向祝剪意,距离她一米多外停了下来。
“什么事,说吧。”
“先上车,回去说。”
祝剪意并不打算当着街区谈事,今天是她擅自来找傅远周,并没有告诉其他人。
傅远周淡淡看了她一眼,经过她的身边先上了车。
不一会儿,就驶出了这烦人的喧闹。
司机把车停到了一家私人书屋,厅内宽阔有格调,临着窗边,摆着几对原木色编藤桌椅,落地窗外就是一片江景。
两人坐下许久都没有着急出声,现场安静得出奇。
“说吧,找我干嘛?”
待的时间长了,傅远周只觉得空气稀薄,烦躁的情绪萦绕在他周围,他掐断了刚从桌上抽下来的香薰棒。
“总归是有正事,”祝剪意抿了口咖啡,“我就开门见山了。”
她放下咖啡,不急不缓地:“去年已经给你找好了几个院校,你看着选一下,过段时间就准备一下面试和备考。”
“再过几个月,准备出国吧。”
话音落下,书屋里安静得可怕,移动的加湿器经过他们身边,泵出一团雾气。
“你想得挺全。”傅远周直看着他眼睛,温和、柔美,一切看起来都那么虚伪。
“我不认为您有什么权利干涉我的选择。”
傅远周嘴角泄了一声笑,“您太自以为是了。”
祝剪意垂眸看着桌面,“等你到我这个位置的时候,再来拒绝我。”
“当下的事你没得选,我也只是代表一家之主来通知你,由不得你同不同意。”
“您玩权弄术玩疯了吧?”傅远周打断了她。
他把折断的香薰棒丢在桌上,“我不仅要留在国内,包括傅家的一砖一瓦在内放在面前,我也不惦记。”
“您没有权利决定别人的人生去向。”
说完起身准备离开。
“傅远周。”祝剪意只看着杯里旋转的拉花,出声叫停了傅远周。
“作为过来人的经验之谈,我好意劝你冷静自省。”她转过头看着那急于逃离的颀长背影。
“年轻人可是要为自己冲动下的意气,承担相应后果的。”
“是吗,倒是让我见识一下您的手段吧。”
“祝剪意。”
说完,傅远周头也不回,抬脚就走。
傅远周的身影消失在视线里,那迎着光的影子在一片白光中,慢慢聚成一个黑点,最后消失不见。
祝剪意对面座位前的饮品分毫未动,她自顾生气,握紧的拳头重重锤下,荡了咖啡杯里一圈又一圈波纹,又归于平静。
这一天下午高三1、2、3班学生自习复查,这一层的三间教室特别安静。
走廊尽头的那间教室里,靠近后窗的位置,张屋正拉着傅远周小声叭叭。
“那咱选学校还不能看自己喜欢什么瞎选呗,”张屋翻看着上一届学长留下来的《录取数据统计》,边嘀咕着算着自己目前的平均总分。
“老傅,你觉得我能跟你上同一个吗?”
傅远周想了想,“我可以考低一点,争取跟你同班。”
“贫吧你!”张屋卷起厚厚的参考数据敲打着傅远周的头。
玩闹后,傅远周才认真说了一句:“还有几个月,你就是分数不够稳,好好补一补能赶超。”
张屋听完傅远周不像安慰的鼓励,感动得痛哭流涕,作势就要亲他一口表示感激。
傅远周躲着他,被悄悄走进教室的老万看见。
“张屋,我给你单独留的题都做了吗?”
张屋被这一声吓得噎住了,埋着头疯狂打嗝。
老万看他这副样子也笑,“闹完了快复习吧,时间不多了,下周模拟考可别再吓我了。”
说完她又喊了一句:“傅远周。”
傅远周闻声抬头。
“跟我来一趟。”
听到这句话,张屋立马抬头跟傅远周对视。
“嘛呀?”他古精古怪地做着嘴型。
傅远周看他张着大嘴,边挪凳起身,藏在衣兜里的手动作利落地挤了一颗糖喂进他嘴里。
然后出了教室,跟着老万的背影走出了教学楼。
他着老万走进了去年刚建好的教师办公楼,顶上的中央空调还吹着热风,窗台上的绿植表面皱了皮。
老万走向自己工位坐下,让傅远周也坐下说。
他摇摇头说不用。
“您找我是?”
老万放下包着褐色茶渍的玻璃保温杯,往抽屉里翻出一个申请表。
“今年高考不打算参加了吗?”。
侧对面正备着课的老师听见也转过头来:“大学神,咱们校今年可指望你拿一个清北长脸呢,怎么这么突然啊?”
傅远周也皱眉,“老师,我从没说过这句话。”
老万明白过来了,她把申请表又放回抽屉,要说的话也不兜着藏着了。
“你家里来电话了,说要把学籍转回去,不过看你这样应该是还不知情……”
“老师,我确实不……”
“我知道,”老万打断了他的话,棕边的眼镜下眼尾皱纹深深,“远周,你是我亲自带上来的,私心来讲,我还是希望你能跟大家一起坚持到最后的。”
“嗯。”傅远周抿唇,皱眉烦躁。
“按你家人说,这半年就完全准备申请院校和考试,我的意思是,先不着急做决定,你先回去商量好,再给我一个答复。”
“老万,我不走。”傅远周给了她坚定的答复。
老万转过身看着他,眼里也有不舍和惋惜。
“我知道,”她叹了口气:“你的成绩,在国内都能上个靠前的院校。”
“您放心,我肯定留国内。”
老万笑了一下,试图缓解沉重的气氛。
“如果,哪一天真的要出国的话,短时间内学校可以帮你保管个人档案,不需要着急转出,及时联系学校就行。”
“行了,回去上课吧,这周回去好好跟家人沟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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